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筹备着做午饭,只是简单的把粥热一遍而已,但今天稍有些不同,那只猫没走。它在背向阳光的书柜阴影处睡着了。于是我开始纠结是否要再开罐罐头,它醒了之后可能会离开也可能就在这吃午餐。我于是计划着今天之后去买猫粮。

我正准备打火时门口传来了响动,大概是客人,可谁会在饭点时候来买书呢?我把火点着之后关小,走出去看。那表情再熟悉不过,好像什么时候都是气鼓鼓的,老爷子的脸。老爷子中午回家真是破天荒了,我顿时手足无措。

“吃了吗?”他问道。

“还没。”我答。

他将我推搡开,钻进厨房把锅盖掀开,还是那锅粥,泛了些泡泡。他很深的皱了眉,用一种带着不可思议的愤怒眼神看着我,我揉了揉鼻子避开他的目光。他只看了一眼,把那锅粥腾了出来,我知道他要下厨了,于是很了然地转身离开。我可以去逗逗猫看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都好过在厨房碍他的眼。

于是我又在几排书柜间徘徊,我走路的时候一直用上我的左腿,一用就发疼,可我既不愿拖着腿也不拄拐杖,我怕我习惯了,就把左腿忘了。

我随着缘分抽出一本,但那本我已经看过了,我将它放回到书柜里,另选了一本。

我看到弗兰淇和贝丽尼斯拌嘴,老爷子从厨房里探头喊着:“吃饭!”

猫被那蕴含威慑力的喊声吓醒了,飞窜地从店里逃了出去。而我连回应都懒得给。

午饭是土豆炖肉和炒菜豆,就我平常所吃的东西而言算是丰盛的大餐。我很感激老爷子的心血来潮,埋着头只管扒饭。我并非不想吃好的,只是做不来又嫌麻烦。

“朋友的店出了点问题,今天回来吃。”他这句话本该刚回来就说,似乎带了点延迟。

“啥?”

我突然吃得很拘束,食不言饭不语是我爸生前强硬到奉为圭臬的规矩,我虽然丢了吃相但还没破了规矩,而且我一直以为这应该是从他那传下来的家教。

“我朋友的店,门面被一群小孩踢足球踢破了。”

他说的事情我并不关心,但我意识到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一切东西都在这么说。于是我也停下扒饭。

“谁也不是故意的不是?那店几天能修好?”我不关心别人的店,我只关心我的午饭,但我总归回答得很关心的样子。

“你自己也能弄吃的,还有踢球,也能踢得。”

我第一次与他说这么多话,在此之前我们一直相互鄙视。然后我发现老爷子不仅有他的威严,也可以柔和且善解人意,善解人意到令人生气的地步。

“你是看我踢球还是想看耍猴呐!三条腿的猴子好看嘛?”我凭着愤怒第一次朝他大声嚷嚷,然后很快开始后悔,我没太想把话说得损人损己。他一点也没计较,很是无辜地眨巴眨巴眼。

“我是说你该走走。”

“我走,一天八万里!”我想要结束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埋下头猛地扒饭,我下定决心他说什么我也不理他了。

老爷子也没再说,只默默地吃饭。吃了半碗饭之后才又开口:“吃完就去过去店里帮忙。”

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于是我很理所当然的装傻:“别人的事情不是你的事,别太辛苦上心啦。”

老爷子在用为数不多的他认为合适机会向我伸出枝条,而我在一刀刀地把它们斩断。

于是我们沉默,在此以前我从没感觉与老爷子之间的沉默是如此难受到令人窒息的事。

“不算什么大事,轻松的活,烂腿也是轻松的活。”

我差点想破口大骂,他说得像是能理解我一样,我怒视他想让他闭嘴。可我突然看到他的眼神满是悲伤,我因他的眼神缓和下来。

我愤怒是因为腿是我的,可他因什么而悲伤呢?但现在那都无关紧要,老爷子似乎抓紧了这个机会要我出门,而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于是我笑着说:“我这不是烂腿,肌肉萎缩懂吗?就是老了,老了就没用。”

我在撒谎,它就是烂腿,但我保证老爷子不曾去了解过它的真相。

他受了打击,把碗放下但没松开手,叹了口气,“嗳……起码走走也好啊”他说这话时口吻接近于悲痛。

然后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些破事,比方说跛着腿上公交有人给你让位,他的表情充满同情和因他的善举而生的自我感动,我没有权利拒绝,于是我像被禁锢在那座位上饱受同情者和鄙视者的针扎。

从那之后我去哪都步行,再后来干脆哪也不去。

我嘴巴上赢了,但我得意不起来,我开始觉得坐在他旁边我迟早会败下阵来,于是我打算逃走。

我从饭桌起身,开始绕着书柜走,我带着笑容大声说道:“好啊,吃了饭走走好,走走消食儿。”

我故意在他面前徘徊,刻意把我的腿跛得很凶,老爷子无言,只顾吃饭。

我的奸计得逞,于是我见好就收,一是我怕再走下去影响老爷子食欲,二是我吃撑了走太急怕吐。

然后我故技重施,又摆出笑容,“走走好啊,晒晒阳光也好,阳台就是个好地儿。”

于是我终于拖着我的腿上楼,回过头补上一句,“您老猴戏看满意了吗?”。

我回到我的房间,在窗台旁坐下,茫然地盯着我那盆或许已经被晒死的地衣。

在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人盼着我死呢?我开始想。

然后我觉得这实在是太过自信的想法,我接触过的人尚且不多哪有人有闲工夫咒我去死呢?可一个身体残疾心里阴郁嘴上缺德的人该靠什么活着呢?我想起余华说的为生本身而生,又想起村上春树说的死是生的一部分。我于是忽然很想死,我把那盆地衣从窗台上推下去,“我摔死你!”我想着。

可我不想摔死,从高楼上落下来死得太没意义,不是对社会来说,是对死掉的我自己来说。

如果要死,我要去一个森林,是还没被人类侵占的,有野生动物的森林,去找一只老虎或者野猪,跛着我的腿冲向它,拼了命在它身上留下一个爪印或者牙印,那样我就能死了。

对,我想这么死。

然后我很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可谁也没兴趣听我愿意怎么死。

我看向楼下,落下的花盆只不过新增了几道裂口,泥沙倒是洒了一地,而老爷子正拿着扫帚清扫。

我从没见过老爷子如此佝偻的状态,倘若我是在别的任何地方看着这个身影我绝不可能认出这是老爷子。他很缓慢地挪步,只管仔细地清扫每一个角落散落的哪怕一丁点沙土,然后把那些黄土配着地衣丢到了后院。

我于是明白原来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他既显示不出威严的一面也显示不出温和的一面,只是一个老头,一个行将就木还备受亲人挖苦的老人。我忽然明白阻挡在我们爷孙之间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老爷子伪装的年轻和我虚假的苍老。

我开始疲倦,头已经发了昏,我决定睡一觉,不与谁互道晚安,靠近床边立马倒下,我睡前所想的最后一件事——

我确实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