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坐在地上,背靠着干燥的土墙,环视着身处的小黑屋。透气用的小天窗上歪歪扭扭地插着几根发锈的铁棒,月光钻过铁棒的缝隙照进这个逼仄的空间,让伊桑意识到自己从下午一直昏迷到了半夜。

这是矿区用来惩罚违规矿工的小黑屋,它实际上是地面上挖出的一个深坑,出入口只有正头顶的那扇离地三米高的沉重的铁活板门,或者如果有人能从那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天窗里钻出去也行——当然还得想办法拆掉那几根栅栏。

伊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这个充满腥臭味的地方他至少被关过十几次了,大部分是因为工作进度赶不上监工制定的指标而被关上半天,罚一顿饭,除此之外还有几次是因为私自交谈,也是半天和一顿饭。监工并不会在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能完成跟大人一样的工作,也不会在乎不准交谈是否违背年轻人的天性,他们只管执行规矩。

可这回不一样了,这回会关他几天呢?两天?三天?还是说把他扔在这里活活饿死呢?这种事虽然不常发生,但在矿区也绝对不是罕见的事,伊桑想着,低下头借着月光看看身上的伤势。这一动不得了,伊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内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已经错位似的,一阵虚弱感袭上来,伊桑觉得身体瘫软就要沿墙倒在地上,可周身的剧痛令他的全部肌肉都绷得跟石头一样硬。

伊桑尽量控制自己缓缓滑到地上,躺下令他舒服多了,他估计自己大概断了三四根肋骨,左手大概也骨折了,不过这不要紧,他还是赚的——那个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衣服被蹭脏就无情地下令活活打死他哥哥的那个混蛋,那个矿场主的大儿子,已经受到了惩罚。伊桑亲手将那把尖利的矿镐狠狠地锄进了那个混蛋的右肩,无论那个混蛋是否能挺过剧痛和出血,他的右臂都已经完了,无论那个混蛋如何掩饰,右臂的残疾都将是那个混蛋一生的污点。

可塞西莉娅小姐呢?那个纯洁善良的小天使,伊桑看着地牢角落里那个粉色的杯子,里面装着半杯浑浊的泥水。强制要求在地牢里布置那个杯子的塞西莉娅小姐,她的光芒是那么耀眼,她的性格是那么美好,她甚至还会在某些时候为自己和其他矿工讲些故事!她会不会为那个混蛋伤心呢?不!塞西莉娅小姐,伊桑在内心呐喊着,请千万不要为那个混蛋掉下哪怕一滴眼泪,你的哥哥罪有应得,他罪该万死!

伊桑知道内心的呐喊是不会传达到自己倾慕的塞西莉娅心中的,就算他真的喊出来,塞西莉娅小姐住在离矿区二十里开外的别墅里,也是不可能听到他的呼喊的。

伊桑忽地感到一阵悲哀,他想到那些仍在昼夜工作的矿工兄弟依然忍受着永无边际的折磨,他们在痛苦中看不到一丝希望,就算那个混蛋得到了惩罚,还有千千万万的混蛋仍然为所欲为。

伊桑是那么地无力,此刻他只能在这个地牢里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外面的月亮发呆。

可如果塞西莉娅小姐说的那个东西是真的呢?伊桑打了一个寒颤,一股热流灌注到他的身体里去,流到每个角落,每个细胞,甚至压过了剧痛。

他要召唤塞西莉娅小姐讲过的那个神赐,无论用什么作祭品。

茜琳推开女仆递来的红茶,叹了口气。一般来讲她不是会叹气的人,可她已经被主教关在这个城堡里一年多了。虽说这里有和皇宫不相上下的上等红茶和顶级茶点,但长期被闷在一个地方让茜琳感到十分无聊,城堡里的各个房间,花园中的各个角落,就连树篱迷宫里的所有死胡同都被茜琳探索过了。

书房里净是些晦涩难懂的无聊书籍,捉弄女仆一开始还挺有意思的但现在也厌倦了,那群圣骑士更是死板的跟魔动力人偶一样,还不如原先宫里的小狗有趣,可这个城堡属于教团领地,不准养宠物,茜琳叹了口气,她可能是全世界最无聊的公主了吧。

新鲜感就是自己的生命!茜琳一直坚持着这个理念。可主教是绝对不会同意自己出去的,一想到那张严肃的老脸,茜琳就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像离了水的科尔马豚一样迅速干瘪下去,干瘪得跟圣议团那群皮包骨的老头一样。

