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辙消失的天台出入口,乡感觉到了久违的完完全全的失落——神奈姐妹事件距今已经相隔一年,对圈内人来说一年就像一生一样漫长,而在这漫长的一生中只有辙始终陪在乡身边,无论他怎样改变,她都一如既往。
但是此刻,乡从辙的背影上看到了那些离他而去的人们。
“古晓同学,古晓同学?唔——古晓乡同学!”
陌生女孩的呼唤把乡叫了回来,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乖巧的脸,说不上漂亮,但却足够清秀。
“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诚恳而简洁地表达了歉意之后,乡把话语权交给了对方。他并没有一贯地挠头讪笑,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个插曲,他的思绪就和他的目光一样追着辙离开的方向——乡是如此地专注,以至于又错过了女孩的下一句话。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双方之间只剩下寂静。
“那么,古晓同学的答复是?”
似乎真的已经寂静了太长时间,女孩小心翼翼地提醒乡,生怕他忘了。
可是乡连忘了什么都不知道,不、他是知道的,女孩低垂的眼帘和染红的双颊都在提示着刚才没有听到的那句话。
乡顿时感觉到了烦躁——的确也会有这样的情况,相信乡和辙的关系仅仅是比较亲密的兄妹,而前来告白的人,最后被事实摧毁思念……但辙主动让出主场,给对方上演闹剧,却是第一次。
或者说,根本不是闹剧?而是辙精心考量过的发展?
怀着这样的猜测,乡并没有急于回绝,只是给出了一个拖延时间的答复。
“这么说,太突然了,能让我考虑下吗?”
意料之内地,对方展示出满足的表情,激动而诚恳地点着头。但是女孩并没有像乡预想中的那样退场,而是将话题拉到了一个让他讶异的方向上。
“乡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呢——和辙在一起的时候就经常听她说起你,于是呀,就算我没有和你真正地交谈过,似乎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就不知不觉……嗯,辙比我自己还更早发现这点,接着她就鼓励我……”
女孩的论调完全就是建立在告白成功之上的,仿佛要感谢每一个让她邂逅这份恋情的人。女孩显然并不知道被乡用这种暧昧的拖延方式回绝掉的前例,也显然并不懂得男性的温柔都是明哲保身的礼仪。
但对于此刻的乡来说,这些都不是重点,女孩话里那个刺耳的名字就像一阵无休止的轰响,终止了他的思考。
“和辙在一起的时候”
“和辙在一起的时候就经常听她说起你”
“辙比我自己还更早发现这点,接着她就鼓励我”
“鼓励我”
“鼓励我”
“鼓励我”
……
身边的事物渐渐倒退,越来越快,以至于拉成残影——乡飞速地奔跃在熟悉的道路上,循着辙的“味道”。
当然并不是闻得到的味道,也和嗅觉无关,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知道她会走向哪里,明白她终将停留何处,莫名地自信。
“乡,快点,该过去了。”
如期的,辙倚立在乡预想的地方,但对方似乎同样也在等他——银发如瀑的女孩手指的方向,是廊道角落里很不起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旁边就是常年搁置不用的储物间,斑驳的锈迹从储物间内侧蔓延到办公室的门框上。而那块背负着“办公室”三字的牌子,早已不堪重负、将落未落,但仍然垂死挣扎地保持着悬挂姿态。
总之是一间怎么看都不会让人觉得正在使用的房间。
然而辙却率先推门进去了,于是乡也排开常识、紧跟进去。虽然仅仅只是跨出一步、越过那个锈迹斑驳的门,但却像是跨入了另一个时空——难以想象的广袤呈现在乡的面前。
如果要形容这种广袤感的话,会让人想到草原和海洋,但又有决定性的不同。这里的广袤没有任何的空旷感,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地利用了起来,确切来说的话更像规划合理的未来城市。
对,那是无数精尖端仪器堆积起来的城市,每一栋“楼房”都由千万个毫米级零件构造而成,而每一个零件上又有亿万个纳米级电路。
“欢迎光临,两位。”
世界中心的少女从自己的御座上旋身起来,规整稚气的装束和成熟的气场有种微妙的矛盾。
“无论是第几次进来,震撼的感觉永远都像是第一次啊——归园田居。”
辙向空间主人打招呼,而乡只是轻轻地点点头。就算已经是她们彼此熟络的现在,乡依旧和归园亲切不起来。那个看似童稚的马尾辫少女,拥有着他难以想象的时间,几乎看过圈内所有的人间惨剧。从畜王圈被创造之初就开始观测的女性,实在难以让人相信她的外观、把她单纯地视为“少女”。
乡一直把她视作这样一种抽象概念——如果说畜王圈是这个世界的残酷的话,那么归园田居就是畜王圈的残酷
