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至凄凉的秋季,在阴森的墓地深处,便会盛放着优雅而妖异的猩红之花。

在已然进入和平时期的现世,没有人知道,于这片绚烂的花丛之下,于这片腐朽的土壤之中,埋藏着一具完好、精致的少女躯体。

四周的污垢并没有使这具躯体腐烂,它肌肤上的泥土只是单纯地附着在体表,一经清洗便会脱落,继而展露出令人惊讶的细嫩、白皙。

——这具躯体的皮肤,由一种柔韧性极佳、具备可再生能力且兼容人体的AS-Material(Active Synthetic Material,即“活性合成材质”)构成,没有细胞、没有毛孔,是完整的一体,如同一张完全包裹住人体的纸,不存在一丝“缝隙”。材质的特性使得它无法被完全分解,而污垢只能附在体表,不能侵入体内。

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美方高度发达的科技使得探索仪器甚至能够检测到细胞与毛孔的新陈代谢,从而确认敌人的存在。当时,为了规避这种仪器的探索,其余各国军方做出了许多设想、实验。

最先提出的假设,是在体表涂满干扰物质,从而达到规避探索的目的。毫无疑问,这个设想一经提出便被驳回,因为根本就不可能将干扰物质覆盖在人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之上。

不过,虽然此提案未能通过,但它为一片空白的应对方案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于是大量设想很快便陆续冒出,其中需要着重讲述的是CC-Project(Clothes Cover Project,即“衣物掩盖计划”,主张以干扰材质制作出一种可覆盖全身的衣物)。

非常遗憾,这个设想同样面临着诸多问题,例如成本、适应性、实用性……由于篇幅过于冗长的缘故,此处不作详述,只说最让人啼笑皆非的一点。

就算是全身覆盖的衣物,也需要存在空气流通之处,保证使用者能够呼吸,不至于窒息死,CC-Project的成品自然也有啦,然而,大部分人似乎忽略了一个因素……当时的科技就连细胞的新陈代谢都能检测到,难道不能发现呼吸的痕迹嘛?

长话短说,这又引出之后关于F-CC-Project(Fully enclosed-CC-Project)的一系列争端,最终由于技术受限,CC-Project彻底宣告失败。

纵观历史,前人每一次失败都会给后人带来新的灵感,CC-Project也不例外。一位名为村下正智的日籍科研人员从失败的CC-Project中联想到了人体皮肤,于是提出设想:“我们为什么不将注意力放在人体本身上呢?直接研制一种特殊的材质替代皮肤不是更简单一点吗?”

说出来可能令人费解,但结合当时的科技水平,从理论来看,这个假设的实现难度,比之F-CC-Project,确实要低一些……于是,在不断的人体实验中,AS-Material出现并被逐渐完善。

而前文提到过,美方的探索仪器能够检测到呼吸的痕迹,所以仅仅靠AS-Material是不能避开探测的。好在,AS-Material只是H-Project(Human Project,即“‘人形’计划”)的一部分。

H-Project由以村下正智为首的多名科研人员提出、执行,战争结束后一切参与人员皆被秘密处决。H-Project的相关资料被高度封锁,无从知晓,现今只能从极少数野史中查阅得到。

根据野史记载,H-Project是一段泯灭人性的黑暗往事,其中实验体(人类)被进行死亡率高达89%的大量改造,而在成活的实验体中,彻底丧失意识者所占比重达到96%之高,极为稀少的完全成功个体被称为“人形”,普遍具有以下几个主要特征。

行动能力提高,但智慧低下,只会一板一眼地服从命令;呼吸时可以在肺部存储大量氧气,最高屏息数值长达4.5小时;皮肤不会进行新陈代谢,与之相对地,“人形”需要更多的排泄;伤害的自愈速度大幅增加……

“人形”凭借其出色的藏匿能力、机动能力,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暗器,屡次为敌方施加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令对手头痛不已。

话虽如此,但其实,发现“人形”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只要利用反向思维,通过探测仪,审查视野之内的所有人类,体表不会散发二氧化碳的个体就是“人形”啦。

不过……谁会将自己的武器大摇大摆地放在敌军阵营里呢?

