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璇走在前面,望向天空。
小城的夜幕本应该一片漆黑,因为地面上日夜不息的人造光源抢夺了无数星辰的发自内心跨越千万光年才来到地球的残莹。
但今夜却并非如此。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空,北极星便依偎在她的附近。往日勉强可辨的北斗七星现在却能被清晰地看见,七星的光辉仿佛自然地联接起来,指向明亮的北极。
不仅是这些。
“绿色,红色,黄色。”璇如同一只高傲的波斯猫一般优雅地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仰头细数着天空的星光。
百年来,她对于这天上的星辰已经不再陌生。无数的深夜中,孤寂难眠的璇,只能与渺无人烟的天穹为伴,与迷离闪烁的星辰为侣——这孤寂感,几乎要将她逼疯了。
她并非没有去过人烟,但这世界却从未让她感受到慰籍。
伤痛、离别,欺诈、恶意,仇恨、排斥。
尽管多年的混迹人间已经教会了她这个世界的众多语言,对于她而言,融入这世界的一部分也并非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她不愿意。
或者说,在之前,不愿意。
她厌恶那些假面,厌恶那些欺诈,也厌恶那些从未见过的奇怪造物,也厌恶那漫天弥漫的恶臭黑烟。
她也在厌恶自己。一度的虚荣使得她曾经迷失,忘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遭受欺骗之后,她才幡然醒悟,不能原谅自己的沉迷,不能原谅自己的忘却。
她也在害怕,害怕自己忘却了,迷失了,迷恋于其中,便舍不得回去面对自己的真实了。
因此,上百年的岁月里,她宁愿孤身一人,躲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与星辰为伴,与天地为侣。
“撒。”璇停住了脚步,身子不动,仰着的头向后转来,看向跟在自己后面的吴殳。
“咱说,汝会一直陪着咱吗?”
“不是。”但是话刚出口,璇就立刻否认了。
“咱不是这个意思。”她将头干脆利落地甩了回去,“汝且当就没听过吧。”
虽然她一直害怕,害怕着迷失,害怕着欺骗,但她的心中确确实实存在着孤独。
而当她被吴殳救起之后,与吴殳共同生活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感到心中的一块缺憾,似乎得到了满足。
就算是假的,也让它继续存在一段时间罢了……
在这种自欺欺人的言语下,分明隐藏的是她对陪伴的渴望。
夜色下独自一人走在前面的璇,回想着自己形单影只的过去,心中满是纠结与矛盾。
也正是因为她满心思考着现实与心愿,才使得她忽视了吴殳的反应。
那一刹那的颤抖。
明明是夏日,吴殳却穿上了一件单薄的外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为什么会这样穿?尽管实际上并没有人来质问他这个问题,但他自己却早已想好了借口:一是因为夏夜微凉,二是因为夜里蚊子多。
既然是想好了借口,那么这件外衣自然不是服务于所谓的借口,而是另有所用。
结合先前吴殳从塞巴斯蒂安手中得来的魔核,将前后两者联系起来,自然不难得出正确的结论。
这件外衣只是一个容器,方便吴殳将魔核带在身上而已。
带有拉链的有一定深度的口袋,正好方便吴殳将魔核放在其中。
“吴殳。”在前面驻足的璇轻轻呼唤了一声。
“恩?”吴殳在听到这一声的时候便立刻瞪大了眼睛,心跳在听到这一声呼唤的时候几乎停住,而呼吸同样被立刻屏住。
这是第一次。
两人见面之后,第一次,璇称呼他的名字。
但如果单单只是因为这样,不至于使得吴殳会紧张到这种地步。
璇站在前面,双手背在后面握在一起,却没有继续言语。
“那个……”吴殳手心紧紧攥着几枚魔核,皮肤和魔核贴合之紧密几乎使得渗出的汗液形成了一层黏膜。
“吴殳。”璇又一次轻轻唤了出来,但声音要轻快了许多。
“恩?”
“吴~殳~”璇将脚一掂,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今天星星很多。”
然后就拉开了步子,轻快地朝前跳了出去。
而望着璇背影的吴殳则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明一个成熟大姐的形象,怎么还搞得跟个思春少女一样。”然后就是毫不留情地吐槽。
但他的心里的紧张也确实舒展了许多,攥着魔核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放松了。
好歹不是被发现了。
说是这么说,但在紧张刚刚散去的时候,愧疚却又顶了上来。
“啊,这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啊。”
吴殳脑中回想起初次见面时的那个萝莉形象,袖珍可爱的小鼻子,吹弹可破的稚嫩皮肤;亦或者是缓缓落下,长裙翻飞如同花中蝴蝶翩翩起舞的少女璇。
还有靠在衣柜中,轻声熟睡的那个可爱女孩。
“多么希望这一切可以永恒。”
背对着吴殳的璇,欢快地跃动着。路边的灯光从她的背后洒来,将她的婕影照在地面。
但在那灯光无法照亮的正面,一枚暗淡的泪珠却在微微颤抖,在凄白的皮肤上划过一道浅浅的泪痕,无声地从心头坠落,浸湿黑色的蕾花。
然而悲剧,便是将美的东西,摧毁在人们的眼前。
这一切,真的能够成为永恒吗?
