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尖而狹長的白色鳥喙,系著黑色的骯髒披風,握着象徵身份的銀環手杖,深褐色的挎包里塞滿了蕁麻、末藥、丁香花和艾草,昂貴而陳舊的深褐色服飾包裹全身,敏銳的藍眼睛藏在泛黃的玻璃鏡片下,散發著橄欖油、肉桂和薰衣草的味道;他一出現,僅剩的活人便望着他——從那骯髒公寓的狹小窗戶,科林斯柱支撐的露台,拆去門板的簡陋小屋,執政官和商務辦事處的宅邸,或是那些臨時搭建的簡陋帳篷中——夾雜着恐懼、希望、憎恨和敬佩的複雜情緒,彷彿他是全能的聖賢,亦或是死神的信使。
或者,他的確只是一個醫生,這個被瘟疫大軍佔據,而被神明拋棄的廢墟里,最後一位醫生。
醫生再一次檢查了自己的挎包,一張便簽潦草記載着今天的行程安排,他凝視着空曠的房間,屬於兩個孩子的卧室已經落滿灰塵,聖象也許久未曾擦拭——那本應是女主人的工作,而在那張寬大的床鋪上,病人正在瀰漫著熏香的卧室里,度過他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他已經不再呻吟了,天國聽不到他的呼喚,他躺在那裡,消瘦,蒼白,只剩一把骷髏了。
隨即,醫生嘆了口氣,屋內唯一透光的門扉,也隨之沉重地合上了。
在那些慵懶而尋常的日子裡,醫生的一天都是從白巷開始的,那標誌性的白榴凝灰石牆面並不是白色的,而是灰色,那是一種存留在他記憶中的顏色,乾淨,樸素,他習慣性地從這裡走過,牆壁分隔了他的世界,他從未去過另一側喧囂的帝國廣場,但是偶爾,他會從書店的二樓眺望着那些被剝光了衣服,戴着鐐銬出售的奴隸。
天空陰沉,雨滴有節奏地敲打着醫生的硬禮帽,帽子太大了,很不合身,低沉的帽檐和泛黃的鏡片,讓空間變得愈發地昏暗,而遠處的建築物則呈現出不健康的黃綠色。而在不遠處,書店已經被木板釘死,還拴着沉重的鐵鏈,店主人早已逃離了這座墳場,但醫生並不知道他是否逃得過死神。他試圖祈禱店主人的平安,但是如此微弱的善意卻讓他心煩意亂,恍惚間,他懷疑那人是否已經死於瘟疫,當他意識到這個危險的想法蔓延着觸角膨脹着,甚至讓他感到一絲殘忍的喜悅時,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無意識地揮舞着手杖,並沉重地呼吸着,直到薰衣草的香味將他從深淵中拉回了現實。
他很清楚,他根本無法勝任這份工作。
但是他仍然敲了門。聲音很輕,他自己都懷疑沒有人會聽到,有那麼片刻,他甚至打心底里希望沒有人聽到,這樣他就可以匆匆離去,去敲下一家的門,並做同樣的祈禱。但是隨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女主人裹着褐色的頭巾為他開了門。醫生認識她,一個年輕的寡婦,因丈夫的遺產而小有積蓄,她愛上了一個英俊的木匠,隨後,那些詛咒的流言蜚語似乎傳到了死神耳中,他患上了黑死病。
醫生沉默地走進昏暗的房間,嗅到了同樣的濃烈熏香氣味。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做些例行的工作,而之後,仍然只能祈禱奇迹,想到這裡,他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些許包袱。
“是卡洛路斯醫生嗎?”女主人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期望,甚至讓人感到了這灰色城市中少有的歡快,但隨着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她的語氣很快黯淡下來,“不,我不是質疑您,您是我唯一的希望了,亞伯他病得很重,我甚至擔心他已經撐不住了。”
