《20》
《某人的记录‧其二》共有四十六枚照片,即二十三张稿纸的量。左京估算总字数约落在一万字附近。正常人阅读普通难度的母语文章,一般是每小时二万四千字至四万字。但由于《其二》手稿的字迹比《其一》更不容易辨识,加上夏梨梨不时往回翻阅的关系,阅读速度比他预期来得更慢。
配合夏梨梨蜗牛般的步调,左京又重新审视了遍手稿。
就在文中角色“琉璃”摘下口罩墨镜、正式登场时,身旁的部下忽然发出沉吟。左京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夏梨梨身上,她的嘴角抿成“ㄟ”型,眼珠子朝左上方移动——这是人类“回忆影像”时惯有的小动作。
注意到左京的目光,夏梨梨别过头与其四目相交。
左京注意到,夏梨梨从浴室走出来后,脸上便笼罩着淡淡的忧郁。但她好像不愿意让身旁的上司担心,一直努力维持平时的开朗模样。
「咦?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夏梨梨歪着头问,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
很可爱。
「没有,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清楚感受到体内残余杀意正在蠢动的左京,旋即挪回视线。
夏梨梨轻抚自己平坦的小腹:「被主任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中午后就没进食了。要点外卖吃呢?还是主任要借人家厨房一展厨艺?」
「我来准备吧,你继续把相片看完。」
「可是主任的手?」
盯着左京受伤的右手,夏梨梨说道。
「不要紧。」
没等到夏梨梨回应,左京匆匆离开沙发。一走进厨房,他首先将料理台上的刀具收进抽屉深处,再配水服下口袋里的药碇。
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左京倚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小学时代的影像倏然浮现。
某次期末考结束,老师在班上放了一部的动画电影《翡翠森林——狼与羊》。那是关于一只野狼“卡普”,在暴风雨之夜与小羊“羊咩”相遇,成为跨种族好友的故事。
卡普虽然把羊咩视作朋友,但与生俱来的本能,仍然让卡普好几次差点要吃了羊咩。卡普只能仰赖理性来阻止自己的行为,一直痛苦地忍耐着。俩人在故事中途,各自被各自所属的族群驱逐,结伴踏上寻找狼与羊能共同生存的乐园的道路。记得当时其他同学看到痛哭流涕,当然,小左京的内心波澜不惊,甚至觉得犯困。
然而现在的左京倒多了一些感触。
在努力不把朋友杀掉这点,或许自己与卡普的心情相同。
「嗯?」
左京揉了揉太阳穴,药效已经发挥作用。头脑就像被灌入粘稠的水泥般、反应变得相对迟钝。尽管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但为了压制杀意,只好承受这份难受的副作用。
左京重新站起身,准备进行料理。
说是进行料理,其实只是将冰箱冷冻柜的微波食品加热罢了。
因为左京并不擅长做菜、更没有储备多余的食材。取出鲜少使用的陶瓷餐盘组,依序把符合夏梨梨喜好的食物倒上去。放入微波炉,按下启动钮,等待“叮”的提示音响起。如此重复。
等待加热过程非常无聊,于是左京便试着回想自己今晚的行动,一方面检查当中是否存在需要修正的错误,一方面也能让即将凝固的思绪保持运转。
记忆回到四个多钟头前。
甫离开公园,左京马上联系经营私人诊所的“医师”,请对方设法救治
夏梨梨。没多久,医师便依约开车赶到落葵公寓外,把浑身湿漉的左京二人载回工作地点。
医师是左京认识已久的旧识,对于左京的过往十分明了。所以左京能毫不顾忌地和医师商量各种事情,例如自己差点杀死夏梨梨的始末。
替左京受伤的右手包扎完,医师从抽屉拿出装了不知名药碇的玻璃罐,说明能有效压制杀意。此外,医师也表示夏梨梨的情况无碍,不过昏迷的具体原因尚需作细部检查。
利用等待夏梨梨检查的空闲时间,左京先换下一身湿漉的装扮,接着前往便利商店购买盥洗用品和女性贴身衣物,也顺便点了杯美式咖啡。
就在第一口咖啡入喉后,消失好一段时间的胡桃拨了电话过来。左京没立刻接起,而是继续喝了第二口咖啡,才悠悠按下通话键。
「哈啰,左京先生在干嘛?方便和人家说说话吗?」
很正常的开场白,让左京挺意外。
