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周汝成打了个酒嗝。
“哎呀,哎呀,哎呀。年轻人少喝这么多,你就一个人,这次喝倒了谁抬你回去啊。”小菜馆儿的老板娘是个风骚的女人,身材丰腴,长相艳丽,这样一个市井之中生活着的这样的女人,自然少不了关于她的流言蜚语。而自从她的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公在大半夜被喝多了的客人用菜刀砍死之后,那些闲话更是被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没事儿,阿姨,我有分寸的。”但周汝成并不在意这些,他只知道老板娘的手艺是整条街最好的。
啪,老板娘将玻璃杯扣到桌子上。
“叫姐!”周汝成剩下的半瓶子啤酒被老板娘到进自己的杯子里。
“这……就剩这半瓶了。”
“我陪你喝,算抵了行不。”饭点已过,店里就剩周汝成一个客人,再来的都给老板娘用“今天的菜做完了”为由打发走了,老公出事儿之后,老板娘得了一大笔钱,对店里这些事儿也就放宽了心。只要不亏损就都无所谓。
“怎么今儿大晚上的,喝这么多?”
“心里有事儿?”
“哟,说给姐听听,感情的事儿姐经历丰富。”
“不是感情……”周汝成握着啤酒瓶的手猛地抖了抖,但很快,他用意志让自己平复下来。
“是我太怂包了,总是害怕。哎,阿姨,别说这个别说这个,烦,喝酒喝酒,再开一瓶。”
“阿姨,阿姨的,你小子叫了老些年了吧,我很老吗?”老板娘狠狠的把酒杯砸到桌上,扭腰起身,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啤酒。啪的放在周汝成面前。
其实周汝成也不是成心惹老板娘生气。他第一次知道这家店是在高中,高考刚刚结束的那段时期,成绩还没出来,周汝成每天都觉得心里悬着块大石头,当时几个朋友为了哄他出门放松,在他生日那天拉他出去吃饭,还挤眉弄眼的告诉他街角开了家小餐馆,不仅菜炒的好吃,老板娘也漂亮。既然是过生日,那他也没法推辞,这才找父母要了笔钱,跟着那几个朋友出了门。其实无论是菜炒的好吃,还是老板娘漂亮,都不是周汝成到这家店里来的直接原因。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这群为他着想的朋友们。
当时老板娘才二十四五的年岁,长得漂亮极了,一堆高中毕业荷尔蒙旺盛的小年轻纷纷嬉皮笑脸的管她叫姐,但周汝成自诩道德标兵,总爱摆出一副一本正经老实学生的模样,在几个好哥们儿纷纷姐姐来姐姐去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后来朋友在店子里喝到大半夜,各种嬉笑怒骂把小小的店铺弄得一团糟,到最后有两个基本上已经丧失行动能力,一个能勉强自己走回家,还剩一个最清醒的便是周汝成,他不爱喝酒,朋友们也不去逼他,他们都干光一箱子啤酒了他才喝了四瓶,上了两趟厕所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阿姨,不好意思,我先服他们回去,到时候过来帮您收拾。”俩丧失行动能力的朋友被周汝成一肩一个的扛起。老板娘正低头清扫着满地的毛豆皮和竹签子,啤酒瓶的碎渣,听见周汝成和她说话,她捋了捋自己从鬓角垂下的头发。
“你们刚高考完吧,轻松轻松挺好的,我来收拾就好了。”她看着周汝成肩膀上的两具活尸。
“你一个人应付的过来吗?”