醫生並沒有回答,他用手杖指了指那扇緊閉的房門,而那些昂貴香料的氣味正是從那傳出來的。
寡婦裹了一層厚頭巾,並像醫生一樣戴上了手套,隨後,輕輕敲了敲門,低聲說道:“亞伯,卡洛路斯醫生來了。”
亞伯躺在那裡,他年輕的生命如同火焰般旺盛燃燒着,那些褐色的淤斑四周呈現出猩紅色,散落着的繃帶上浸透了壞死的黑血,醫生無法想象撕裂這些血泡會造成何種程度的痛苦,這是毫無必要的,他輕輕嘆了口氣。但這個如同狼一般固執的男人大口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醫生的白色鳥喙,隨後,他的身體劇烈的顫抖着試圖側過身,女主人試圖靠近他,卻被他的眼神制止了。他掙扎了片刻,隨後,成功了。
“醫生,我不會死的。”他先開口說話了,聲音沙啞,但仍有些許氣力。
這是一個陳述句,並沒有義務回答,所以醫生選擇了沉默。他在早已準備好的椅子上坐下,隨即打開了挎包,開始了他的工作。他並不了解那些藥草,只是按照早已寫好的藥方做着必要的工作,他偶爾意識到某些成分可以用於止血,或者還有些有益於退燒,僅此而已。
隨後,他記起來另一項工作,他隔着手套按了按病人脈搏,不過是例行公事,隨後他又注視着病人的瞳孔和牙齒,本來應該還有一項,那便是切開病變皮膚,但醫生想了想,最後放棄了。
“我不會死的,我年輕,而且非常健壯,醫生。”
醫生仍然選擇了沉默,他的工作剩下不多了,而且他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做停留。
女主人感受到了氣氛中微妙的不友好,隨即,她徑直走向她的情人,收拾起已經被撕下而沾着血污的骯髒繃帶,她遮蔽了精緻的臉龐,只留下一雙黑色的眼睛。
隨後,醫生的工作完成了,他望着呈翠綠色的葯泥,如釋重負般站起身來,女主人也心領神會地站起來,走向房門。
“晚上我會回來的,亞伯。”女主人喃喃地說著,隨後為醫生推開了門。
醫生不回頭地走出了病房,儘管仍然在室內,他卻仍感覺到如釋重負,鳥喙顫抖着,他在深呼吸,試圖吐出剛才在病房裡吸入的空氣。
“我只手就能劈柴,一星期前,我還能跑步,我不會死的。”病人最後的聲音傳來,伴隨着掙扎,聲音中帶着強烈的痛苦,他竭力不展現出恐懼。
“卡洛路斯醫生,亞伯他...”女主人痛苦地望着那張無表情的鳥喙面具。
醫生躊躇着,隨後,他做出了回答,緩慢,蒼白,經過面具的過濾,只留下了微弱的,模糊的聲音:“他很年輕,非常健壯,也許......”
女主人愣了數秒,似乎在咀嚼着這句話中透露的信息,隨後,她用複雜的眼神望着醫生回應道:“當然,醫生,當然。”隨後,她又趕忙接下了下一句,“真的很感謝您,我會為您祈禱的。”
隨後,女主人付了錢,比應得的更多,醫生收起那些善良的銀幣,不再回頭,只是向著屋外,那鉛灰色天空投下的光芒,徑直走了出去。
他年輕,健壯,只手揮舞斧頭,還是跑步健將。
醫生沉默的漫步着,思索着,想到了那個病床上痛苦掙扎的年輕人,隨後又想到了自己。
他瘦削,虛弱,拿不起比捲軸更沉的東西,在學校里也從不邁開步子走路。
為什麼死去的不是自己?
恍然間,他已經走過了數條街巷,直到半條燒焦的死貓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隱隱約約聽到了孩童們的吶喊聲,似乎是最近一個月才開始的某種狂熱的儀式,貓被視為傳播瘟疫的使者,人們開始捕殺貓。而每個孩子只要提着一條死貓來到聖女噴泉,就能在那裡領到一枚閃閃發光的硬幣。
他開始擔心起自己養的寵物貓,他把它藏在閣樓上,每天都害怕它的叫聲引來手持火炬的人,那些人毫無疑問會闖進他的閣樓,隨後就會發現那些散落一地的阿拉伯語和希臘語捲軸。想到這裡,醫生恐懼地望了望四周,除了公寓樓高聳的牆壁和空無一人的街道,什麼也沒有,他小心地繞過泥濘中貓屍,匆匆向著聖女噴泉的方向走去。
