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了一家装修较为豪华的旅馆,由于塞尔塞斯城冒险者众多,旅馆生意也十分兴隆,为了招揽顾客不惜花重金装修店面也不奇怪。

旅馆的门牌上写着“金雀亭”,在艾格鲁记忆中没有找到与之同名的旅馆,可见是在100年间新建的旅馆。不如说能存续100年的旅馆反倒更加稀奇,曾经他所居住的地方痕迹已经荡然无存了。

“怎么了?”

蕾依已经一只脚踏入了旅馆的门,却发现艾格鲁有些发呆。

“……不,没什么。”

明明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但一不小心又因为一些细小的发现而沉浸在感伤之中,这种矛盾又复杂的心理即使说出来也没人会理解吧。

将不必要的思绪抛开,艾格鲁也跟着进了旅馆。

旅馆的营业人员是一位不到20岁的年轻少女,对于普遍都是中年大叔大妈在经营的旅馆之中实属少见,不过八成只是帮父母看店的吧。

“欢迎光临,请问是用餐还是住宿?”

少女用十分甜美的声音询问新进店的两人,

“住宿,请安排一间双人房。”

(双人房?)

艾格鲁还以为他们各住一个单间,对蕾依的要求感到措手不及。

“双、双人房是吧,我明白了,一天一枚银币,一个月两枚金币。”

少女的眼睛来回注视着两人,然后逐渐泛红。

(这绝对是误会了吧。)

艾格鲁无奈地看着不习惯男女之事而在擅自进行想象的青涩少女,但是要解释起来又嫌麻烦。

“艾格鲁,给她两枚金币。”

“是是。”

一声有气无力的应答,艾格鲁拿出蕾依给他的钱袋并从中掏出两枚金币递给少女。

“那个,您的名字叫艾格鲁是吗?”

又来了。艾格鲁已经不想再被这似曾相识的展开弄得一惊一乍了。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敢和那个传说中的勇者同名的不自量力的家伙,要觉得可悲可怜请随便。”

“真是难看,要自暴自弃也不要把火撒在人家小姑娘身上。”

“你少管。”

对于蕾依一针见血的指责,艾格鲁真想对她说“你怎么可能体会到自己因为自己的名字而被贬低的感受”。

“不、不是的,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我个人也十分崇拜勇者,听到你的名字第一时间还以为你是不是他的后代亲戚什么的,或者是勇者的转世什么的,总之就是非常激动,没有别的意思。”

少女慌慌张张地解释自己的意图。

(犀利了,竟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某种意义上来说,艾格鲁确实是转世了。只是没人会相信这种荒诞无稽的事,少女那天真的崇拜之情反而直中要害。

“你可要注意了,一般打着勇者之名的家伙都是在招摇撞骗,你可不能相信那种人说的话。”

蕾依当着艾格鲁的面给他的崇拜者泼冷水。

“好、好的。”

不过世上确实存在那种卑劣的家伙,多注意总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看到少女这样的反应,艾格鲁顿时心情大好。

“在笑什么呢?真是恶心。”

“……”

同时也不忘给不经意翘起嘴角的艾格鲁泼冷水。

随后,由于少女必须要在柜台看店,两个人只能按照她给的指示自己上楼找房间。

“话说真的好吗?住同一个房间。”

进入房间后,艾格鲁忍不住问道。

他们并非恋人关系也非家人关系,按理来说是应该分别住单间的。

“两个人住双人间更省钱,就算不考虑经济原因一旦有什么不测两个人在一个房间更方便行动。”

“这我倒是理解,但问题是你不介意和我住一起吗?”

和异性住一个房间,一般来说都是处于弱势的女性更加在意才对,就算蕾依料定艾格鲁不会乱来,也肯定会心存芥蒂才对。

“没什么好介意的吧,既然以后要一起行动这点小事都一一去介意怎么行。还是说怎么的?你意识到和我住同一个房间就会感到紧张脸红心跳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处男一样。”

“怎么可能。”

艾格鲁果断挥手否定。

“哎呀?你否定的是紧张脸红心跳这一方面还是处男这一点呢?”

