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不过短短的十分钟,车就稳稳地停在了研究院的大门口。有了首席特殊联络官这个身份后,只要不是严令禁止进入的地方,克劳德诺都可以随便逛。

技术开发部不过是研究院里的一小分支,所以位置也相对好找。

克劳德诺走下车看着眼前这片相对空旷的地区。技术开发部的主建筑是一栋不算大的别墅,灰色的外墙爬了些许的藤曼类植物,房顶上深蓝色的砖瓦显得很有年代感,让人感觉这里更像是某个神秘富豪的私人疗养所。

不远处的地方有座白色的钟塔,上面似乎还有小亭子可以供人歇息。

更远一点的地方零零散散的散落着不少大仓库一般的正方形建筑,那里应该就是用来做实验的地方了吧。

克劳德诺的目光回到了眼前的深蓝色大门上,他按了按门铃,不一会儿手掌大的电子投影屏就跳到了眼前。

“您好,请问哪位?”

接电话的是一位声音很好听的女士,克劳德诺回答道:“你好,我是联络官克劳德诺。”

“啊,您是来找蕾娜小姐的吧?”大门应声打开,出现在克劳德诺面前的是一名身着女仆服饰的美丽女子,她提起裙摆恭敬的向克劳德诺行了个礼。“初次见面克劳德诺先生。我叫006,是博士开发的家政机器人。”

——从一开始就感觉她的语气有点生硬,果然是机器人啊。

这么想着,克劳德诺有礼貌的提问:“请问你知道蕾娜在哪里吗?”

“蕾娜小姐的话现在应该在钟塔。”006顿了顿,大大的眼眸中像是有电流般的金光闪过。她继续说:“刚才收到博士的传话,能不能请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五分钟就够了。”

“当然可以。”

“谢谢您,克劳德诺先生。”006又提起了裙摆行了个礼。

克劳德诺刚在沙发上坐下,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就出现在了门口,手里还提着个银色的箱子。他见到克劳德诺立刻就张开双臂的向他走来。

“噢!初次见面你好啊你好啊!”一个大大的熊抱勒的克劳德诺一惊。

技术开发部的人力气都这么大的吗?疑问管疑问,克劳德诺象征性的抱了抱后说:“您好,我是蕾娜执行官的联络官名叫克劳德诺。”

博士放开了克劳德诺后一只手却还在捏他的手臂。“噢~蕾娜跟我提起过你。我是武器开发部的部长,名叫杰森,你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叫我博士。”

待两人都坐到沙发上,博士把银色的箱子面朝克劳德诺放在了茶几上。

“蕾娜每个月都会来我这里维护这两把枪。”

盒子被打开,暗红色的丝绒布面中静静躺着两把精致的旧式手枪。

博士点了一支烟,声音有些无奈的说:“现在的念器都已经进化到一定程度,几乎都不需要维护,但蕾娜却一直不肯换武器。”

“听说这两把枪是她师傅送她的礼物?”

“也不算是送。”博士弹了弹烟灰。“梅走的时候就留了这两把枪给她,但她却执意要用这两把枪战斗。”

“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了,再好的枪也禁不起长时间的损耗。虽然现在能靠定期维护延长它们的使用寿命,但隐患一直都在。”

“蕾娜知道这事吗?”

“呵呵,你觉得那孩子会听劝?”博士站了起来合上盖子,把手提箱交到克劳德诺手里。“蕾娜的话在中央花园的钟塔,快去找她吧。”

“嗯。谢谢你杰森博士。”

博士转过身朝二楼的楼梯口走去,边走还边摆了摆手,算是说了再见。

走在通向钟塔的花园小径中,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的通红。克劳德诺抬起头仰视仿佛要被这橙色吞噬的白色钟塔,塔顶的一抹鲜红格外惹眼。

“哟。”登上塔顶,克劳德诺把手提箱放在蕾娜身边。

蕾娜仰面朝天的靠在石凳上,双手随意的搭上围墙,一头红发像是镀了金,耀眼到让人移不开视线。听见克劳德诺的声音后她仿佛动了动,但却没有坐端正的准备。

“在这儿吹风,不冷吗?。”克劳德诺走到蕾娜跟前,而后者终于把脑袋摆正了。

“哦,是你啊。”

“......这算是什么反应。”克劳德诺并没有催促她回家,而是走到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好能从建筑物群的缝隙中窥视到整片天空。

远处层层叠叠的车道若影若现,反射着夕阳橙红色的光芒,温柔而又悲伤。

“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蕾娜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克劳德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这个侧颜似乎有点陌生。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她再次开口。

“最先找到这个地方的也是他。”微风带来些许凉意,抚着她的发丝又悄悄溜走。“梅......他没事的时候总喜欢来这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嗯。”

