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屏幕正中央的人物缓缓倒下，周围的画面由明转暗，李希哲摘下耳机，轻轻地打了一个呵欠。

角色死亡、游戏失败这种事情，就算持续一整个晚上，也不会令他感到丝毫的沮丧和烦躁。他从小便是如此，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有着一种近似冷漠的随和。在别人眼中，他总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早已看透一切，但其实，他只是对很多东西无能为力而采取顺其自然和无所谓的态度。

就像现在，既然阻止不了游戏里自己的死亡，那就静静地看着自己死亡吧。

李希哲拿起手边的杯子，喝完最后剩下的可乐。

现在是北京时间2019年7月17日，凌晨3点。

李希哲结束期末考试，放假回家的第13天。

连续熬夜看动漫、玩游戏的第13天。

以及，便秘的第13天。

……

其实从各方面来说，李希哲的接受能力和适应能力都非常地强，唯一的例外就是他的排便系统。

习惯了大学寝室的蹲便器，如今对着家里的马桶，他实在拉不出来。不管在马桶上坐多久，不管如何发力使劲，不管尝试哪种润肠通便的蔬果和茶饮，他的肛门始终如一地展现出惊人的倔强。

在他彻底放松的状态下，便意虽然微弱，至少还是有的，只不过一碰到马桶就荡然无存了。

那明明是他从小用到大的东西。在外地生活了一年，他的身体竟然像个负心汉似地把家里那曾经朝夕相见的对象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止一次地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异物堵塞了自己的肠道。

普通人半个月不拉屎肯定早就去看医生，但李希哲不太一样，他觉得便秘并没有给他的生活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除了小腹显得比平时胀一点以外，他能动能跳，能打游戏能看动漫能当键盘侠，肠胃没有特别地不舒服，食欲也还是老样子，他本来就不太爱吃饭，三餐并作一顿是常有的事。

话虽如此，他也并非什么都不做。

“好，睡觉之前，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李希哲关上屏幕，起身走出书房，穿过饭厅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盒过期酸奶，撕开包装口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全部喝完。开学的时候他就是靠着这一小妙招才终于适应了寝室的蹲便器。他打了个响嗝，又躺在沙发上玩了一会手机，最后才不慌不忙地向主卫生间走去。

李希哲家的房子很大，三室两厅，140平米，却只住着他和父亲两个人。父亲工作很忙，经常几天不回家。母亲在他上小学的时候与父亲离婚，不久就和其他人组建新的家庭。当时的他年龄尚小，看着父母没日没夜地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他有过困惑，有过挣扎，最后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双亲决裂的现实。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顺其自然吧。

后来母亲因为卵巢癌去世，他也很快地接受了事实，平静地走完葬礼的全程，然后重新投入到紧张的高中学习当中。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听天由命吧。

人，只是世界的过客。

死亡，也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

一边坐在马桶圈上潮汐式出力，一边用手机浏览游戏论坛，不论是游戏还是排便，李希哲都按着自己的步调，做着适当的努力。

结果就是，他既没能拉出屎，也没能找到有用的攻略和心得。

“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吗……”

看着手机提示电量不足，他装模作样地用纸巾擦了擦屁股，然后拎着裤子起身。

就在这时，他的小腹突然抽动了一下。

咦？这个感觉……难道说……要来了？终于等到开闸的这一刻？

李希哲当即坐回原位，把裤子褪到脚踝处，劈开双腿，扩开臀部，然后深吸一大口气。平时的他做事不紧不慢，但只要机会来临，他也会尽力地拼一把——或者说，只有在他感觉到机会来临的时候，他才会倾尽自己的全力。

“来吧，一定要成功！”

李希哲忍不住“喝”了一声。

腹腔发力，胸腔发力，牙关紧咬，青筋暴起，肩膀耸动，双臂握拳，双腿紧绷，十个脚趾头全部翘起……仿佛马上就要变身成超级赛亚人。

这是他能够用上的所有力气。

“坚……持……住！嗬啊啊啊啊啊！”

持续的力量爆发使得他产生强烈的窒息感和眩晕感，他的颅腔内响起巨大的心脉收缩扩张的声音，而处于供血系统远端的手掌和脚掌，也逐渐生出麻痹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状态有点危险，想收回一部分的力气，然而似乎为时已晚，他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

可恶……怎么……还不出来……

这是李希哲的大脑最后的想法，窒息感和眩晕感已经剧烈到覆盖他的所有知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全身的力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清楚自己是闭着眼睛还是睁开眼睛，他只知道周围一无所有，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涣散之际，他唯一能体会到的便是失重感——自己的身体在虚空之中，不断地下沉。

就好像是被马桶吸进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