“唔……”

然而蕾依的这个坏心眼的提问把他问得哑口无言,显然自己缺乏和女性的交流经验这件事已经被她看出来了。

“谢谢你诚实的反应,不过怎样都无所谓,我已经很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蕾依便脱下靴子和外套,横躺在床上。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由于艾格鲁是不死者不需要睡眠,而在这里又无事可做他便想离开。

“等一下,先把刚才库洛斯的事跟我解释一下你再走。”

“你不是困得不行了吗?”

“你不跟我说清楚我会在意得睡不着的,现在就说。”

(麻烦的女人。)

不得已,已经踏出房门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为方便说话,艾格鲁坐在属于自己的床上面向着蕾依。

“首先你先告诉我,你如何看待现在的冒险者?”

“冒险者……我也不知道以前的冒险者是怎样的,所以说不上现在的冒险者是好是坏,至少我听说工会采取了一定措施使得冒险者的死亡率比以前大大降低,每年的冒险者人数逐渐递增,不是好事一件吗?”

“没错,因为工会的一系列举措,相比于100年前,冒险者不再是承担着高风险的职业,人数也多了很多,也难怪工会忍不住想要追求更大的商机。”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工会多了很多收费的地方,而在艾格鲁原本的时代,成为冒险者的过程要单纯多了,而且基本是不会给工会一分钱的。毕竟那时候是真的拼上性命的工作,还要给工会缴纳什么费用的话就更没人愿意去干了。

而在100年前勇者牺牲后,工会和国家也给予了冒险者更优厚的待遇,客观上导致志愿成为冒险者的人数剧增。大量没有战斗经验的新人成为一个新的问题,因为一旦众多的新人中出现了大量伤亡,对于冒险者工会的声誉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因此工会不得不采取措施来保障新人的安全,解决办法就是让新人自费通过委托的形式让可靠的老冒险者来保护自己,并且还可以及时吸取战斗经验。价格正好保持在不贵也不便宜的平衡上,新人要是爱惜自己的生命就不会舍不得那点钱。正是通过这种心理,工会营造出了一种“自己的性命自己负责”的气氛,即使出现了伤亡,那责任也不在工会身上。而对于老冒险者来说,带领新人完成简单的任务和讨伐困难魔物的任务报酬是一样的,那自然会偏向选择前者。这种措施巧妙地形成了三者各取所需的利益关系。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不如说这种制度正是体现了时代的进步吧。”

“如果以伤亡率的基准来看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我也不是反对保护新人的制度。”

要是艾格鲁提议冒险者工会应该像以前那样对冒险者毫不干涉,恐怕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赞同他吧。

“但是,也因为这个原因现在的冒险者容易变得过于依赖别人传授给他的经验。换句话说就是缺乏感官的磨炼,只会按部就班。冒险者的人数虽然整体上是变多了,整体实力却不如100年前。”

容易对付的魔物一般都有固定的对应方法,学会了那些方法后自然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冒险者。但一旦要是遇到没学过对应方法的陌生魔物,或者是那种谁都不曾遇到过的未知敌人,就很容易陷入慌乱。只知道一味使用套路对付魔物的人,就代表实力没有更多上升的空间了。所以这个时代的冒险者有一个普遍的特点,就是进步快,突破难。

“等一下,为什么才刚来这个城市第一天的你就能如此断言?”

而蕾依并没有盲目相信艾格鲁的话,因为那充其量不过是他的推测,即使他是来自100年前的人,也不可能一眼就看出现在冒险者的整体实力吧。

“我当然能了,之前在地下迷宫对付的那四个红铜冒险者,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弱小。和100年前的冒险者比起来,他们充其量也只有黑铁冒险者的实力。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个例,他们是运气好才当上了红铜冒险者,但在听了那个叫克雷蒂亚的女人的说明后我才明白冒险者实力整体下降绝对是个普遍的现象。不过这种感受你体会不到也很正常,信不信全由你了。”

毕竟蕾依不是100年前的人,要让她体会到100年前和现在的差距是强人所难的。所以艾格鲁也不打算尽力说服她。

“算了,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但是你说的这件事跟那个叫库洛斯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吗?”