「坐在便利商店喝咖啡,妳呢?」
「我在生火。不是约定好超过三声内没接起电话,我就去左京先生家纵火吗?做好今晚睡地下道的心理准备了?」
嗯,收回前言。
「我可不记得和你作过这种约定。」
打发掉胡桃的废话,左京旋即进入正题:「看过我留言了吧?对于谷茜存在被抹消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胡桃故意坏笑:「还能有什么想法。不就是左京先生得妄想症,不仅幻想出一个虚假的同事,还幻想出自己拥有超级可爱的女友。」
「请你认真点。」
左京强忍着怒气。
「好啦,其实人家吓了一大跳呢。因为左京先生所经历的事情,居然和我今天下午拿到的手稿内容差不多。」
「手稿?」左京问。
「是稿纸的“稿”,并非睪丸的“睪”哦,可千万别想歪了。」
「这要想歪的难度未免也太高。是谁写的手稿?你又是从哪弄到的?」左京问。
「撰写人的身分不明,来源容我保密,人家暂时不想透露自己的情报管道。总而言之,故事读起来相当有意思,也感觉和蛾男事件存在很大的关连。要不要我传送图片档给你看看?」胡桃说。
「好,请现在发过来。」左京说。
「别着急。在这之前,让我先问问哦——左京先生今天有没有想我呀?」
胡桃话锋一转,娇滴滴地问。
「有有有。」
左京敷衍地回应。
「真的吗?好开心。作为爱的证明,请你隔着手机“啾”我~」
胡桃冷不防先示范了一回。
听见充满热情的“啾”声后,左京挪开手机,下意识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耳朵:「……容我拒绝。」
「拒绝的话,会发生不好的事哟。」
「譬如?」
「譬如说,我会在Instagram发限时动态,内文写“他真的爱我吗?我们好像不适合……”,配图就放人家胸部喝奶茶的性感照。嗯……这好像已经落伍,改成放用胸部喝十五公升桶装水的性感照好了。如此一来,就会有很多男生私聊我问“怎么了”、“你还好吧”、“有事跟我说”。怎么样,感受到嫉妒心如火焰般熊熊燃烧了吧?」
「请吧,我完全无所谓,甚至想发微笑的表情。」左京说。
胡桃“哼”了一声,用不开心的声音强调:「笨蛋,档案不传给你了。」
左京看向周围,邻桌坐了一票穿了相同款式运动服的年轻女孩,估计是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大学生。
女孩们正围在一块、用iPad观赏Youtube上的节目。画面内的少女叫作“二叶”,是以尼特族、二次元宅作为人设的直播主
「说过我在便利商店,附近都是人,你也稍微顾虑我的处境。」
拿起咖啡,左京换座到角落的位置。
「也是呢,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很羞耻,那改成对着手机屏幕一顿猛舔如何?」胡桃提议。
「你是不是对“羞耻”的定义有什么误会?不如这样,我用关于蛾男的情报作为交换。」左京说。
一听到蛾男,胡桃的声音顿时变得兴奋起来:「哇~又有新进度!?不愧是人家初夜的预定对象。快讲给我听听。」
喝了第三口咖啡,左京徐徐开口说:「不久前我的同事受到袭击,凶手可能就是蛾男——」
左京用“同事”作为代称,简单描述夏梨梨前往落葵公寓的经过。
听完,胡桃“唔”了一声,随即紧张地问:「莫非“同事”指的是夏梨梨小姐?」
虽然从胡桃口中冒出夏梨梨的名字有些奇怪,不过左京倒不怎么意外就是。毕竟这名“女朋友”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跟踪狂,大概老早就把自己身边的人调查过一遍。
「是的。」左京答。
「那夏梨梨小姐……她还好吧?」
不知为何,胡桃的语气颇为担忧。
「夏梨梨正在接受医生治疗,应该没什么大碍。你在关心她吗?」
「关心?嗯……算吧?」
胡桃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因为她是左京先生的心爱部属嘛。不是有句话说,喜爱一个人,因而连带喜欢他屋子上的乌鸦,我对夏梨梨小姐有好感也很正常呀~」
这家伙还真喜欢把成语拆开来讲。
「既然你认识夏梨梨,那我也不继续隐瞒了。其实不光是我,夏梨梨也能记得谷茜的存在。」
「……是哦。」
「你知道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吗?」
「不太清楚耶。等等!左京先生该不会怀疑是我搞得鬼吧?先声明这与本小姐无关哦,我的能力仅限于“预言”。」胡桃连忙自清道。