泉水因為供水系統的癱瘓,早已經乾涸了,但仍有某些偉大的精神力量的殘留——也就是那升騰着濃煙的火堆。那些貓,或是病患者的私人物品,甚至還有一些更瘋狂的事物,正在那堆雜亂的垃圾中燃燒着,一個光着頭的奴隸拿着撥火棍,目光獃滯地望着那團火焰,他抬頭看了一眼醫生的鳥喙,隨即又將視線轉回那團空洞的火焰,火焰照亮了他的臉,顯出健康的褐色。醫生沒有再多看一眼這無意義的景象,徑直走向了街對面的公寓。
精緻漂亮的門板早已被拆走了,也許是被破壞,也許是做了某個可憐人的棺槨,房間內精緻的掛毯和象牙裝飾也落滿了灰塵,但那些陳設仍堅守着崗位,似乎在等待着他們的擁有者歸來的那天。
“一位醫生!朋友們,看來這裡還沒有徹底萬劫不復。”
醫生剛走進室內,昏暗的角落裡便傳來熟悉的聲音,但他沒有做出更多的動作,鳥喙面具也掩蓋了他的表情。
“我提議,為醫生干一杯。”衛兵率先舉起了杯子。
“那為什麼不請醫生本人也來喝一杯呢?”詩人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揮舞火炬驅散瘟疫,在那火焰熄滅之前,為我們的墳墓畫上十字。”
“卡洛路斯醫生戴着面具,再好的香檳也喝不到嘴裡,可憐的救世主,就算是酒精到了他手邊,也只會被糟蹋,做成噁心又絕望的藥膏。”小公務員漲紅了臉回應道,他顯然已經醉了。
醫生沉默地望着那角落裡的小小宴會,直到他的視線逐漸適應了黑暗,公寓主人的私藏美酒正堆積在桌邊,不請自來的客人們正在享用着,眼眶和臉頰泛紅,帶着某種癲狂的快樂情緒,饒有興緻地望着沉默的醫生。
“他既不喝酒,又不滾蛋。”衛兵吐出了一口啤酒沫,“他是不是在懷疑我們擅離職守?”
“最先擅離職守的是上帝!他是世界之王,他拋棄了我們!所有人!所有人!我的老婆,我的女兒,我的朋友,還有我的狗......”小公務員說著,最後乾脆伏在桌上嚎哭起來。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第三個兩千年結束了,阿赫里曼又勝一局。”詩人望着痛哭的朋友,喃喃地說道。
“全完了,兵營里沒有士兵,行政院沒有官員,市場上沒有商人,酒窖里,也快沒有酒了。”衛兵嘟囔着,望着空蕩蕩的杯子,隨即又倒滿一杯。
又過了片刻,醫生用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囈語:“我來拜訪史密斯先生。”
“你說亞當啊?那你來得不是時候,他前天就死了。”衛兵打了個嗝,“那些膽大的親戚瓜分了他所有的東西,那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儘管得到了這一答覆,醫生仍然覺得有必要查證一下,或是某種懷疑,他甚至開始恍惚覺得這一切都並不真實。這裡的陳設,過於整齊了,絲毫沒有混亂無序,卻散發著一股徹底的絕望和瘋狂。
“你看,他還是會上樓的,可憐的卡洛路斯。”醫生一步步走上階梯,樓下又傳來詩人的嘲笑,“他們握着自己的責任,就像我們握着酒杯一樣,那不過是最後的救命稻草。我的一個朋友,還在圖書館和自家閣樓里整理那堆見鬼的羊皮卷,可惜,他又瘦又虛弱,怕是早就——唉。”
“又瘦,又虛弱。”
醫生重複着詩人的話,緩緩走上樓去,他已經記不清那段話中的其他詞句,它們似乎都在那深淵中沉了下去,只剩下兩個蒼白的詞語,倔強地漂浮在黑暗之上。
“又瘦,又虛弱。”
醫生仍舊禮節性地敲了敲門,沒有任何回應。
