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栢随风飘去的身影渐渐化作微小的黑点，然后白色的降落伞帽迎风而起，渐渐融进茫茫云海，消弭不见。

云都望注视着全息投影里的这一幕，看着古晓辙扑空过去的样子，玩味地笑了。归园在一边捧着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余光扫到他的笑容，不禁眼角抽搐。

“神奈栢就这样脱离战场了？不、她不可能丢下妹妹不管吧。”

“对，你说的没错。实际上，她在这里。”

云都望单手扬起、五指闪动，瞬间调出了另一个投影画面——阿塔纳索夫·贝瑞那广场般的机翼底部，娇小的女孩正借助钩锁把自己固定在那里，双眼如熟睡般闭起。突然，仿佛她确定了什么，赫然抬眼，瞳孔澄澈而深邃。紧接着，娇小的女孩缩开机翼底部的金属板，翻身窜了进去，自始至终就像感受到危机的鼠类一样敏捷。

“那个飘走的影子是她准备的假人——利用飘起落下的高度差，有一段时间内古晓辙是看不到她的，这个时候她就可以放飞假人，然后利用弹射钩锁一类的装置藏到机翼下面。”

“可是既然并没有放弃这次作战，那她为什么要暴露自己能力的秘密呢？”

“那是为了让古晓辙以为她放弃了这次作战。以古晓辙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如果没有那段形同施舍的傲慢解说的话，不难识破这样简单的伪退策略。很多时候，即便是虚张声势的威吓，也得付出真实的代价，才能取得应有的效果。”

归园合上《哈姆雷特》，从双人床上纵身下来，光着脚来到云都望身后，两手搭在他的肩上。

“那么就是说，古晓兄妹出局了吗？”

“不，也许情况正好相反，古晓乡这小子，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欺骗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连自己都欺骗吗？你看看这里的通讯频道是怎么接的，就加密度最高的这个。”

归园朝着全息投影屏幕探出头去，散开的长发垂落到云都望的肩上。

“怎么了？你应该没办法干涉加密频道吧。”

“对、没错，圈内的能力无法干涉一切电子产品，这点连我都做不到。但如果你再看看频道的两端，分别在这架飞机上的什么地方的话，应该就会明白了。”

云都望应声调出高精卫星定位图——闪烁着的两个红点，分别位于机身上面和机腹内下侧，也就是古晓辙和古晓乡此刻所在的位置。被解锁完毕的通讯频道里没有任何对话，只有起伏有序的呼吸声，两个人的呼吸声。

塔、塔、塔——

乡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自动贩卖机里，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上去，然后听见“咚咚”两声。

弯腰拾起，乡把冰凉的罐头在壑面前晃了晃。还隔着一段距离，壑就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寒冷的刺痛感。所以她向后缩了缩，摇摇头。

默默无言，乡把罐头放在她旁边，同时坐下来，拉开拉环喝了起来。冰凉的感触滑过喉咙，然后带走身体里的燥热，这种对正常人来说的普通体验，对于壑来说却太过刺激了。她现在就像一只随时都会受伤，不、或者说伤口裸露的小动物。

“发生了什么事吗？可以和我说说吗？”

壑低下头，试图避开乡那温柔的视线。她的目光左右闪躲，却找不到一个落点。最后她终于放弃了，但粉白的唇齿开合了好几次都没有声音。

“算了，不要勉强自己。”

乡移开视线，但那不去注视的目光反而更加温柔，于是壑决定相信他，哪怕他只是个素不相识的路边大哥哥。

“哥哥，听我说个故事吧——很久以前，遥远的地方，王城里出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那么相似，以至于除了她们的母亲其他人都辨认不出来。”

“母亲早就厌倦了王城的争斗，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活得像自己一样累。所以她选择其中一个女儿、把她送到宫外，并杀死了所有知道她怀的是双胞胎的人。母亲没有办法，她只能救其中一个。”

“后来两姐妹异地相逢，妹妹哭着说害怕王城里的争斗，姐姐就笑着说让我替你去消灭那些威胁你的人吧——不过那是后来的场面了，一开始，乡野中长大的姐姐同样为妹妹口中那残酷的争斗所动摇，但是感受着妹妹颤抖的肩膀，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抹杀所有的，对妹妹的威胁。于是姐姐潜入王城、易改服饰，适时的时候揭下面具露出真容，和妹妹对调身份。”

“其实啊，姐姐天生就有一张无害的脸。那张脸上，是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的纯真表情，事实上也是争斗之外的温柔环境赋予了她这样的纯洁无暇。然而这却成为了姐姐欺骗的资本——姐姐在争斗的环境下，无论怎样改变心境，都始终保持着那张小孩般诚稚的脸，以至于妹妹始终认为姐姐的本心是不会变的、姐姐永远都会是那个温柔淳朴的乡间女孩。”

壑长长地抽泣了一声，伸手抹去眼眶里的潮湿，小心翼翼地向始终一声不响的乡看去。

“这样的妹妹，很任性吧。”

然而她却没有给乡回答的时间，兀自接续下去，像一个正在交代自己错误的小孩子。

“其实妹妹早就该明白的，从姐姐对她笑，说要保护她的那一刻起，那个乡野间的淳朴女孩就已经死了。但是在真正亲眼看到、确认到的时候，妹妹还是不能接受、做了更加过分的事情——那一天，姐姐拔除了又一个威胁，然而本该感到罪恶的她却在对着尸体微笑，用她那张纯真稚气的脸——在角落里偷看的妹妹，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姐姐那张脸、那副表情早就成了骗人的面具。”

壑的泪水已经滴落如雨，然而她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面无表情。哽咽的声音开始堵塞她的喉腔，但是讲述的声音仍然在继续。

“妹妹开始害怕姐姐，甚至害怕得忍不住想要握起刀刃，捅向对方。但是根本做不到啊——怎么会做得到啊！”

壑终于失控了，稚气的声音变得嘶哑，脸上的线条开始崩裂。乡专注地听着，却不加干涉，任由面前的女孩尖锐、脱力，最后愣愣无神。涣散无光的瞳孔就那样悬在壑的眼眶里，但其中模糊的幻影却给不了她任何答案——乡只是静静聆听，就像一个于心不忍却无能为力的路人。

“最后妹妹逃出了王城，把姐姐一个人留在争斗的中心。”

故事的结尾，以极其暗哑的声音收场。乡感受着壑散发出来的死寂，以及头顶上滴下来的温热的泪水。他缓缓抬头，看见满脸泪痕的神奈栢成熟的表情，那张童稚的面具终于脱落——潜行的暗杀者对上了猎物的视线，但却早已忘了自己的目的，只有泪水在无声滴落，带着生者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