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容许……我的奇迹绝不会被你们践踏——我才是乐园新生的血脉!”

灰白色的余烬扭曲着,分裂而又重新组合:当茵黛一行人冲到那黑色长桥的中点时,安可哈芝也终于在这一团尸骸之中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形体……尽管此时的她并没有使用绘司的肉身。

她看上去不过是一个中等体型的角人族魔物女性而已——之所以可以肯定地说她没有在使用绘司的身躯,是因为她头顶的角并不是绘司那大得有些夸张的鹿角,而是一双卷曲成了盘状的羊角。

或许,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魔王安可哈芝,在还没有化为思念体前肉体的模样。本来,她一直都在怀念这具早已被燃烧成灰的肉身,可是现在……

“即使只是用这具身体……即使只是用我千年之前的力量!我也绝不会被你们击败在这里!”

她的眼中亮起血红色的光辉:同一瞬间,更多同为鲜红色的光团则在她的身后排列成行,犹如在这被两片海面上下夹击的世界之间撒下了一把呆滞而又渴睡的眼。

“堕入冥河吧!哈哈哈哈哈哈……”

深红色的光雨……抑或泪雨,就此从那成片的眼眸之中倾斜而下。纯白色的大海被染成鲜血一般的红,漆黑色的长桥之上瞬间便多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坑洞。火焰与烟云弥漫而起,安可哈芝的笑声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显得既刺耳又突兀。

只不过。

“你的奇迹?别开玩笑了。满溢着生命的领域之中,死亡与末日才是奇迹!”

深黑色的秒针只是轻轻一振,近前的红色光芒便尽数化作万千飞灰——虚假的神明,永远只得与那虚伪的神迹相拥而泣。安可哈芝的泪水或许可以震动生者的寰宇,但在魔女手中的漆黑秒针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砂砾与盐堆砌而成的城堡。

只消轻轻一触,所有的一切便都烟消云散了。在茵黛的指引之下,末日的三位使者携手踏过那千疮百孔的地桥,只是在刹那须臾之间,便来到了安可哈芝的身躯之下。

异闻呼唤的末日。回应孤独的末日。被毁灭者的末日。茵黛,优昙,蒂娅。

“算了。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主人这种装腔作势的说话方式……不过,想要捏死你的心是一模一样的——为了绘司老板,也为了被你所玷污的影镜号!”

优昙向着那脆弱的神像掷出自己的魔枪:诚然,这杆枪一直以来都是银灰色的,但此时此刻在其呈三棱状的尖头上,却涌现出了一抹比钢铁更加坚毅的深灰色。

紧接着,深紫色的铁钩便化作闪电一行喷射而出,旋即如毒蛇一般攀附在魔枪的枪杆之上:借助自己的锁链,蒂娅行云流水地踏在了优昙投射而出的利刃之上。当她将镰刀高高举起时,安可哈芝的身躯早已近在咫尺。

“我要把你的脊椎骨拔出来,然后一节一节串起来当项链戴!”

这可能是蒂娅自拥有身体以来,说过的最狠的一句话:当然,她手上的动作也绝对配得上这句话——当那以链锯作为刀刃的长柄镰刀,将安可哈芝的腰卡在刃部的最深处时,过往的缅怀者就此启动了链锯的开关。

一时间,血水与骨屑便在这纯白色的空间中泼洒成了一片散发着恶臭气息的大雨。然而,安可哈芝并未因此而立刻收获死亡:她的喉咙中迸发出一阵尖锐的惊叫声,宣泄着她的痛苦,也震动着这片空虚的世界;只不过,无论她说些什么——更何况她已经词不达意,说不出一个有意义的句子了——末日使者们都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回来!”

那是优昙在对自己的武器下令——当魔枪循着女仆长的声音开始折返时,枪杆上的蒂娅与安可哈芝自然也就被带了回来。趁此机会,蒂娅终于放开了那略显可怜的伪神,一个后空翻落到了优昙的身后,但安可哈芝就没有……也不可能有这种幸运的机会了。

“穿刺……然后,流血吧。把你的血流干!”

优昙毫不犹豫地以自己的枪贯穿了安可哈芝的胸膛——戳破心脏,旋即将她与长枪一同高举过顶,双手紧握着枪杆开始旋转、旋转、旋转:风卷起了纯白色的海水,但那深灰色的渎神之物却无法靠近着海水一分一毫。风是冷漠的。风是嗜血的。风在优昙的舞动之中,正一点点掏空安可哈芝这具躯壳之间的血肉。

“——直到粉身碎骨为止!”

