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这一出去肯定会与组织里的堕落种交手吧?你不去帮帮忙吗?”孟暮雪尽头处的牢房门口,向着远处瞥了一眼。

“帮谁?那些病种吗?我被他打得还少啊。”云御翻了个白眼,一边拿着各种漆黑的小工具研究牢房的门锁一边说道,“别管啦,好不容易混进来,我们是来找人的。”

“多亏了队长这一闹,我们混进来很容易。”孟暮雪靠在门上,看着躺倒的堕落种,他们有些是组织关押的堕落种,有些是试图来阻止队长的稳定种,“不过这一闹,你想把人带走也不容易了吧?”

“他闹归他闹。我是认真查过的,这个病种很特殊,她被关起来是她自愿申请的。虽然病症很危险,但不知为什么组织里有规定,只要她愿意,什么时候都能出来。”门“吱”地一声打开,云御向着孟暮雪竖起大拇指,龇牙笑道,“我亲自出马,想把人带出来so easy!”

十分钟后。

“你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种人混蛋!”激烈的女声一气呵成,孟暮雪站在门口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接着就见云御踉跄地逃了出来。

“下次做事别立 FLAG,”孟暮雪说,“打脸很疼。”

“她是神经病!”云御在重新合上的玻璃门上踢了一脚,“根本不听人说话。”

“我不觉得世界上能有比你更神经的人。”孟暮雪想了想,问道,“我帮你把她劝出来你给我什么好处?”

“嗯……”云御思考了一会,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以身相许。”

“哦。”孟暮雪靠到墙上,没再说话。

“这么好的要求你还嫌弃,不要算了。”云御咂咂嘴,问,“你想要什么?”

“没想好,先欠着。”孟暮雪站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说说你都知道她些什么。”

……

玻璃门再一次被云御打开,强烈的异味跑了出来。这里与其他牢房不同,门的背后并非就是牢房,而是一条不算长的通道,尽头是一扇同样的玻璃门,整个通道很简单,也很干净,就像一个吸管的内部,而且是从来没有使用过的吸管。孟暮雪提着个手提箱走进通道后,玻璃门很快在她他身后关闭。看不见的机器开始运转,她听见周围四方八方传来一阵有一阵的嗡鸣声,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感觉气流不断地拂过。

过了许久,所有的机器终于完成了它们的工作,令人烦躁的嗡鸣声也随之结束,尽头的那扇玻璃门缓缓开启。孟暮雪拍了拍手,一步一步穿过通道,门在身后随之合上,依稀可以听见通道内似乎又开始了嗡鸣声。孟暮雪没有过多的在意,她打量了一下牢房的环境,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牢房,简单、干净。家具少的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一张椅,一个支架,可是角落里却摆满了各种物件,有画册、雕像、摆件、积木、折纸、玩偶……其中各种类型的书籍占了绝大部分,孟暮雪甚至看见了一本《30天让你变得受欢迎》和一本《满分作文100讲》并列放在一起。不过这些东西虽然类型各异,摆放却是整整齐齐的,一尘不染。

房间里只有一名女士,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大衣,有些旧了,缝着许多补丁,有的缝的很丑,有点却很精美,让人联想到一个人从零开始学习缝纫逐步熟练。衣袖上带着孟暮雪不认识的标志,不过大概是类似于警告的东西。女士看着二十来岁,短发,除了象征着病种的深红眸子,眼眶周围也是深红色的眼影。她的容貌看着颇具英气,孟暮雪看见她的第一眼,脸便不禁稍稍红了些。

女士正靠在那张躺椅上,左边是支架,右边是桌子。支架上挂着吊瓶正对着女子输液。而桌子上只放有一本摊开的书,女子戴着耳机,偏着脑袋看向那本书,右手无力地放在桌上,时不时地慢慢移动手指将书翻过一页,除此之外就没有多余的动作,简单得就和这房间一样。

“乐芙蜜小姐,我是新来的工作人员,名字叫孟暮。”孟暮雪把手提箱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明递了过去,“这段时间由我负责你的相关事宜。”

乐芙蜜无精打采地抬头看了孟暮雪一眼,眉毛皱起,身体也随之向后靠了靠,与孟暮雪拉开距离:“赶紧走赶紧走你瞳孔颜色正常明明是个普通人这么靠近我很危险的组织让你来的人是和你有仇吗以后可得小心点他诶我叫你赶紧走你怎么不走啊?”

