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宛若雷击的巨响震动耳膜,比箭矢快上数倍的金属,在布满泪水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

高速的话语伴随白色幻象,一道背影,截断了死亡前进的路线。

面对呼啸而至的弹头,青年反手握刀,利刃一笔描绘出残月,震动空气,将其狠狠击飞。

叛军骑士缓缓放下手枪,黑色枪管的前段,连接着还未散尽的硝烟,在半空中勾勒线条,他紧锁眉头注视对方:「我能问一下,那是改良后的斩箭术吗?」

青年没有回答他,轻轻甩动刀柄,直刃再次竖立于身前。

「为什么…」

少女站了起来,发出微弱声音。

「为什么老师也加入了叛军…」

「殿下?」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原因。」叛军骑士将手枪扔到地上,在金属反弹的回响中,双手持剑:「只是普通野心而已,殿下无需自责。」

少女躲在青年身后,低着头,似乎并不相信这个回答:

「老师已经是内城守卫军骑士长,难道还不满足吗?」

「与官职无关,我和陛下,对这个世界有着不同的看法。」

「那为什么不和父王好好聊聊呢?他一向都很乐意听取他人意见的啊…」

「殿下,」叛军骑士摇摇头,打断了少女的话语:「你太天真了。」

小手紧紧攥住长裙,眼泪不争气地滑落,在灰色大理石上绽放出一闪即逝的花朵。

「所以…所以我…就必须死吗?」

「是的,」毫无犹豫的回答,像是早已落地的子弹,贯穿少女支离破碎的心灵:「外面已经被内城守卫军一支旅团包围了,就算他再强,也不可能单独一人,携带毫无战力可言的殿下逃离王陵。」

这算什么啊…

嘴角勾勒出自嘲的弧度,

明明已经下定好决心,要借神灵大人的帮助挽回一切,但为什么,还是会哭泣,害怕吗?恐惧吗?愤怒吗?这到底是什么啊?

这种,快要窒息的痛感。

连呼吸都不再顺畅,哽咽着,小小身影孤独地颤抖。

「殿下,」亲切却又陌生的声音:「殿下,请给我命令。」

命令…?

困难地昂起脖子,看到的,是不太熟悉的背影。

「要我…下达命令…吗…」

「是,殿下。请给我斩杀叛军的命令。」

「为什么…」

「因为我将要带殿下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所以不解决这个家伙,我们是无法启程的。」

「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只有殿下做得到,如果殿下在此死去,一切希望都会消失,晨曦王室的血脉将会彻底断绝。更重要的是…」青年深吸一口气:

「我想杀了他,请殿下批准。」

「蓝空…卿…」

少女这才发现,青年的白色军装上,没有任何纹章,火红色花纹也只是司空见惯的样式,与叛军骑士相比,他的服饰平平无奇,甚至连内城守卫军新兵的装饰,都比他华丽。

「殿下,做个了断吧…」

持剑而立,如同坚不可摧的铁壁,会替她阻挡所有想要逃避的事物,也像出鞘的利刃,去帮她斩断那些犹豫与软弱。

少女张开口,却在这时听见了骑士长的呼喊:

「殿下,还记得我给您上过的最后一堂课吗?」

最后一堂课…

「老师,您要去哪里?」

「殿下,授课已经结束了,以后我会回到内城守卫军里,继续原来的工作。」

「老师,那我能到军队里找您吗?」

「殿下就饶了我吧,我可会被陛下骂死的啊。」

「…」

「唉…」缓缓蹲下,直到视线与幼小的身高持平:「我知道王宫里的事情很复杂,殿下没有安全感,再过几年,殿下长大了,就会有自己的骑士,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能选老师当我的骑士吗?」

「恐怕不行,殿下是王国第三公主,只有皇家护卫有资格担任您的骑士,老师因为出生问题,能到这个位置已经不可思议了…」

「可是…」

「殿下要学会依靠自己了。」

「唉?」

「殿下自己是怎么想的,自己该怎么做,自己的命运要由自己来决定。」

「…」

「王宫里的事情,只要殿下能够勇敢起来,就不会害怕,因为您已经有了抗衡它们的武器,比在下教给您的剑术更强,更可靠,那就是信念。」

「信念?」

「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东西,直到结束为止…不,应该说直到结束都会贯彻的信念。」

