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轮换,夏秋更迭,红枫树为长长的坡道披上时间的晚礼服。

但辙却不喜欢这样美丽的景象,更不喜欢踏足在这绚烂的红色地毯之上。因为这份美丽由衰朽铺成、由死亡编写,仿佛那踏足红叶的每一声清脆,都昭告着某些生命的结束。

“要我背你吗?”

乡嬉皮笑脸地探过头来,辙在他眼里看见了他们第一次邂逅时,那只欢脱的小动物。只是笑出来,辙却没有作任何回答,然后紧接着朝他胸口上狠狠一拳。

“啊——你,你要我死吗?疼疼,疼啊!”

乡一边跳脚一边怪叫,枫叶在他脚下嚓啦嚓啦地响,纷纷破碎。辙的眼里掠过一丝悲伤,又立刻恢复如常,她撅着嘴哼哼:“知道疼,下次就别这么乱来!你自己送死不要紧,别把我也莫名其妙拖进去。”

“是是是。但真的不能对重伤病患这么粗暴啊!”

乡跃前两步跟上辙的步伐,还在一个劲的捂着胸口叫疼。辙白了他一眼,说我打的是右边好吗。

一路上吵吵闹闹,斜挎着单肩背包的两人渐渐走到坡道尽头,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是同样学生装束的夜来、啼鸟和觉晓。

“哟,两位,一大清早就很亲热嘛。”觉晓挠挠头,贱贱地笑。

“唉,恋爱就是脑内电波的bug,我才完全没有羡慕呢。”啼鸟抚了抚眼镜,作冷静分析状。

“啊,今天天气真好——”夜来左顾右盼,像在找什么东西。

“谁和这家伙……”乡和辙齐声,却又同时尴尬地咽声下去,然后各自把头偏朝一边。

觉晓打着哈哈过来收场,夜来说天气虽好但快要迟到了,啼鸟则率先跑了起来。乡抓住辙的手,跟上众位损友。

很快,五个人融进了学生上学的人潮里。辙看着前面拉着自己奔跑的乡,忽地笑了,然而表情又瞬间黯淡下去。情绪起伏之快,连她自己都以为那瞬间的释然,是种错觉。

“不是说过了吗?辙没有错,不,应该说我还要谢谢你。”

但就是这样微妙的情绪变化,他却察觉到了。

“如果辙没有带我去见老爸最后一面,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他的想法;如果辙就那么从我生活里消失,我想真正的我,绝对不会原谅那个忘记了你们的残缺的我;如果辙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和老爸其实就是一种人。”

“那是哪种人?”

“为了一个人,可以和全世界敌对的人。”

热闹的空气,惬意的后庭,长长的廊道,每走过一个地方,乡都会有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尽管此刻自己置身在完全不同的学校。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乡趴在被阳光烤得暖暖的课桌上,慵懒的课堂气氛一向是他绝好的催眠剂。

“上课黄莺晒翅,下课生龙活虎。”乡还记得过去政治老师嗟叹世态炎凉的词句。但乡觉得,等到几年以后,是没有人会记得某堂课的讲义的,反而那些课上的玩笑和课间的丑事,却是最为珍贵的回忆。

苦笑着摇了摇头,乡感觉从十四岁的自己身上嗅到了四十岁的气息。看来畜王圈的生活果然会让这个世界的时间出现偏差——举目四望,没有人和自己活在相同的时间里……

不,还有一个人——乡看见在近乎静止的世界里,辙缓缓起身,来到自己身边,毫不客气地坐在自己的课桌上。

“不要因为在这种氛围下就放松神经,你忘了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跑来这座学校当学生的了?”

不,还有那么几个人——觉晓一巴掌拍在乡的肩上,对着围过来的啼鸟、夜来,还有已经“就坐”的辙嘿嘿笑。

“不要那么紧张嘛,虽然我们选个人多的地方做集会所是为了安全,但也不妨体验学生生活放松放松心情。反正畜王圈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减少一般人的牺牲。如果他们强行突入这里的时间结界的话,四千多条人命随时都会灰飞烟灭。”

不,还有那么一群人——辙撅撅嘴,不以为然地打断了觉晓的发言。

“那要看对方的王是什么人物,如果那是可以置一个学校的失踪于不顾的家伙的话,躲在什么地方都没用。而也有的王全然是在享受刺激,专门找人多的地方下手,嗯这种情况几乎是持有后的人精神已经崩溃了。”

说的时候,辙横了乡一眼,仿佛在怀疑他的精神状况。乡讪讪地笑着,侧过头去。

“某人想要引出伪神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就这样冒名伪神,还把本来可以斩于剑下的庸王放走,来帮自己散播假消息……”

“你到底是有多蠢啊!现在恐怕全畜王圈都知道了,然后有亿万狂信徒正在赶来,他们中有的疯了般地想要对你顶礼膜拜,但更多的是要把你这个亵渎他们信仰的冒牌货撕成碎片,至于真正的伪神,天晓得他正在什么地方对我们策划着什么。”

“四千多个人就能平息畜王圈那些疯子的狂喜、亢奋、恼羞成怒?如果有一群王现在围到这里来,他们之中的几个随便更改一下这个世界的数据就可以平息这场闹剧了。而在畜王圈里,他们不会被追究任何责任,反而是公然向全畜王圈挑衅的你变成了害死这些人的凶手!”

“而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你居然吹嘘我的能力——想象实体化?要是真有这种能力存在,我们还用到处躲躲藏藏?这个世界还会有那么多拼尽全力但依旧死于非命的人?别人都是掩饰自己的能力,就算泄露能力情报出去也是想方设法让对方认为自己的能力很弱,你倒好……”

乡用唇齿封住了辙的嘴,离他最远的夜来和啼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展开,吓得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反而就在旁边的觉晓相当享受这幅场景,竟然直接拍起手来。

“乡,平时一副很受的表情,想不到居然是,那叫啥……哦,对!闷骚!”

啪——

辙经过了半秒钟的失神,终于回归女王姿态,一巴掌把乡的脸扇开。力道重得足够乡在时间结界解开之后无法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