乐芙蜜说话的语速极快,而且不带停顿,孟暮雪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一边微笑着倾听,一边点着头,直到乐芙蜜终于停下来,她才说道:“没关系,我来的时候有注射药剂,大概能和你待十分钟左右。”

乐芙蜜没有因为孟暮雪的话放松下来,她仍保持着与孟暮雪的距离,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话说已经好久没和人说过话了本来刚才那男的来了我还挺高兴但他说话实在太欠揍从没见过他这么讨厌的人在他之前我已经三天半没见过人了都怀疑组织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孟暮雪依旧微笑:“他的确风评蛮差的,所以换我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和我说。”

乐芙蜜小心地伸出手把摊开的书拿了过去,一边翻一边说:“话说你们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多带几本书我几乎一天就能看完两本书现在这本书也快看完了里面有一张月亮的插画我特别喜欢特别好看让我想起来小时候我爸爸哄我睡觉讲的月下美人的故事。”

“月亮啊?”孟暮雪沉思了一下,掏出手机调出照片递了过去,“还好,虽然这里没信号,但还是能拍照的,你看看是不是你记得的月亮?”

“拿开拿开!”乐芙蜜却后面退得更远了,惊声叫道,“别离我这么近会传染的你知不知道我的病症很厉害的就算你注射了那什么东西离我这么近还拿东西给我要是一不小心接触到后果很严重你知道么!”

“我知道啊。”孟暮雪把手机推了出去,笑道,“每个病种病症的产生都是因为病毒与身体某一部分结合变异导致的,有的是血液,有的是骨骼,还有的是头发。你很特殊,你的病症是融疫症,是病毒与与各种细菌还有其他传染性疾病的病毒结合所诞生的病症。所以你会无法控制地向周围传播致命的改造病毒,也被誉为世界上最危险的病种。”

“你知道你还敢靠我这么近你知道组织的专家研究我研究了好几年采取任何手段都无法抑制我的病毒要不是……”乐芙蜜少见地停顿了一下,她已经靠到了墙上,却仍抵着墙想后退,急急地对着孟暮雪骂道,“你以为你注射不知道什么药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还敢给我东西你就不怕拿回去的时候被病毒传染吗!”

“没关系,送给你看月亮,反正我以后也用不上了。”孟暮雪苦笑道,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身体却突然打了个寒战,她皱起眉,扶额说道,“唔……有点昏,看来你的病症真的很厉害。”

“不是说有十分钟吗都叫你别离我太近了!”乐芙蜜抵着墙,伸手把床头的小公仔向着远处的门口丢去,一直丢了四个,才砸中开关,门“吱”地拉开。乐芙蜜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公仔,另一只手指着门冲孟暮雪几乎破音地叫道,“快走快走快走你已经有症状表现出来了再不走病情加重要死的啦!”

“好像有点晚了,头越来越昏了,走不动。”孟暮雪跪倒在桌子前,用手勉强扶着额,脸色越发苍白,她伸手勉强把那个手提箱提了上来,从里面拿出一支注射器,声音弱弱的,“不介意的话能帮我注射一下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帮你注射你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不要绝对不要说什么都不要!”

“没别的办法了啊,趁着现在我的身体药效没过还能再抗一会。”孟暮雪苦笑道,“要是出去找人,没准就死在半路上了,你手上的输液是自己注射的吧?最基本的操作是会的吧,帮帮我行吗?”

乐芙蜜脸上满是迟疑,可这么一会孟暮雪脸上的血色已经快完全消失,她只能咬着牙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抢过注射器,从手提箱里先后拿出手套酒精等,带上手套,小心地涂抹,最后才拿起注射器,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别动你按住自己千万别动啊。”乐芙蜜双手拿着注射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带着手套,但还是不敢直接碰到孟暮雪,只能带着哭腔地对孟暮雪说道。

“嗯,我不动。”孟暮雪的头摇摇晃晃地,像个昏昏欲睡的人,随时能倒下去,她用很微弱的声音笑着说。任由乐芙蜜将注射器扎入她的胳膊里,缓缓推入药剂。

注射器刚拔出来,乐芙蜜就又闪身回到床上抵着墙说:“好了吗好了吗我也是第一次给别人注射痛不痛啊话说你这药剂哪来的真的有用吗你现在还难受吗你回答我啊?”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孟暮雪抬起头,说,“是刚刚被你赶出去的那个人给我的药。”

“嗯?”乐芙蜜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尖叫道,“那臭小子我绝对饶不了他!”

“别太生气,我已经好多了。”孟暮雪的脸色果然重新变得红润,她站起来在乐芙蜜面前转了个圈,笑着说。

“你没事就好。”乐芙蜜整个人在床上瘫了下去,抱着腿埋头小声叹息,孟暮雪进来后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这么简单的句子。

乐芙蜜突然一把拔下了正输着液的针,抄着输液架疯狂地往墙上砸,墙壁很结实,可那输液架就脆弱多了,砸了几下就断裂开,于是她干脆丢开输液架挥拳狠狠地捶向墙壁,砸到满手是血,砸到气喘吁吁。回过头,却看见孟暮雪竟然还没走,就坐在她桌子前,自己给自己注射第二针。

“你这本《三巫游记》挺有意思的。”孟暮雪抬头笑道,“有点像我曾经看过的一本叫《邋遢大王奇遇记》的故事,不过你应该没听说过。”

“你为什么还不走啊!”乐芙蜜瞪大了眼睛。

“听你说话啊,不是说了吗,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给我说。”孟暮雪说。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啊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乐芙蜜突然卡住了,沉默了一会,捂着脸说道,“你明明知道的!”