醫生試圖推開門,但門並沒有關上,他猶豫了片刻,終究沒有推開。隨即,他順着那條狹窄的,散落灰塵的台階,一級一級走了下去,他數着台階的步數,試圖以此來驅散他的恐懼。這間公寓里,除了他的鞋子接觸樓梯的迴響以外,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這裡什麼也沒有,沒有活人,也沒有死人,甚至聽不到無處安息的靈魂發出的微弱呻吟。
很慢,這段路非常地漫長,他的左腳在右腳前邁了103步,右腳在左腳前邁了104步,終於,他又踏上了堅實的地面,醫生惶恐地環顧四周,那三個不速之客已經離去,桌上只有一隻酒杯,裡面還有半杯散發著香味的葡萄酒。
那酒精的味道穿透了鳥喙,醫生望着那黑暗中無比清晰的酒杯,帶着驚恐與疑惑,隨即他的手開始不由自主地伸向腦後,試圖解開鳥喙面具。他顫抖着,在頭髮中尋覓着,但剛一觸碰到繫繩,卻又觸電般地縮回了手。理智戰勝了瘋狂,他開始仔細檢查面具的密封性,手指順着整個面具,隔着皮革從頭頂到脖頸,直到確認了那完美的結構並無任何破損或疏漏。
隨後,醫生拿起手杖,匆匆逃離了這座死去的公寓。
貴婦人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望着從廣場走來的醫生,她注視着那細長的鳥喙,隨後又失去了興趣。
貴婦人穿着一身華麗精美的壽衣,那是為了某個必然到來的日子準備的,如今那一天已然臨近,她的衣服上畫著的美麗的天使在空中飛舞,還有一座巨大的天國城門。她毫無生氣地坐在那,門坎邊躺着一尊漂亮的棺材,棺材上刻着細密精緻的宗教圖案,裝飾着經書中的故事,包括一位天使手持長槍刺向帶來瘟疫和死亡的惡魔,還有繁複的經文和宗教詩歌。
醫生眨了眨眼睛,透過厚玻璃看到的景象漸漸模糊了,在一片混沌中,那手持鐮刀的惡魔奪下了天使的長槍,隨即那巨大而鋒利的鐮刀砍下天使的翅膀,天使背後的傷口血流如注,而至高的神卻仍在畫卷的正上方,面帶慈祥而全知的微笑。
一股寒意襲來,起風了,醫生在披風拍打聲中恢復了清醒,他立刻拋下了那些混沌的想法,向著那間古老的宅邸走去。
三顆枯萎的無花果樹,醫生默念着穿過東方人的庭院,那裡不再有衛兵和獵犬了。為數不多的僕人們仍在工作,他們沒有多看一眼醫生,東方人正等着他,沒有人阻攔,彷彿這不過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東方人躺在柔軟的天鵝絨大床上,大廳內裝飾着嘰嘰喳喳的機械鳥,而在露台上有一座巨大的日冕,他木然的盯着日冕,但陰暗的天空讓遠處的時間幾乎無法辨認。
他看見了白色的鳥喙,甚至可以坐起來,但打招呼的聲音已經無比虛弱。
“馬庫斯先生,我希望這次你能帶來一些好消息。”
醫生沉默的走上前,其實並不需要更多的觀察了,那毫無意義:致死的黑斑已經出現在房屋主人的皮膚上。沒有懸念,沒有疑問,只有非常明確,徹底,簡單的答案。
“你是這死人堆里最後一個醫生,你卻告訴我這個結果?就是那些不識字的僕人,也能告訴我這種事。”東方人帶着慍怒責罵道。
醫生沒有反駁,也沒有回應,他站在那裡,看不見鳥喙面具下的表情。
“還有辦法嗎?割下這片皮膚?或者砍掉這條手臂?”東方人焦急地問道,“什麼方法都可以,我有很多錢,你知道的。”
醫生仍然沒有說話,他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任由焦急地病人猜測着他面具下的表情。
良久的沉默。
最終,醫生選擇了退讓,他輕輕地說道:“藥膏也許能延緩...”
“帶着給叫花子用的藥膏見鬼去吧!”東方人拒絕了他的善意,“現在,滾出我的宮殿。”
但是醫生從那三棵枯萎的無花果樹下走過時,宮殿里的僕人追上了他。
僕人的語氣帶着禮節性的謙虛,但似乎並不為此事感到焦慮:“大人為剛才的失禮道歉,希望您能回去從長計議。”
“我很抱歉,我無能為力。”醫生搖了搖頭,“不過這裡有些配製好的藥膏...”
