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东大门,东亚酒店。

熟悉的楼层,熟悉饭店,熟悉的风景,熟悉位置,熟悉的借口与说辞。

坐在高档柔软的座椅上,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除了坐在对面的他。

“嗯?怎么了,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粘了东西?”

说着便伸手在脸上摸了摸。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今晚的释哥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不一样?难道是因为我最近没刮胡子?”

“我说的不是你的外形,而是。。。嗯嗯。。。怎么说呢。。。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但是我真的感觉你的内在好像不一样了,比起之前少了很多负面的东西。”

(我的个乖乖,你这直觉也太准了吧。。。)

“哈哈哈,或许是吧,不过现在出来工作的人,谁心里没点负面思想。又不是活在童话里,想开了就好。”

新垣释随口扯了几句糊弄过去,毕竟他只跟李依依提了自己加入公司,近一步就没有说了,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当了内鬼,指不定会有多担心。当然这一切也就快要结束了,很快自己就能摆脱内鬼身份,成为一名真正的红西装。

“说是这么说,可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看开的不是吗?积压在心里也是有个限度的,与其让它到达顶点爆发,为什么不在刚开始累积的时候把它解决呢?”

(刚开始的时候把它解决。。。)

新垣释隐隐感觉对方是在暗示什么,仔细一想又觉得什么都对应不上,可从表情看来又确实是话里有话。

“依依,你好像在暗示我什么?”

“也不算吧,不过我虽然不是什么心理学家,可看人我自认还是有点水平的。”

联想到刚才对方看透了自己摆脱了内鬼压力,新垣释点头表示赞同。

“何止是有水平,我看你简直能开个心理诊所了。”

“释哥,你说的太夸张了。。。”

“没有没有,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既然这样你愿意当我诊所的第一个客人吗?”

“我倒是想,但我没有什么问题呀,就像你刚才说的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负面思想了。”

“真的吗?”

李依依直率的看着新垣释的眼睛,透亮的双眼如同能够把人的内心看穿。五秒钟之后,他屈服了。

“好吧,我说,其实是我跟老板。。。”

新垣释向李依依诉说了昨日跟老板吵架一事,最后还愤愤的说了一句老板真是烦死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管我。

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吐槽,毕竟根据我国知名高等学府厦彻旦大学社会学研究人员研究表明,超过99.62%的打工人士都在背地里说过自己老板的坏话,更何况这还不算是什么坏话,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句牢骚,但是李依依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表情微微的有了些变化。

“释哥,你听说了最近网上很火的那个章鱼学院了吗?”

“那当然啊,网上铺天盖地的都是新闻,哪儿能不知道。唉,真是可怜那些孩子了,真没想到都文明社会了竟然还搞得跟集中营一样,那个创办者真是头禽兽!”

新垣释语气有些激动,这还是他稍微控制了一下感情的结果。当他在睡觉前看到相关信息的时候,反应比现在强烈一百倍,原因无他,单纯就是因为新垣释自认在读书的时候比那些被送进了书院的孩子要恶劣一百倍,要是那个时候父母还在世,说不定自己就被送进去了,一想到书院学生的那些经历很可能会发生到自己身上,这怎能不让他感到气愤和害怕。而且比起书院这个机构本身,新垣释更痛恨那些亲手把孩子送进书院的不负责任的父母。

“还有那些无良父母是真的不配当人爹妈,不会教不会养就别生,生出来自己搞不定就送到这种机构去,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父母存在才会有这种机构生存的土壤,真的想着就恶心!”