“原则上,我的工作就是负责你的相关事宜,也包括了你的心理问题。感情上,我同情你。”孟暮雪叹了口气,“看见你,总忍不住想起我妹妹。”

乐芙蜜问:“你的妹妹?”

“这还是你第一次问我呢,之前都是自顾自地说。”孟暮雪扬起嘴角,开始轻声讲述——

“我妹妹叫遥儿,是个充满元气的妹子,活泼又可爱,立志要当个医生。可惜后来得了急性的传染病,必须隔离治疗,那段时间,她只能一个人在医院里,我想去看她,可不管是家里还是医院都不允许。”

“我每次和她通讯啊,都能听着她唠唠叨叨说一大堆,从东扯到西,从天说到地,那时候感觉特别烦。可是后来慢慢地就明白了,平时得一个人孤独地在一个小房间里,谁也见不到,偶尔的通讯也不能维持很长时间,肯定积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发泄出来吧。”

“她……”乐芙蜜小声地问道,“后来好了吗?”

“……传染病好了,但还是去世了,”孟暮雪抽了抽鼻子,带着丝哭腔,她取出纸巾擦拭眼角的泪花,低沉地继续说,“她遇见了一位病种,被传染了,没能挺下来。”

孟暮雪伸出手,比划着乐芙蜜的轮廓,仿佛隔着空抚摸她,强笑着说:“所以我特别能理解你,也很心疼你,就像心疼遥儿。我想带你出去。”

“不能出去我的病症无法控制会害死许多人。”乐芙蜜低下头,声音慢了许多。

“谁知道呢?”孟暮雪声音轻轻地,“要不要赌一把?”

乐芙蜜问道:“赌什么?”

孟暮雪从手提箱中又拿出颜色不同的另一管注射器,说:“这个药剂,据说能减缓你体内的新陈代谢,促使病毒活性降低进入休眠状态……总之这些专业的术语我不懂,简单来说就是定期注射后,你的病毒传播力会大幅下降,不沾到血液之类的应该没事,要不要试试?”

乐芙蜜很认真地盯着药剂看了许久,咬着唇问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药剂有用吗?”

“据说是其他地方弄来的药剂,毕竟没试验过,效果我也不清楚,所以才说赌一把啊。”孟暮雪把药剂从桌子上推了过去,收回手,说,“失败了也不会少块肉,成功了你就能出去,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好得多吧?”

乐芙蜜咬着牙,几乎没有迟疑就抓过注射器,向着胳膊的血管里扎了进去,随着药液缓缓注入身体,乐芙蜜发出一声轻哼:“唔!有点难受头晕晕的。”

“休息会就好了。”孟暮雪笑了笑,陪着乐芙蜜坐了一会,直到她表情好转了些,才从手提箱中又取出了一个不大的盒子,盒子上面还有一个洞。

“你的手提箱东西好多啊像个百宝箱你接下来不会再掏出个人出来吧?”乐芙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孟暮雪的手提箱看。

“女孩子的袋子都这样,很正常。”孟暮雪耸了耸肩,把盒子推了过去,“给你带了些礼物,把手套摘了,摸摸看里面有什么?”

乐芙蜜脸上带着疑惑,摘下手套把手伸了进去,摸着摸着,她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惊吓,把手抽了出来,看向孟暮雪:“有有有毛!软软的是动物!”

“不这么说你可不会去摸它。”孟暮雪微笑着把盒子顶部拆开,一只小仓鼠就趴在盒子中,正舔舐着自己小小的爪子,可爱极了。

“呀!”乐芙蜜惊呼了一声,孟暮雪突然抓起她的手就往小仓鼠上摸,仓鼠仍在舔舐着爪子,一点异样也没有。

孟暮雪的手已经松开了,乐芙蜜仍忍不住在轻抚,最后干脆两只手都伸了进去,小心地把仓鼠轻轻捧了出来。以往这样的小动物隔着她数米外就死了,现在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条生命在自己的手掌里活动,爪子挠着手心,细毛抚过皮肤,尾巴扫过手指,感觉痒痒的。生病以来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生命,感受生命,她一下子就入了迷。

孟暮雪微笑着,起身走到了门边,按动开关,出口的玻璃门在她身边徐徐打开。

“欢迎回来。”孟暮雪说,她站在门边,身上披着暖洋洋的光芒,冲乐芙蜜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