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狼,後有虎——用這句話來形容如今登上都城要塞的陰翅隊一行六人來說,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當萊吉翁被六人之中的五人合力擊退時,先一步衝進了冰塊炮塔的莫頓,也藉由這遍布冰道內部的陰影,把入口處的情況探了個清楚明白。

他並非因為畏懼沒有出手直面萊吉翁——作為探子,他本就不該執着於前線:儘管當一行五人跟着來到這通道內部之後,莫頓還是在恐懼的驅使之下拔出了自己的刺劍。

——或許在這冰霜要塞內部還沒有出現任何實質上的“威脅”,但在一片滲人的寂靜之中,莫頓所見到的,卻不僅僅是一堆沒有生命的冰塊。

“都進來了,對吧?應該……能看到吧。”

羽生族少年將劍尖微微向上抬起——頓時,他身邊的五人便也跟隨着他的指示,看到了他才剛剛確認沒多久的異樣。

“該死的,這真的是冰嗎……?”

距離莫頓最近的阿爾德涅不由得眯起了雙眼,兩條眉毛更是差一點就在雙目之間打起了結——在這高度接近五米的炮塔內部空間天花板上,諜士長不僅看到了正在自主運作的火炮炮身,更有……

那是某種如同果凍一般,晶瑩剔透又閃閃發亮的亮藍色物質,看起來活像是水分沒有凝結成為堅實的冰塊固體,而是匯聚成了某種膠質——這些東西彷彿某種肌肉組織一般抽動着、扭曲着,結成根根粗壯盤旋的觸鬚將完全由冰塊構成的炮身固定在炮塔頂部:它們顯然不是生物質,卻怪誕而又反常地活着。

“能感覺到強烈的魔力反應。安可哈芝……很可能是直接用水和冰作為材料,把都城做成了一個類似於薩巴斯血肉巨像兵的東西。你們知道血肉巨像吧?就是——”

優曇的解釋沒能說完——史黛拉替代了她。

“把屍體切塊、縫合製成軀體,再注入大量魔力賦予其虛偽生命的術。很實用但也很噁心的手法……不過,肉塊和水流還是不一樣的吧?”

“如果安可哈芝能做到隨心所欲控制水流的粘稠度,那這種水流和構築血肉巨像時使用的肌肉組織,在用途這方面也沒什麼本質區別。”優曇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像是蚊子叫了,彷彿是擔心被頭頂那堆東西聽到,“問題是,如果她真的能控制得這麼精確……”

“先往裡走吧。現在不是前怕狼后怕虎的時候——一口氣衝到最深處再考慮更多!”

顯然,茵黛不喜歡這種長對手士氣、滅隊友威風的聊天話題:更何況,現在這的確是最好的選擇。魔女先是對着身邊的同伴們揮了揮手,旋即第一個朝着那寬敞得足夠兩台嘉蘭百合併肩走過的通道口走去——她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她只是很清楚,如果遇到什麼的話……打飛就好。反正,剛剛從萊吉翁那裡收到的教訓,已經足以讓她確信這冰雪之中不會有更多對她友好的人。

與神相遇,便弒殺神明;同魔相識,則誅滅異魔——沒有什麼比自己的生命與自由更重要,除了……

——除了困擾與真相。或許,還有與優曇一同在床邊度過的黏膩時光——畢竟是兩坨泥巴。

或許是因為沒有想到竟有人能侵入自己的要塞內部,亦或是被外部仍在持續打擊艦體的萊吉翁們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茵黛一行人的侵入行動進行得簡直可說是難以置信的順利:寬敞的通道中沒有哪怕一個守衛或是一道機關,甚至就連一扇緊緊關閉的門都沒有——僅僅向下走了三分鐘不到,茵黛便足以肯定,就算剛剛那個萊吉翁已經追進了這道路錯綜複雜的要塞內部,一時也不太可能找得到她。

當然,並不是所有事都如此順利就對了——

“下一步該向哪邊走?”

當阿爾德涅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一般問出這個問題時,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沉默了——的確,都城內部的複雜通路,確實不曾是他們曾想到過會遇到的困難:事實上,阿爾德涅甚至還以為,這裡會有蜂擁而至的守衛向他揭示哪個方向的防衛力量更加集中……顯然,那就是更加重要的區域,更可能是他們的目標所在。可現在……

“開玩笑。你不知道路,難道我們手裡就有都城內部的地圖?”