“还成。我们就住在旁边的小区里,您先别关铺子,我马上过来。钱还没给您。”
周汝成再来的时候,手里拿了自家的扫帚和簸箕,把老板娘搞得哭笑不得,但见他很认真也就没有拒绝,被一群肆意发泄青春的高中毕业生弄得一塌糊涂的苍蝇馆子在俩人长达半个小时的共同努力之下终于恢复原貌。
“下次再来哦。”周汝成只是点点头。他送同学回家的时候被其中一位吐了一身,在家匆匆换了件衣服过来,可身上还是有一股恶心的酸味儿。他想赶紧回去把衣服洗了,再好好的冲个热水澡。
“学生,学生,你等一下。”半路上,他被老板娘叫住。
“今天是你生日吧。”
“恩。”
没等周汝成反应过来,老板娘就轻轻的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生日快乐。下次记得叫我姐,阿姨阿姨的,把人都喊老了。”
可周汝成在那之后再也没改过来这个称呼。老板娘是家里的长女,十六岁就辍学进入社会,在理发店当过学徒,去过电子厂的流水线,还曾干过一段时间美容院销售,后来攒够了钱去了厨师学校学了两年厨,在学校里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再后来俩人贷款在故离市这的小小一隅开了这间小馆子——当时周汝成还要再经历四年的大学生涯之后才开始正式踏入社会,而老板娘却早已在这社会摸爬滚打了十年。也许就是那二十多岁年纪的脸上,三四十岁的事故模样,才让周汝成觉得,自己该叫她阿姨,而不是姐姐。
后来实习的时候认识了王康,很自然的,一旦下班有了闲想去哪儿吃顿好的时候,周汝成便带王康来这家店。王康很爱吃老板娘做的炒鸡杂,他说那是他走南闯北吃过的最好吃的炒鸡杂,每次吃必须要就着喝光四瓶啤酒。暑假结束之后周汝成继续回去读大学,王康就成了这家店的常客。而两年前,老板被杀的那件事,俩人作为那个部门的一员,也多多少少帮这老板娘出了点力,不仅争取到了一大笔的赔偿和补助款项,还赶跑不少早就觊觎老板娘美色的流氓混混。
“我觉得老板的死还有问题。”一年前,和王康喝完酒回去的路上,他这样对周汝成说道。
“周大哥,你之前是不是还给我发过一份江秋来的档案啊。我这儿没了,就连聊天记录都没了,像是你根本没发过一样。”几个小时前,夏悠这样对周汝成说道。
“康哥,多久没在办公室里露脸啦。”
“知道了。”
那天中午睡眼朦胧间,他没有看错。王康确实给他发过消息,他也确实给夏悠传过文件,但那些记录却完全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现在,他怎么都联络不上王康。
出事儿了。他心想。
第二天。他醒来,发现自己正趴在餐馆的木桌上。身上铺了条毯子。
“当初还知道帮姐打扫打扫,现在倒好,甭说打扫直接喝多了睡姐这儿了。”老板娘倚着柜台,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不会喝酒就别喝了,喝了不照样害怕?多大的人了。上班几年还一口一个阿姨的。”
“阿姨……几点了。”外面天还没全亮,周汝成迷迷糊糊的抬头时,老板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四点。你赶快回去吧,还能睡个回笼觉。”
“麻烦您了。”周汝成说着从兜里掏出钱包。准备掏钱结账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多了张纸条。
“姐我自己拿了,你检查检查,姐是拿多了还是拿少了?”老板娘冲着周汝成眨巴眨巴眼睛。
“研究所有问题。哪里都有监控。”纸条上写着这样几个字。
“不多不少,刚刚好。谢谢您了。”周汝成一下子完全地清醒过来。
“叫声姐听听。就当给住宿费了。”
“……下次,下次。”红着脸拉开玻璃门。老板娘看着周汝成走远,默默地将玻璃门用防盗锁锁上,接着走向后厨,开始准备今天的食材。
大清早六点不到,我的电话居然开始震动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我昨晚上才联系过的周汝成。
“喂,周哥,这么早有什么事儿吗?”
“别瞎操心了,好好上你的学,明白吗?”前几次聊天都对我和和气气不摆架子的他此事竟拿出了长辈的派头训斥我到。
“啊?这……怎么……”我一下子明白过味儿来。看来,我昨天给他提供的信息让他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而他昨天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现在才回过味儿来联系我,说明他本人很有可能并没有牵扯其中。他用这样隐晦的方式告诉我不要插手,说明他也意识到信息可能被监控。
“这周末我要好好和你聊聊你学习上的事情!江秋来都和我说了,你这几天学习态度很成问题。就这样,挂了。”希望您周末的时候还没被那东西给腐化吧。我默默叹了口气。心里暂且把周汝成划到和林敏相同的位置——可能有问题,但现在姑且可以相信。
昨晚寝室里氛围怪怪的,我也就趁这个机会和晨跑回来的许安哲打了个招呼,自己独自去了学校食堂。刚巧,我半只脚踏进食堂大门的同时,身后传来胡衣辰的声音。
“步凡!”她声音有些焦急,看着我的眼神里却似乎有某种期待。
“早上好啊。”
“一起吃吧。好吗?我……我有事情想和你聊聊。”
“只要不是商量和许安哲表白就行。”
她猛地停下脚步,小麦色的皮肤此时也肉眼可见的变红了,本就愁云惨淡的脸变得更加可怜。
“开个玩笑,别介意。”
啪,她的小拳头垂在我的胳膊上。头却低了下来,头发将表情遮住。
“走吧,先吃饭。一会儿他们该来了。”看这情况,我猜出胡衣辰想商量的多半就是昨晚我那几个室友在夜跑时闹矛盾的事情。毕竟,王景国可是公开表示看“黑皮辣妹”是他跑步的动力之一,而我也从来没有忘记我们四人第一次一起前往教学楼的那一路上,柯援投向胡衣辰的目光。
在我的带领下,我和胡衣辰在食堂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说吧。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