“100年前的冒险者没有现在这样的安全保障,不管是什么任务都需要自己摸索,一点一点地完成。尤其是刚刚成为新人冒险者的那段时期,每天都需要抱着赌上生命的觉悟去和魔物拼杀。维持着这种状态如果能幸运地活下来的话,实力上会有显著的提高,但是一旦习惯了杀戮的世界,无论如何也会变得开始漠视生命。在冒险者这一行干久了,剥夺了无数魔物的生命和目睹了众多人类的死亡,即使多么开朗的性格也会逐渐变得冷血,或者自暴自弃,甚至是残暴。即使身体能够通过休息恢复,但隐藏在心里的黑暗却一直是如鲠在喉的状态随时会把人压垮。”

艾格鲁说着便站了起来,然后走到床边,俯视着下面来往的行人。

“而现在的冒险者大多都没有那样的压力,因为他们的替代要多少有多少,冒险者现在只是一种职业的选择,而不是为了生活所迫而不得不行走的独木桥。这是好事,但真正能代表冒险者的不会是他们,而是那些永远奋战在一线时刻和死亡斗争的人。”

想要和魔物长期地斗争下去,冒险者中就不能缺少那样的人。就像战争一样,战争固然残酷,但没有战争就难以诞生军事人才,艾格鲁就是在那样一个残酷的环境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而想要在现在这样平稳的环境下诞生出第二个勇者,现实给出了答案——100年来也只出现了一个。艾格鲁不免想到,如果那个魔王真的在这个时代复活了,光靠现在的人类到底能不能对付他呢。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叫库洛斯的男人就是你所说的能代表冒险者的人吗?”

“没错,虽然我不知道他以前经历了怎样的生活,但刚开始面对我们的那个轻佻的态度绝对是装出来的。这点我通过刚才他看着我的眼神就能确定了,因为我们对于‘同类’的察觉是十分敏感的,只是我不怎么擅长伪装自己才会被他盯上吧。”

然而艾格鲁却没有具体地说明他们是属于什么的“同类”,如果库洛斯只是单纯的战斗经验丰富,那么在他成为冒险者之前在哪儿积累的战斗经验就是一个问题了。虽然艾格鲁心里有了答案,但他决定先不告诉蕾依。

“原来如此,当初他来和我们接触可能就是因为看出了你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是吧。”

“也不能排除单纯被你的美貌吸引住了,总之我是不死者这件事他应该没看出来,所以刚才我才说不用担心。”

“然后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不久之后他还会主动接触我们吧,到时候看他如何行动再做打算。”

目前库洛斯是敌人还是可以利用的对象尚不明确,但为了今后更方便行动,艾格鲁比较倾向于和他变成后者的关系。如果他是自己所想的那种人的话,就存在着巨大的利用价值。

“不过才进入工会第一天就被人给盯上了,感觉真是前途多舛啊。”

“没问题,如果他选择和我们敌对的话我就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可以的话希望不要发展成那样……算了,那他的事就交给你处理,我也终于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弄懂了事情原委的蕾依此时才松了一口气,背对着艾格鲁躺了下来。

“话说在你睡觉期间我能自由行动吗?”

“随便你,我没有束缚你行动的打算。这是最开始约好的。”

看样子蕾依是真的打算入睡,留在这里也只会打扰到她,艾格鲁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估计蕾依会直接睡到第二天,艾格鲁得想办法打发这一天剩下的漫长的时间。

虽然蕾依说自己可以自由行动,但艾格鲁心知肚明自己离开太远的话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将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因此他便决定仅在整个旅馆内溜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