僕人接過藥膏,欠了欠身:“謝謝您,先生,這樣就可以交差了。”
醫生轉過街角,來到了他熟悉的街道,那是他的學校。如今這裡已經是一片狼藉,他望着那些熄滅的火堆,雨水滴落着,將墨水和纖維的殘渣帶進泥土中。他沉默的繞過那一堆堆書籍捲軸燒剩下的殘渣,彷彿一座座還未掩埋的新墳。他抬起頭,看見一座殘破不堪的公寓樓,他記得那一天,人們用木條封死了所有的出口,並用煤灰在牆壁上畫上符咒,隨即點火燒毀了它。
他清晰地記得,那些人宣稱,那些人是魔鬼的僕從,是帶來瘟疫的罪魁禍首,他們在井水投毒,釋放野貓玷污城市,用笛子呼喚巨大的黑色老鼠。所以,他們點燃了那座公寓,作為某種神聖的報復。
他沒有看見被火焰燒灼的魔鬼,他只聽見了孩子們哭喊的聲音,那聲音在濃煙熏烤下沙啞而尖銳,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他看見一個詩人瘋癲地阻攔點火的人群,他揮舞着手臂,似乎希望博得某些人的支持,但是沒有人響應,詩人用儘力氣扒開了一扇窗,隨後沒有救出任何人,只是用一種滑稽而笨拙的動作,爬進了那片煉獄。他什麼也沒做,他戴着黑披風,包着那些捲軸和書,用更偉大的事業欺騙自己,注視着自己的朋友孤立無援,隨後被火焰和濃煙吞噬。
醫生在消沉的情緒中,緩緩抵達了修道院。
那並不是什麼急迫的事,便簽中甚至什麼也沒有寫,只是潦草地標註了地點。也許只是為死者點一支蠟燭,或是把今日微薄的收入捐出部分,或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
修道院外掛着洗過晾曬的繃帶,但又在雨中淋得濕透,僅存的神職們還忙碌着,但是他們並不做最頻繁,也最重要的那件事——搬運屍體。搬運工們正在將屍體搬上板車拖往城外,這將會是這座城市最後的一份“工作”,直到最後一個搬運工也倒下的時候,這裡將只剩下屍體和即將成為屍體的垂死之人。
“卡洛路斯兄弟!”一位修士走上前來,他的面容肅穆,話語中的熱情毫無溫度。
醫生沉默地望着那修士,隨即鳥喙指向修道院內。
“結束了,都結束了。”修士再也抑制不住,他沮喪地坐在地上,“患者數量已經開始減少了,這裡已經,已經...”
“有些人並沒有患上黑死病,只是麻風或者別的病症。”醫生試圖安慰道,但他的話語通過那狹長的鳥喙,就只留下沉重,模糊而壓抑的聲音,“如果隔離治療,或許能治好一部分人。”
“不會有隔離治療了,卡洛路斯醫生,你也不用再來了。”修士垂着頭,沮喪地回應道,“安東院長昨天也病故了,我們在葬禮上選擇散夥,神徹底拋棄了我們,我要回家。”
醫生站在修道院台階上,逐漸,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他看見了那片將死之人的棄屍場,在火把的微弱光芒下,那些病人消瘦得如同一具具骷髏,有的早已經死去,骯髒的衣物和破布胡亂地堆積着,白床單早已被膿血和嘔吐物染成了可怕的棕褐色。人們注視着他的鳥喙面具,竊竊私語着,帶着某種夾雜着恐懼、希望、憎恨和敬佩的複雜情緒,彷彿他是全能的聖賢,亦或是死神的信使。
醫生沉默了許久,終於沒有進去,他鼓起勇氣,轉身逃離了那扇門,他不知道他的背影對那些人意味着什麼。
年輕人解下了面具,他木然地注視着那白色的鳥喙,隨即把它扔進那口薄木板拼成的棺材裡,隨之是那件黑色的披風,它包裹着肉桂和熏香,緊接着,是那套昂貴而陳舊的衣服,最後,是那根頂端包着銀環的手杖。他留下了挎包,以及包里的丁香花和薰衣草。
他瘦削,虛弱,拉着繩子艱難地走在泥濘的路上。
這時,他聽見了孩子尖銳的聲音:
“先生,需要幫忙嗎。”
年輕人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拿出來一把硬幣,他想了想,把那一把大大小小地硬幣全給了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問道。
“我沒有名字,先生。”小孩想了想,回答道。
隨後他們又拉起來棺材,棺材在泥濘中拖出一條狹長的軌跡。
“先生,您家裡死人了嗎?”小孩毫不顧忌地問道。
“不,我沒有家人。”年輕人搖了搖頭。
“那是為您自己準備的嗎?”
“不,是為我的朋友準備的。”年輕人回答道,“大家一般叫他卡洛路斯醫生,或者叫他馬庫斯先生,不過按照他故鄉的習慣,應該叫Karl Marx,他是個很好,很善良的人。”
“您也是頂好,頂善良的人!”小孩叫嚷道。
“我?我什麼也沒做成。”年輕人搖了搖頭,“我以前什麼也沒做,但是之後做了一天醫生,不過到頭來,我還是什麼也沒做成。”
兩人繼續拉着棺材緩緩走着,棺材悄無聲息,雨點拍打着單衫帶來刺骨的寒冷,一路上看不到任何燈火,人類的偉大文明似乎已經被徹底抹去,只留下了一片黑色的墳墓。年輕人拉着繩索在泥濘中跋涉着,隨即唱起了那首醫生教給他的古老歌謠:
“誰培育艾草,誰揮舞手杖
誰噴洒露水,誰貯藏熏香
誰治癒貧苦百姓,誰治癒王侯將相
揮舞火炬的瘟疫醫生
誰埋葬悲傷,誰見證死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