自问世起,“人形”就被当作一件武器、一种昂贵的消耗品,而不是一名人类、一个生命。在战争结束后,“人形”更是几乎被全数销毁。

埋在此处的,大概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形”啦。

沉眠中的“人形”少女,指尖忽然跳动,刮落了一缕泥土,随后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有死去,有三点原因:其一,花的根须插入到这里,空气得以流通;其二,“人形”的空气收集能力普遍较强;其三,“休眠模式”使“人形”的能量消耗几近于无,直到需要补充能量时才会自动唤醒。

随着意识的逐渐恢复,她的脑海中掠过四段回忆——“人形”的信息存储机制非常特殊,在实验结束之后,不仅以前的记忆都会清除,而且除必要信息(知识储备、技能才艺等)以外,除非是印象极为深刻的记忆,不论如何都无法忘却,否则不会在脑中保留超过48小时。

(以下是分别四段回忆。)

……

少女跪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堆积在身边的尸体,这些尸体全部都是残肢断臂,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从尸体上缓缓流淌的血液是那样猩红……

这些、这些……都是自己做的嘛?

“SH-013,站起来!”将军冷酷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少女霎时笔挺地站立起来——无法拖延、无法质疑、无法抗拒,服从指令是植入在骨髓中的天性。

“你是军人!你是武器!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酷!你要为了胜利、荣耀而战,其他的一切和你没有关系!”

“是,将军。”少女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心中却悄然流转着一抹异样的色彩。

……

“姐姐,请不要杀掉我们……”两个衣着褴褛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互相拥抱着,瑟瑟发抖地哀求道。

举起的尖刀悬在空中,难以下落——见状,SH-013开始迟疑。

这时,枪声在身侧响起,两个女孩被射杀了。

一转头,身旁的战士吹了吹枪口,向着SH-013微微一笑,随即离去。

望着溅射在残破墙壁之上的鲜血,她低下了头。

“对不起。”

……

“小白……”老人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头,因为少女的头发是白色的,所以他为少女起了这样一个小名,少女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吗?”

少女摇摇头。

“啊,不记得也没有关系,就让我来对你再说一次吧。

“最初发现你的时候,你被埋在尸体中,奄奄一息的样子,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将你带回了家,想要救下你来。

“意料之外的是,回到家后,你就睁开了眼睛……不过你无法活动,因为身体多处骨折。

“当时我没有麻药,但是在为你接骨的时候,你非常安静……

“可怜的孩子呐,你经历了何等可怕的往事呢,就连如此剧烈的痛楚也无法使你哭泣……”老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些话了,但每次说到这里,总会轻轻地抱住少女的头,眼角流下清澈的泪水。

“小白啊,在那之后,你陪伴了我三年,虽然你记不住我,但这仍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要离开你呀……”

说着,老人取出一张报纸,上面有一段寻人启事的新闻,走失人的头像正是少女。

“我没有亲人。”少女下意识地说。

沉默几秒后,她瞳孔骤缩,突然抱住了老人,语气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请不要将我交给他们!请不要!求求你!!”

“好,好……”一刹的愕然后,老人便摸着少女的头,安慰起来,“我们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去……”

……

对于少女而言,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在今天,老人躺在木床上,寿终正寝,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非常悲伤,明明对于这个老人只有一点印象,却仿佛世界上最熟悉、最难忘的亲人去世了……

少女用铲子挖开鲜绿的草地,将老人放入坑中,随后埋了起来,并立起石碑。

对于墓碑,少女并不了解,她只知道石碑上需要刻下逝者的姓名。少女不清楚老人的名字,或者说从来没有记住过,她思索了很长时间,最终选择了一个陌生的词语。

爷爷。

之后,她将自己也埋在旁边的草地下,埋在最绚烂的春光里。

如果可以再醒来的话,或许就可以作为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了吧。

……

少女挖开面前的泥土,从土坑中缓缓站了起来。

此时正是夜晚,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将她和花丛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女认得在身旁盛放的花,它叫作曼珠沙华,确实是一种很漂亮的花呢,可惜花瓣已经在飘落了……

因为一个无法适应的季节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