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厅内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人们用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的眼神在蕾娜身上扫来扫去。

克劳德诺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短短的一瞬间事态竟然会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短暂的惊讶过后,他感觉到心中的愤怒从摇曳的火苗开始熊熊燃烧。此时多么想要大声质问在场的所有人,如果当时是你的女儿、你的妻子、你的家人站在最前线,为了保护他人而与怪物战斗,为了保护他人为被咬穿手臂,你们还能这样用事不关己的态度来质问一个拯救了无数生命的英雄吗?

但是他不能开口为蕾娜辩解,不仅是因为蕾娜的命令,更是因为手头没有关键的证据能为她辩解。

证据,又是该死的证据!

究竟是从何时起亲眼见的不再是真,亲耳所闻也不再是实。信仰被摧毁的瞬间,是谁的背影轰然倒塌?又是谁的真理被歪曲成谎言?

克劳德诺突然很后悔,后悔自己刚才因为报复心而草率回答了审判长的问题;后悔没能察觉到事务调查科的真实意图;后悔在来之前没能充分做好准备证明蕾娜的清白。

无奈当时的情况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银行内的监控因为光线关系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就连唯一可以算得上证据的蕾娜手臂上的伤口也早就愈合了。

克劳德诺突然有种无力感,面对他人的污蔑明知事实不是这样,却无力回天的感觉实在是太糟了。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攥的紧紧的,又绝望的松开。舆论和责难仿佛是一把把的利剑,割开皮肤挑断血管,扎的他皮开肉绽,疼的他咬紧牙关,却毫无反击之力。

真的是…与之前相比没有任何长进啊…

一个自嘲的笑容挂上了他的嘴角,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审判室里凝重的空气压的克劳德诺喘不过气,他用双手撑在桌子上勉强站直,希望这样能为眼前一直低着头的蕾娜多挡住一些伤害。

支撑克劳德诺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份申请书,那是蕾娜让他准备的关于个别执行官最高级调查权限的开放许可。克劳德诺觉得有点晕,眼前“申请书”这三个大字变的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

这里是事务调查科的审判厅,虽说不是什么大型案件专用的审判厅,但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保持安静是每个人都应遵守的规定。如果此时坐在大厅中央的是其他人,审理的是其他案件,审判长是绝对不允许围观群众窃窃私语的,即使是执行科的科长菲尔特也不容例外。

中央特殊案件处理部执行科科长菲尔特正一脸轻松地坐在不远处的围观席。不认识他的人可能会觉得他也是前来围观执行官出糗的人员之一,毕竟调查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各种给执行部找茬。菲尔特强忍着笑,看着站在蕾娜身后一脸追悔莫及却又无能为力的克劳德诺。

“啊~真是绝景啊嘻嘻嘻。”终于,菲尔特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向他投来不解的目光。

“这个笑的这么开心的男人是谁?也是我们调查部的?”

“不,应该不是……等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啊!他……他是菲尔特长官啊!中央特殊执行科的总负责人!现在正在接受审判的红魔女的顶头上司啊!还愣着干什么!快……快行礼!”

“哈哈哈哈哈……”菲尔特丝朝他们摆了摆手,还是笑个不停,长长的银色发丝垂落到到脸颊旁,随着主人的动作而不停晃动。“我的蕾娜宝贝儿,你可真是坏心眼呀嘻嘻嘻……哎呀,连我都开始心疼你的联络官了呢哈哈哈,你说是吧,我可怜的克劳德诺·克劳德诺·维奇。”

突然被点名的克劳德诺有些错愕。虽然没见过真人,但执行科大名鼎鼎的菲尔特长官的照片他是绝对见过的。只是不论他如何绞尽脑汁,都无法把照片中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菲尔特长官与现场这个笑到快打滚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菲尔特的话语仿佛是启动蕾娜的发条,原本一直低着头默默承受着发难的她终于抬起了头。

“真的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为我而露出这种表情的家伙,实在是……太不愉快了!”蕾娜裂开嘴,笑的有些狰狞。她把一面小镜子甩在桌子上,镜面反射着屋顶的灯光,晃的克劳德诺睁不开眼。

“肃静!肃静!”审判长这才想起来敲他桌子上的小锤子。“蕾娜·斯卡雷特,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否承认在没有收到击毙令的情况下擅自击毙了还未完全'异变'的幸存者。”

“我承认我击毙了'感染者'。”

“那你……”

“但是呢……”蕾娜打断了他的话,仰起头与高高在上的审判长对视。她双手叠合置于脑后,两只脚毫不客气的搁在桌子上,重心向后,硬生生的把审判厅的硬板凳坐的像摇摇椅那样舒适惬意。“但是呢我尊敬的审判长,我可没承认我击毙的是'幸存者'啊!”