“我就像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没有动作,也不作交流。”但不知为何,就连无言的沉默都能让她倍感惬意。

少女目光低垂,温柔的抚摸着银色的手提箱,片刻又缓缓抬起,注视着远方的双眼空洞无神。

“嗯。”

“梅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但是我不理解……”她的右手攥紧了胸口的衣服,微微皱起了眉头。

想要待在他身边这种想法,从他消失的那天起就变成了枷锁。捆住鸟儿的双翼,任由它坠落在地,伤痕累累。

于是从那天起,鸟儿不再是鸟儿,而是化作野兽,拼命的想要挣脱这束缚,最终却只是徒劳的挣扎。它把自己柔软的、千疮百孔的部分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披上带刺的外衣,成为了战场上所向无敌的她。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他的声音,他的容貌,他掌心的温度,都已经渐渐想不起来了。即使再珍惜的抱在怀里、再一遍遍的回放记忆、再难受的放声大哭,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回来了。

就像有一部分的灵魂被抽离了身体,起初痛彻心扉、而现在留下的只有麻木。

那天,你究竟为何要向我伸出双手?又为何要在教会我温暖后将我推入冰窟?

这样的感情、这样的世界,我不想要。

“斯卡雷特执行官?你没事吧?”

见蕾娜有些痛苦的攥着衣襟,克劳德诺有些担心的出声叫她。

少女再次抬起头时,嘴角像是在笑,表情却很疲惫。不知是不是吹了太久冷风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啊,我没事。”她看着克劳德诺,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克劳德诺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一根刺给扎中了。并不是那种难以忍受的剧痛,而是像被蚂蚁啃噬、被爪子轻挠,微弱的疼痛中还有种酥酥麻麻的痒。

原来,那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蕾娜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太阳用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沉入地平线。克劳德诺注视着这温和的橙光,慢慢开了口。“我以前一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努力,人生的目标在我出生前就被父母制定好了。”

因为两人都是研究员,所以自己也理所当然的努力学习。如果不是发生了那种事,一定也会如众人所期待的那样成为一名优秀的研究员。

“我的父母在五年前的事故中去世了。”

“五年前?研究院的那场大火?”

“嗯。”

“呼......”蕾娜缓缓的呼出一口气,转头对克劳德诺说:“那看来,我们都是那起事故的受害者。”

“呵......可能吧。”

“那你又是为什么成为联络官的?比起在后边研究武器研究‘念’力的职务,联络官可是要和执行官一起冲到前线的。”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为了名誉?职位?还是钱?”

“我觉得都不是。”

“哈哈。”蕾娜突然笑了,侧头看着克劳德诺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戏虐。“那一定是想成为英雄。”

“英雄吗......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戏虐转变为不解。蕾娜歪着头,微皱起的眉头有些可爱。

“我想最初大概是自暴自弃吧。”

“哦?”

“一个在温室成长十几岁的小孩,突然有一天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努力的目标,对他来说就像是天塌了一般的灾难。

所以他选择逃避,拒绝规划好的未来、进了学院后拼了命的训练,希望肉体上的疲劳可以麻痹内心的悲伤。

然后有一天,他希望自己可以死在战场上,也算是做出一份贡献。”

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克劳德诺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

第一次把真正的想法说出口;第一次直面自己内心的软弱;第一次因为害怕对方的答案而颤抖着握紧双拳。即使是这样,也想要与她分享这份过去。这是不仅是身为同伴的信任,更是一份誓约——一份能让她完完全全把背后托付给自己的誓约。

“所以,结果呢?”

“结果?”

蕾娜直直的看着克劳德诺的眼睛,那仿佛要洞悉一切的虚无让他心里没有来的一慌。

“打败了异变的感染者后,你解脱了吗?”

“我......解脱了吗......”

像是不理解蕾娜的话语般的,克劳德诺复述了一遍后陷入了沉思,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没感觉解脱了的话,那就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

蕾娜笑了,原本毫无生气的眸子闪闪发亮。

虽然觉得她不是个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而嘲笑自己的人,但内心深处的动摇还是让克劳德诺着实捏了把汗。不知是不是心境的切换,克劳德诺觉得他和蕾娜间遥不可及的距离似乎一下子缩短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灼眼红发的美丽少女。

“你的蕾娜长官大人会好好保护你的,所以......”她站了起来,用居高临下的姿势朝克劳德诺伸出了手,桀骜不驯而又无法无天的笑挂在她的脸上。“所以,你可要好好上供啊我的联络官。”

“......呵。你个臭小鬼。”

握在一起的双手,许下约定瞬间。能为此刻见证的似乎只有天边高飞的鸟群。

克劳德诺握紧了这只小小的、有些冰冷的手,往自己的方向使劲一拽。蕾娜有些意外的踉跄了一步,扑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脑袋被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男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走吧,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