听不出她的对白涵有多少真实成分。
左京继续说:「你说过无论你是否介入,我都早已站在舞台中央,蛾男必然会与我接触——对吧?」
「嗯,说过。」
「在妳“预言”到的未来,我和蛾男会以怎样的形式会面?」
「这个嘛……」
仿佛问出令胡桃为难的问题,沈默无预警地降临在俩人之间。
等到左京喝下第四口咖啡,胡桃才压低声音说:「若是泄漏 “未来”的话,预言者本身需要付出莫大的代价。所以大部分的预言家,都会故意把预言说得很隐晦。」
「挺像神棍的说法,那昨晚呢?」
「昨晚是紧急事态,人家不得不破例呀,否则现在就在灵堂帮左京先生折纸莲花了。哎,为了爱情牺牲的胡桃真是惹人怜爱~」
「“代价”指的是身体上的伤害?你没事吧?」左京试探。
他想起下午和胡桃通话时,隐约有听见类似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若是胡桃的身体因使用能力而有所损伤,她很可能就待在某间医院的病房里。
「我不要紧啦!总之,左京先生不必担心,真有万一的话,我一定会出手相助的。真有万一中的万一的话,我也会请脱衣舞团来助兴,把你的告别式办得风风光光。」
「是吗?那真是感谢。请先作好准备吧,你口中的“万一”说不定很快就会到来。」左京说。
「什么意思?该不会左京先生也碰到蛾男了?哇~哦,杀人鬼对决杀人鬼的好戏要开演了,我要赶快带睡袋去占摇滚席的位置。」
胡桃幸灾乐祸地说,真搞不懂她真正的想法。
「没碰到蛾男,但收到疑似蛾男发出的死亡威胁。」左京答。
「威胁的内容呢?蛾男说“当月亮将两人分开时,在漆黑之星的名下,受邀到波涛上,我必驾到”?」
「你以为他是怪盗基德吗……稍等一下,我传给你。」
左京打开W-line软件,将疑似蛾男录下的语音讯息转发给胡桃。
听完,胡桃用意味深远的语气说道:「总觉得不太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
左京好奇问。
「我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这样继续下去,你和夏梨梨小姐不就会因为吊桥效应的关系,萌生了恋爱的情感。接下来我们便演变成轻小说最喜欢描写的三角恋关系,导致我在大雪纷飞的圣诞夜中,苦笑着说出经典败犬台词:是我、是我先、明明都是我先来的!」
「……」
左京无言以对。
「呜、呜呜,胡桃股要崩盘了!不,正确来说,是根本没有被投资人青睐过……我要去把头发染成金色!」胡桃假哭抗议。
为何头发要染成金色?无法理解。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可恶啊,为什么蛾男独独冷落我呢?生气!请左京先生立刻打电话给蛾男,叫他有本事现在过来捅死我,不来的话就是小狗。」
「没问题,请提供你的详细地址。」
「地址是月海市——喂喂喂,不准趁机套人家的个资,好阴险。」
「误会,是你自己要求的,我只是尽力配合。」
「要尽力配合的话不如“啾”我。」
「好的,“呸”。」
「当人家美丽的脸蛋是痰盂啊!」
就在俩人进行毫无意义的拌嘴时,胡桃身边传来其他人的说话声。
「——糟糕,等我一下!」
虽然胡桃很快就用手掩住话筒,但左京仍旧听见年长女性大声训斥胡桃的对话,大意是让胡桃早点睡觉,否则就要没收手机之类。等到胡桃回来后,她说句声抱歉,称自己要上床睡觉了,便草草结束通话。
至于剩下发生的事,与左京向夏梨梨解释的版本相差无几。
挂断电话不久,胡桃依约传送了内含手稿图片的压缩包;左京则接回昏睡的下属,将其带到自己家安置,最后夏梨梨幽幽苏醒,糊里糊涂地走进浴室。
虽说只要认真追究,夏梨梨便能发现左京的说法存在不合理处,但左京认为这不成问题,即便不幸被夏梨梨察觉,自己也有轻松圆谎的信心。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意味着所有餐点皆加热完成。
脑中的不快感也已经散去。
医师说过,副作用起先可能只会持续个五分钟,不过强度和持续时间会随着服药频率而增长,要左京特别注意。
左京看向手表,指针走到晚间十一点五十九分的位置——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今天可真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