“狡辩!事件发生的那天,所有在场外的人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你的联络官说有一名幸存者,而且报告书上也写着幸存者受到剧烈刺激导致了'异变'!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你在那名幸存者还有理智的情况下将她杀害!”

“呵,那你有什么证据能说明幸存者还有理智?”

“证据?银行外面那么多人可都是证人!鉴于你有杀害幸存者的前科,这样的怀疑理所应当!你倒是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哈哈哈哈…”蕾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般狂笑了起来,任凭审判长“肃静”的小锤锤怎么敲都没有停下的意思。“哈哈哈实在是太好笑了,没有证据就想给我定罪?泰勒那个老家伙都不敢在我面前这么嚣张的讲话,你们又算是些什么东西?”

“你…你不要口出狂言!我们调查科科长的大名岂是你这等…”

“我这等什么?”

“!!!”

现场几乎没有人看清蕾娜是如何一瞬跃到高高在上的审判桌上,出现在审判长面前的。她蹲在桌子上与审判长平视,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众人都被一股莫大的压力压的喘不过气。

短短的三秒对于审判长来说就像是经历一个世纪!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的飞快,冷汗就像是瀑布般打湿了衣服。眼前出现了小型终端的警报,镇定剂很快就从脖颈的大动脉被打进血液。

“啊~算了,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那就给你们看看吧。”

红色身影轻巧的一跃而下,踏着优雅的舞步几个跳跃来到克劳德诺的身旁,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带。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克劳德诺向前一个踉跄,身子前倾,鼻尖差点埋到蕾娜的颈间,一股及其好闻的淡香扑鼻而来。

不过还没等克劳德诺细细品味这股香味,蕾娜已经取走了他别在胸前象征特殊联络官身份的徽章,转身走到了大厅中央。

“这是技术开发部研制出的声纳投影仪,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能照常进行记录作业。你们一定不知道吧,每个联络官都会佩戴的徽章竟然还有这种作用。”蕾娜站在房间中央,单手举起徽章向目瞪口呆的审判长解释道。

菲尔特配合的关掉了灯,徽章躺在蕾娜手心微微震动,很快就投影出了M—4区域内这起事件的全貌。

黑暗中,人们从克劳德诺的视角渐渐了解到特殊执行官的危险,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角落里,一名身着黑衣戴着黑兜帽的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这次的庭审很快就被当场了一场闹剧,审判长也因私自开庭受到了惩罚,毕竟没有人会相信他说是一名黑衣人怂恿他滥用职权这种鬼话。

至于蕾娜的申请书,事后菲尔特将这场闹剧夸大其词的渲染了一番,顺利的拿到了调查权限。

“其实到头来,调查权限才是你的目的吧?一切都是你在演戏不是吗?”

克劳德诺跟在雷娜身后,走出了审判庭。

“怎么能这么说呢?克…嗯…保罗?我可是个弱小无助的孩子啊,这么多人围攻我,我好害怕呀!”

“……我、叫、 克、劳、德、诺!你故意的吧?!”

“啊~真可怕真可怕~”蕾娜微微一侧身就让克劳德诺抓了个空,她顺势向前跑了几步,边打哈欠边挥了挥手。“不和你玩了,困死了,我先走了!”

“你给我等等!报告……”

克劳德诺快步走到了拐角处,可这里哪还有蕾娜的身影。克劳德诺深深的叹了口气,想要平息自己隐隐的头疼。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克劳德诺回过头。

“菲尔特科长!”他赶紧恭敬的行了个礼。

“嗯~”菲尔特笑眯眯的看着他说:“是不是很头疼?”

“啊哈哈,如您所见…”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还挺可爱的不是吗。”菲尔特微微一笑,克劳德诺赶紧跟上他的步伐。“我带你一起回去吧,正好有点事情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