即使是在敵人“體內”,茵黛也依舊沒忘記和阿爾德涅打嘴仗。當然,她手上的動作也沒閑着——將手掌向前伸出的同時,魔女的掌心中憑空燃起了一朵小小的火花:純黑色的。

“姑且看一下……容我小小嘗試一次。”

換做是其他場合,茵黛沒準早就依靠這要塞內部魔力的流動方向,挖出了目標所在的方位——但都城是不同的。火與混沌的組合,其效果的核心便是阻滯魔力的流動……雖不至於完全停滯,但憑空捕捉如此不活躍的魔力流動,對茵黛來說還是太困難了些。

因此,就要找一個辦法讓“不活躍”看起來更“活躍”,或者說更明顯一些——那火苗不過是茵黛用小小一團冥泥激發而成的雲團而已,但對於這輕輕薄薄的一團散霧而言,即使是最遲滯、最微弱的魔力擾動,都足以令其飄揚而起。

而現在,“火苗”正是指向一行人的左側——儘管這通道中並沒有通往左側的路口。

“魔力和空氣不一樣……在屬性完全相同的前提下,魔力流可以穿過蘊含魔力的固態物質。”史黛拉既像是提醒,又像是在思索一般地說著,“不過如果想要過去的話……”

“想要過去的話,這樣就可以了——那邊的,莫頓!還要彼方,讓你的大傢伙閃開一下!”

在茵黛收起火苗時,優曇便已經亮出了那桿與身體早已融為一體的長炮“伊洛塔”:她招呼着擋在左側冰塊牆壁之前的莫頓和彼方,前者立刻識趣地躲開了優曇的槍口,後者卻在後退一步讓開彈道同時,也展開了嘉蘭百合背部的四門魔導加農炮……外加內置在手臂之中的噴射炮。

“我也來……優曇大人,咱們一起集中火力!”

“開火!”

淡紫色的能量彈與五道深綠色的射線一同狠狠地砸在了冰牆上——嘉蘭百合的魔導火器,本質上是依靠提取駕駛者體內的魔力來驅動的,但此時優曇也沒有功夫再去關心彼方這第一次示人的深綠色魔力究竟是什麼屬性了:至少從結果論的角度來講,冰牆已經被擊碎了。

她們合力製造出了一個直徑接近四米的巨大洞口:但是在這洞口的另一端、冰牆的另一邊,映入優曇眼帘的東西卻不僅僅有更多的冰雪。

灰黑色的磚砌牆體,有着流線型輪廓的門洞,還有用金屬板與陶瓷地磚交錯鋪就的地面——這一切看起來不像是優曇所知的任何一種建築風格。

“這是……建築嗎?魔力……在湧入建築內部?”

優曇並沒有發覺自己問了一個有些傻氣的問題——不是建築的話,這還能是什麼?不過,也沒人在意這種小小的細節就是。來自教會的二人組同時開始了思考,像是在搜索着自己的回憶,茵黛也是一樣。至於剛剛和女僕長一同鑿開了牆壁的彼方,更是操縱着嘉蘭百合做出了一個毫無意義的撓頭動作。

唯有莫頓——出身於某座冰海魔城之中的莫頓·依科特率先一步踏入了那門洞的內部,哪怕裡面毫無光亮。

“我認得……不,應該說我對這種建築風格有印象。”他的聲音很低沉,像是在咀嚼什麼不好的回憶,“家鄉的印象。”

“家鄉?”這個詞登時點燃了茵黛所有的注意力,更令她的疑惑脫口而出,“艾琳諾瓦?”

“嗯。當然了,我並不覺得這裡和艾琳諾瓦城建築風格一致——不過在十大魔王俱在的那個時代,他們各自的魔宮……建築風格本就大同小異。艾琳諾瓦城延續了普莉美拉魔宮的風格,而這裡……”

“——你是說,這是安可哈芝的魔宮?”

史黛拉試探性地詢問着,同時跟在了莫頓的身後:羽生族少年則是有些沉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之前不是說過么,安可哈芝的魔宮就在這下面的鷹喙群島上——現在看來,她在構築這艘船的時候,就把自己的宮殿……至少是一部分的宮殿,直接融合到了這艘船的內部。倒也不難理解,誰還不想家呢?”

莫頓看似平平淡淡地說著——但所有人都能聽出,在他那表面上還算平靜的語調之下,隱藏着極難掩飾的落寞。他何嘗不是無家可歸之人?

“總之,先進去吧——只不過,我個人建議各位從這裡開始,就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小心行事吧。”這次,替莫頓解圍的人是優曇,“如果說之前冰塊通路中沒有機關,是因為安可哈芝懶得弄,那這裡……”

“恐怕會遭到原有的古代防衛設施襲擊……不,應該說是肯定會才對。”

整支隊伍的最後方,史黛拉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不認得這座大門、這片牆垣,不過,她還記得自己曾在鷹喙群島遭遇了什麼。

當時那個地方……會是安可哈芝魔宮的一部分嗎?她不知道。修女小姐只是能感覺到,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似乎在呼喚着她。嘲笑着她。

——又來遭罪了嗎,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