“感叹就留到稍后吧,辙。大鱼已经咬钩了,这是诱饵的资料。”归园随手滑动,全息投影立刻翻开一页,上面是一个小男孩的头像以及简短的介绍。
乡皱了皱眉,伸手滑开详细页面,脸色却越来越糟。最后他并没有读完,就关闭了窗口,侧脸对上归园的视线,开口质问却像在陈述:“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是王了吗?而且还用他作饵……”
“这就是圈内现在的大问题啊——年龄严重两极化,老的王为了让自己长久地活下去,频繁地猎杀新的王,以至于新的王越来越年幼。在一年前,你第一次帝王化的时候,高中生的你基本上就已经是最年幼的王了。而现在,这孩子甚至还没小学毕业。”
归园田居悲伤地诉说着,从她那发自内心的感情流露中,乡看不到任何的伪装。这也是乡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归园活了那么长的岁月,却仍然能够保持感情的新鲜。
“而更加糟糕的是,老的王因为在圈内生存得太久,几乎尽数扭曲——他们再无法感受到圈内的残酷,反而变得享受这份残酷——这次的猎杀目标就是这样。”
“‘人偶工坊’想必你们也都有所耳闻,真名慕容春江,一个把资质优良的工圈养起来的男人。据我布置的信息网络的反馈,慕容春江根本没有固定的后,完完全全是个把后用完就丢的恶徒。他对于后的选择,仅仅趋于自身的生存优势。从可以追溯的信息来看,他唯一长时间拥有的后也不过二十七天,连一个月都没到,而原因仅仅是那个后具备优秀的能力。”
“但是当那种能力和慕容春江的生存环境不切合的时候,他又毫不犹豫地把还有四天生命的后,喂给了自己的下一任后。靠着这种方法,这个男人活到了三十四岁,首次打破了圈内人的天命。当然以前也有用过同样方法的人,不过那个时候我们这边处理得比较及时……”
从话题开始之初,辙就观察着乡的举止,而让她安心的是,他并没有做多余的思考,只是把此次行动单纯地视作任务,和以往所有的抹杀任务毫无区别。但是话题走到了现在这个方向,辙就没办法以旁观者自处了。于是她嬉笑打岔,介入得自然而然。
“啊啊,太麻烦了——细看一下这次的行动,除了被诱饵钓出来的大鱼外,也有相当多的小鱼。如果要确保抹杀成功的话,排除这些小鱼自然必不可少。但这样做的话,我们不也成了‘享受残酷’的老家伙了吗?”
归园嗖地贴近到辙面前,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稚气地笑了起来。辙捂着脑门后退一步,两眼泪汪汪地瞪了回去。
“虽然你们才十八岁,不过理论上来说也算老家伙了,毕竟辙的预存寿命已经超过两年。这一年来,你们杀过的王也多达百位。但‘享受残酷’这点,我是预先就考量过的,之所以会选中你们,就是因为你们不是那种会轻易‘享受残酷’的类型。‘绝对自我’这一能力,既是完美的模仿,也是高效的自制。”
辙擦掉假惺惺的泪水,毫不谦虚地表示这是自己的荣幸,归园摇摇头继续话题,作无视状。
“慕容春江圈养王的牧场暂时还没有情报,规模、类型、战力都还完全没有头绪。但是如果,如果一旦和他对上,你们还是要把他视为复数的能力使用者,切勿冒进……”
归园田居的任务布置渐渐进入尾声,乡安静地跟着辙离场,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一年来总是这样,每当归园田居在场的时候,乡就变得特别地安静。他还记得那个自己杀死神奈壑的雨夜,整个车厢就和现在的他一样安静,外面的雨珠击打玻璃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然后就在乡以为自己要在那份寂静中永眠的时候,辙的急刹车把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刺激了一遍。等乡重新支撑身体爬起来的时候,归园田居的马尾辫就在挡风玻璃前摇晃。
一身雨衣灰黑素色的少女,却仿佛完全不受狂风暴雨的影响,幻影一般地坐在车体的引擎盖上——不、应该说就是幻影,因为那个时候的乡看清楚了,雨水根本无法淋湿少女风中的脸,马尾辫晃动的方向并不跟随狂风。
然而就是这样的幻影,走到了他们面前,拉开了车门,微鞠躬做出恭迎的手势。
“如果不知道方向的话,就跟着我走吧……去找神奈。”
归园田居那划破雨幕的空灵之声,乡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因为那时候他抬头看到的世界分明只有那一个方向。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但跟随他的人却几乎都无法跟上,夜来、觉晓以及后来新进的追随者们,无一例外。
乡就这样追着逝者的名字,尾随归园来到了那对姐妹待过的地方,但是这里却是圈内中的圈内,世界运转机制之下最残酷的场所——以猎杀后为乐趣的暴君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