吴殳自己已经预见了那悲剧,那足以将自己彻底淹没的悲伤。
滋啦,滋啦……
一枚路边的灯泡忽地熄灭了。
但这不是个例。
一个接着一个,伴随着如同交响曲一般逐渐走向高潮的噼里啪啦,黑暗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一道道光明接二连三地消灭。
“汝啊,还是不长记性。”璇一眼便看出了这诡异现象背后的主使,歪着脑袋望向黑暗中的某处。
废弃车站的黑暗。
又回到了这个地点。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塞巴斯蒂安从车站中走了出来。
穿着风衣,风衣内埋着一面胸甲,戴着牛仔帽的他走了出来。
“喂,朋友,该行动了。”他对吴殳喊道,同时抬手将牛仔帽甩了出去。
在牛仔帽坠落到地面之时,塞巴斯蒂安行动了。
左手一转翻出了一柄迅捷剑,而扔就绑着绷带的右手则握住了一柄格挡匕首。
右手受伤的塞巴斯蒂安已经没办法继续正常使用双手武器。在这种情况下,塞巴斯蒂安选择了迅捷剑和格挡匕首的搭配。
一米三长度的单手武器,通过弱化了劈砍能力强化了距离优势;而为了弥补格挡能力的不足,迅捷剑的使用者往往会选择搭配一只格挡匕首。
此时塞巴斯蒂安右手握着的,正是一柄在剑刃两旁有两根斜着的铁枝,能够和剑刃配合卡住敌人武器的格挡匕首。
虽然吴殳对于这种武器在面对璇时能否奏效心有怀疑——毕竟璇的武器显然并非纯粹的固态,而是具有一定变化性的存在。
塞巴斯蒂安将迅捷剑向前一甩,一团火球被从他的剑刃上甩了出来。
这一次,塞巴斯蒂安觉得不留余力。为了这次任务的成功,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而在火球被从剑刃上甩出之后,火焰并未完全从剑身上脱离出去。一层薄薄的灼热炽焰缠绕在剑身之上,将周边的空气灼烧地不住翻腾。
而在这边,吴殳也跟着开始了行动。
事已至此,哪怕心中有万般艰难,木已成舟,骰子已经掷出,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两手分别握住两枚魔核,体内微弱的法力被强行催动起来,和魔核之内的存在相互建立了连接。
魔核之中的魔纹开始辉映,蓝色和红色的光辉从魔核中散发出来。蓝色的光辉从中蔓延出来,如同化作了一层波动的水纹,摊在了地上迅速扩张;红色的光辉冲上天空,在天空中破碎,化成了一张赤红色的凤凰火网,向地面上散射无数火矢,如同一张法网将璇困在其中。
“吴殳。”一声哀婉的悲戚使得正在催动魔核的吴殳瞬间愣住。
明明已经前后受敌,明明已经被上下困住,但璇却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只是哀怨的转过头来,两枚漆黑的眼眸含着泪水,眼中倒映着吴殳在这一刹那愣住的神情。
“你也是吗?”如同被抛弃一般的埋怨的颤抖的声音。
浸满苦涩的泪水夺眶而出。
伴随着夺眶而出的泪水的,是无言的愤怒和悲痛。
明明没有风,但黑白的哥特礼服却狂啸着翻动起来,接着在一个瞬间支离破碎化成了无数血丝。
从璇的手中,不,不仅仅是手中,从璇的全身各处,满天的血雾散发出来,以缠绕飞舞的血丝为骨架,附着黏合形成了一条条凝脂般的血线。
在下一刻,所有的血线交织纵横,在璇的体表凝固,形成了一身血甲——就如同吴殳在幻境中所见到的那般,血红的凝脂形成了一身赤红盔甲,胸甲之上凹凸着加强筋与冷条,裙甲层层叠叠如同叠瓦,手甲上面同样棱角分明。整副盔甲如同哥特式板甲一般庄严肃穆。
“撒。”璇将血剑一甩,将打向自己的火球一击打散,傲然蔑视着冲来的塞巴斯蒂安,“来吧,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