为什么皇族的其他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可以自由地选择出去探索或是在皇宫的大图书馆里学习,而自己却只能被闷在这个死板的教团城堡里发霉呢?就因为自己被那个什么主教选做圣女了?早知道圣女要被关在一个地方不能出门,当初还不如选联姻。

当初父皇让她选择未来是去联姻还是去接任圣女的位置,她因为不想和陌生的男人就那样过一辈子而选择了做圣女,可现在看来似乎她是失算了,联姻随时都可能解除,而圣女的身份则是众生的。茜琳啊茜琳,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傻呢,茜琳一边摇头一边跺脚,引得周围的女仆一阵紧张,生怕又是什么新的恶作剧。

真想生活能像故事里写的那样精彩啊,茜琳回想着之前无意间翻到的教团历史,虽说大部分文字都很无聊,但有些部分作为故事来看的话确实很有趣。不过教团历史毫无疑问是经过美化的,茜琳不知道那些文字里还剩多少是真实的,但她依然在某段对她而言不短的时间内沉迷于阅读教团历史,直到那本书开始描写和平时代。

说到教团历史……茜琳在心里回忆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脑海深处冲出来,她记得有一个东西被频繁提到,几乎每个英雄的经历都跟他脱不开干系。

神赐!茜琳忽然想起那个词,在书中它是伟大力量的源泉,是光怪陆离世界的引路人,是刺激冒险必不可少的伙伴,虽说长久的和平已经让人们几乎淡忘了它,但是现在王国边境魔物压境,人类内部的各个国家却视此为良机蠢蠢欲动,互相吞并的欲望已经是各种联姻和和平宣言所不能掩盖的了。

现在正是冒险的时代!茜琳兴奋地想到,只要她能获得神赐,她就能无拘无束地出去游历,不用再受政治的摆布,真正成为自己命运的掌控者。

茜琳想要神赐,她十分想要神赐,她一定要得到神赐!

卡洛斯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和父亲一同走出那个装饰华丽的会议室,作为康芒斯家族的旁支,他和父亲很明显没有资格继续参加接下来的会议了。他们父子在那个屋子里呆了一个小时,而其中五十分钟是寒暄与客套话,剩下十分钟他们则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完全是听凭剩下几个强大的支系摆布。

卡洛斯明白自己和父亲并没有开口的资本,周围同龄人嘲弄的眼神虽然令他不爽,但并不是他此刻愤懑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他们这次竟然不顾礼仪,在会议中途就先把他和父亲从房间里请了出去。虽然用的语言表面上看相当礼貌,但那个蔑视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一切——这是家族会议,而你们除了血统之外已经没有理由可以继续呆在这了,所以请出去——这才是他们的心里话。

身边的父亲叹了口气,近些年魔物大军压境,人类的几个国家却还各自互相提防准备内战,导致前线一直处于紧张和溃败的态势,这些都是卡洛斯知道的情况。这种情况下,各种矿石瞬间变成紧缺资源,价格飞涨,家族里那几个控制矿石和冶炼的分支从原本萎靡不振的状态一跃而起,占据了曾经自己这一支的主导地位,现在甚至还想把他们从家族中逐出去。

家族斗争真是残酷,卡洛斯叹息,过去父亲的慷慨帮助并没有让他们记住父亲的恩情。一群白眼狼!卡洛斯的怒火在胸膛里窜动着,可他不能发泄,贵族要时刻注意礼仪,这是父亲的教诲。

卡洛斯看了看在坐在会客室的长沙发上的父亲,他正盯着桌上的空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房间里竟然连个仆人也没有!卡洛斯站起身,走到桌子前,为自己的父亲倒了一杯红茶。他注意到一向身形挺拔的父亲此刻有些驼背,父亲伸手接过茶杯,卡洛斯又看到父亲的手有些颤抖,他明白过来了——父亲老了。

当然卡洛斯并不觉得父亲的身体已经步入衰弱,他只是觉得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像自己小时候那样充满活力与冲劲了,父亲的身体虽然还是一样健朗,但是心态已经开始衰落了。

卡洛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放下茶壶,回到房间侧对门的那张软垫椅处。即使自己能安慰父亲一时,可问题仍然不会解决。康芒斯之狮已经失去了昔日的风采,马上就要被逐出狮群了,可幼狮尚且稚嫩,力量不足,难以承担力挽狂澜之责。

卡洛斯看着父亲,父亲昔日的地位已经失去,那他就必须像父亲年轻时一样,争取新的地位。

而为了地位,他需要力量,需要能够超越几乎一整个家族的力量,能提供那种力量的只有一个东西,卡洛斯深吸一口气,他想借助神赐,不,他必须借助神赐,无论那意味着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