「这,就是我能教授给殿下的,最后一堂课。」

「是信念吧…老师您曾经说过,只要变得勇敢起来,我就拥有了抗衡一切的武器。是这样吗?」

灰色大理石上,积攒的泪水不再增加,少女伸出手臂,抹去脸上的泪滴。

「嗯。」骑士长点头,他将隐藏于腕部的袖弩拆下,扔至一边:「所以殿下应该明白此时该做些什么了吧?」

「我…自己的想法…」少女缓缓迈动步伐,动作很小,却没有半点停顿,从青年身后走了出来:

「蓝空卿,抱歉我无法下达这个命令。」

「殿下?」看着低头经过自己身旁的少女,青年有些担忧地想要阻止。

然而下一刻,少女抬起头,声音不再夹杂着任何犹豫:

「我要和他,做个了断。」

左手握拳放至胸前,漆黑的光芒从指缝中间渗出:「向无名古神传达祈问,」

「存在于此地的,乃晨曦王室后人,伟大血脉的延续者。」

「吾愿献祭己身记忆,向神灵渴求答复。」

黑色雾状体萦绕在少女身边,犹如永远无法被照亮的黑暗。

她的脚底下,延伸出大量枯枝,这些黑色的树枝不断向上方生长,仿佛已经枯死的外观蕴含有无限的生命力。

「你想将何物放至到天平另一端?」

请兑现诺言,

按照说好的那样,

给予我古神的力量。

闭上双眼,少女回忆起与骑士符安论共同训练的日子。

就让我…再考一次试吧…符安论卿…

「这份祭品,我收下了。」

冰冷的漩涡绞碎着过往,从骑士的容貌,骑士的话语,骑士的承诺…所有与他有关的景象都在迅速褪色、溶解。就像点燃后的画卷,曾经真实存在的事物,烧成了灰烬,化作尘埃,洒落于深不见底的大海上,被漩涡吞噬。

某种力量苏醒了,在血液中流淌,枯枝与黑雾停止生长,停止蔓延,静静等待着。

当火红色瞳孔再次出现之际,原本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用看待陌生人的眼光看向骑士长。

「真神奇,这就是埋藏近千年的传说吗?」

对方架起直剑,警惕地观察四周。

分散的黑雾凝聚在一起,连接成两团体积较大的同类。

漆黑的前爪从内部伸出。攀附着漂浮在半空的黑色边缘,两个暗影从浓郁的黑暗中爬了出来。

它们拥有狼的轮廓,四肢比较纤细,吻部更加尖锐,神殿的蓝光铺撒于体表,没有引起丝毫反射,除了眼部闪烁着幽白的火焰,全身上下都由纯净的黑色构成。

鬃毛抖动,飘动着黑雾,它们行走至台阶前,停在原地,静静地与骑士长对峙。

枯枝向脚下收拢,少女注视听从召唤而来的生物,神情复杂。

「殿下这是要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吗?」骑士长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但却是苦笑。

我明白,明白这是不行的,父王说过,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符安论卿的意志,任何人。

所以…

少女抬起手臂,像是指挥军队的女王,向影狼下达命令。

下一秒,两只暗影生物开始行动,它们如同黑色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目标飞驰…

「我决定了!」

「哦?」

「我会在成人礼上选择老师作为我的骑士。」

「殿下,我不是说过了吗…」

「这是我的信念呀~」

「……………………」

「唉——,真是拿您没办法啊,这下要拼上性命去前线努力一番了。」

小女孩伸出稚嫩小手掌:「一言为定哦。」

骑士苦笑,看着充满期待的脸庞,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掌,与对方贴合到一起:

「一言为定。」

夕阳落下,负责接送公主的皇家护卫,出现在操场的另一端…

「老师现在要去哪里呢?」

「我?我打算向陛下申请把我调去北域白狮军。」

「那里不会很危险吗?」

「当然危险,但要履行对您的承诺,至少要成为内城守卫军的骑士长才行。」

「唉?」

「殿下,陛下正在王宫中等您。」

趁着皇家护卫转移了对方注意力,骑士向公主缓缓鞠躬,

「那么,先容在下告辞了,」

「再见,我的殿下。」

影狼穿透了骑士胸膛,红色剑刃摔落在地上,与倒下的身躯一起,融入了鲜红的血泊当中,他盯着湛蓝的穹顶,幻想那是外界的天空,但果然还是黄昏比较好看。

意识迅速消散,他回想起调去北域前的那个下午…

如果世界不是如此冷酷的话,这一切的结局,会有点不同吧。

渐渐的,嘴角略微勾勒出弧度,一抹苦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