因为自己曾经也堕落过,也逃课打架不务正业,也曾将打工赚来的钱全部都花费在当网瘾少年上,正因为他有过这种经历,所以新垣释才对那些一口一个我这是为了你着想的父母深恶痛绝。

爱,不只是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表达出来的东西。

新垣释可以百分之一千亿的肯定,如果自己初中高中的时候父母还在世,如果自己还有温暖的家庭,如果自己还有父母的管束,那自己绝对不可能变成当年那个样子,所以他可以想象得到那些孩子在学坏之前他们的家庭环境有多么的冰冷和难忍,孩子们无法在家庭中找到温暖,自然而然的就只能疏远家庭疏远父母向外寻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例如网络。

当为人父母的他们发现孩子疏远了自己之后,某些父母并不会检讨自己的问题,并不会去反省是不是自己的做法有了问题,而是把这一切简单粗暴的归结于孩子身上,他们迫切的需要有一个地方能让自己的孩子改正“错误”,于是章鱼书院这一类“教育机构”便应运而生。

“倒也是,如果不是某些父母有这样的需求,这种机构肯定也开不下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在这件事里没有人是真正无辜的。”

“没有人是真正无辜的?你的意思是说那些被送进去的孩子是活该?”

“活该倒算不上,只是我觉得单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学院和家长有些太武断了。就像你刚才说的,无良的人确实不配当父母,但是会把孩子送进去的家长之中又有多少是真正无良的人呢?”

“无良的人会愿意花费一大笔钱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里面进行教育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做错了选择,单纯的被学院宣传的广告所蒙蔽。父母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不然让孩子自生自灭就可以了,根本没有必要花那么多钱,难道不是吗?”

“可是依依,也不能说出发点是好的就可以为所欲为吧。世界上的家庭千千万万,有富裕有贫穷,每个家庭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是绝大多孩子学坏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心理需求得不到满足,如果当父母的能对孩子多一些关注,多理解多沟通多陪伴的话,他们又怎么会学坏?”

“多理解多沟通多陪伴,说起来是简单呀,但是你不觉得这很不切实际吗?不说那些背井离乡外出打工的人,我想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光是每天上班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他们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和正处于叛逆期的孩子交流。”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交流了又能怎么样?老一辈的那些人大多都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你觉得他们能理解孩子的思想吗?你觉得思想完全不同的人真的能聊到一起吗?”

“不能就去学啊!总不能只生不养吧,养育子女可是他们的义务啊!”

新垣释不知为何有些急了,声音突然提高了不少。

“又要他们赚钱养家又要他们学习孩子的心理,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孩子站在孩子的立场,当然希望父母既能懂自己又能尊重自己,孩子是第一次做孩子课父母又何尝不是第一次做父母?站在孩子的角度,对父母所做的一些事情不满意不理解,这很正常,但是在父母看来孩子们又何尝不是正在做一些他们所不满意不理解的事?动不动就想要把父母批判一番,好像他们欠了孩子什么东西,好像他们把孩子生出来就是罪大恶极,这样的想法难道不是错误的吗?”

新垣释有些语塞,内心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出什么能说的话语,李依依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自己虽然没有身处青春期违抗父母的经历,但是在社会摸爬滚打的这些年他还是懂得了不少。

“释哥,我说这话你别生气,但刚才你说觉得你的老板很烦,觉得他老是管你,这何尝不是多数叛逆期孩子的想法?作为过来人,作为拥有丰富人生经验的人,他们的想法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因为他们深知现实的残酷,所以他们才不希望自己亲近的人行差踏错,不是吗?”

新垣释沉默了,开始检讨起自己来。

老板做错了吗?

没有,老板的话是对的,混这行没有什么前途,只是死路一条,这一点新垣释其实也很清楚。

(要不待会上班的时候跟老板道个歉吧。。。这件事确实是我。。。)

就在新垣释纠结着该怎么道歉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来电人是毌丘誓。

“喂喂,阿。。。怎么可能!”

响彻整间餐厅的惊呼,所有食客都下意识的看向了新垣释。

“你在那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对不起依依,我有急事要先走了!”

不等回复,新垣释便拔腿朝电梯跑去,看着慌忙离去的新垣释,李依依不知为何联想到了当日的康信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在心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