舞动骤停——旋即有一道寒芒当空而下。优昙将手中的长枪如长棍一般狠狠地打在了面前的黑色地面上:不用说,安可哈芝的身躯是被拍打在枪尖之下的。她的胸腔与头颅都被这一击巨大的力道活活拍成了两半,但即便如此,她那沾满血污的手指还依旧在颤抖着。她那两颗彼此分离的眼珠,也还在眼眶之中滴溜溜地转动着。

她没有死去。或许是因为她更应当继续受罪?没人知道答案了,因为末日就停留在她的头顶。

茵黛早已用手中的秒针稳稳地指向安可哈芝的残躯。

“粉身碎骨是不够的。形神俱灭吧——或者,灰飞烟灭也是一个很不错的词!”

此刻,她如同挥舞着一柄重锤一般,将秒针的顶端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安可哈芝的腰间——一瞬之间,以魔王与魔女所在的那块黑色桥板为中心点,震动激起了足有两人多高的白色波涛。连优昙与蒂娅都不得不一时遮住了自己的眼,但当她们放下遮挡视线的手臂,重新看向面前的一切时,她们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块地板,连同倒在地板上的安可哈芝,已经被茵黛这一击完全打到了海面之下:下一个瞬间,先是魔女自海面之下一跃而起,重新落回了女仆长与参谋总长的身侧,随后则是那一块方方正正的黑色桥板自众人头顶的那片海面之中“哗啦”一声浮现而出,旋即下落回到它原本应有的位置。

计量破灭的秒针依旧还稳稳地插在那块桥板上,但是安可哈芝的身躯却已经不见了。

“那家伙,她……”

“我觉得……应该是逃走了——带着绘司妈妈的身躯一起。她留了后手。”

茵黛的声音中少见地多了一丝懊悔。“虽然她很虚伪……但她至少也不是个太脆弱的家伙。”魔女说着,而伴随着她的声音,四周这片白色世界中的一切也都开始了颤抖。

“空间在崩溃!”

“不用担心,蒂娅——灭亡者是不会灭亡的。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当蒂娅面露难色时,优昙却笑着捂住了这位参谋总长的眼睛——随后,女仆长自己也闭上了双眼。她感觉到有风吹到自己的面颊上。

她是对的。优昙是对的——当一行人张开双眼时,再度映入眼帘的景物已经重新变回了影镜号那已被彻底破坏的残骸之中。所有的魔力反应都消失了……无论是这艘舰船自身引擎的魔力反应,还是来自白黏土的反应:四周那些侵蚀着钢铁的肌肉组织依旧还存在,只是已然石化变硬,就好像从未有过生命的精致石刻一般。

而在三人面前,那个刚刚将她们吞入到不明空间之中的裂口,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优昙在这豁口的另一边看到了影镜号的诸多舱室,看到了舰桥与仓库——每一个房间都被尸骸与骨骼填充得满满当当,唯有一处例外。

“那里是……传送核心原本所在的位置!”

“没错,优昙。核心不见了。”茵黛冷冷地回应着自己的仆人。如今,即使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她背后那根来路不明的巨大秒针也还依旧在默默提醒着所有人,刚刚那一切并不仅仅是一个梦。

——话是这么说的,但在梦醒之后,重新呈现在眼前的现实依旧足以令人焦头烂额。

“所以说,我刚刚在梦里放跑的那位魔王大人,她……”

“如果她是在某个身体之中,借助一些魔术手段在那梦境之中间接控制着一个分身——那我们就算赢了也没有意义!而且,如果那真的是分身,那安可哈芝只需要在觉得危险的时候断开链接,就——”

蒂娅的话语并没有讲完——打断她的是优昙怀里通讯水晶中传来的刺耳声响。那是提示音,而当优昙接通通信线路时,从中传来的则是阿尔德涅那兼具低沉与阴险的声线。

“这里是阴迦楼罗改……不得不说,你们好像搞出了很大的乱子啊。刚才,舰船在影镜号的内部检测到了能量水平极高的魔力反应——类型是传送核心发动与白黏土发生爆发式增殖两种反应的混合。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或许可以吧,阿尔德涅……事情还是比较复杂的。不过,就结果而言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一边回答着,优昙同时闭上了自己的眼——她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一般的微笑,即便她知道阿尔德涅看不到她的表情。看到了又如何呢?

“答复?”

“我们赢了……我们击退了安可哈芝,不过她很可能——不,她就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