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云缺,骨龙族。雪、霜、冰、云四大家族中云家的幺女。

骨龙国多山,而且座座都是直耸入云的险峻雪山。在任何一个地方,向东走十天,向西走十天,向南走十天,向北走十天,甚至向上飞到身体能承受的极限,触目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脑子发热不要命的那些人,拼命地向东方飞行,才能看到群山之外的沙漠。

沙漠之外的世界,我不感兴趣。我是骨龙,深深眷恋的只是生我养我的这片雪白群山。

骨龙国的心脏是骨刃王城。虽说是“王城”,其实没有王,只有掌控国政的四大家族,其中我们云家的势力向来最弱。云家的城堡,也在王城偏僻的西南角。可是,地理偏僻无法掩盖它的奇巧精致,就连雪家上任家主雪阎歌也对我家城堡独特的尖塔赞不绝口。还记得那次他来我家时,站在最高的塔顶俯视满园白玫瑰,神情中有着我无法理解的悲伤。似感到我困惑的视线,他偏过头揉了揉我的头发。

“抹云公主,您知道如何分辨玫瑰的花和叶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红眸通透,柔软的白发垂洒在肩膀上。那不是苍老的颜色。骨龙族天生白发红瞳,如同连亘的飞雪与鲜血。

我忍住疑惑——这谁不知道呀?“只会长大的是叶,会盛开的是花。”

听到我的答案,雪家家主露出了很淡的微笑,苍青血管在皮肤下似隐若现。看到那冰冷的颜色,我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再看我,转身走下楼梯,柔缓的声音仿佛初雪连绵。

“抹云公主,您一定会成为云家最绚丽的玫瑰。”

我站在窗前,裹挟冰晶的风从窗口涌入,吹乱了我的头发。雪色长发漫舞风中,与远方雪景融为一片。

十天后,我不祥的预感应验了。雪阎歌在自己家中溘然长逝。人们说他太过思念亡妻,就连两个孩子也无法将他的灵魂留在此世。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庭院里给玫瑰剪枝。侍女梨沙匆匆跑过来,满怀兴奋叽里咕噜讲完事实与传言后,丢给我一个理所当然的消息——雪家长子雪寂灭,继承父位成为了骨龙国实力最雄厚的家主。

雪寂灭——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所以得知此事时也没有放在心上。我只是有点惋惜于雪阎歌的辞世。他关于玫瑰的问题和侧脸上的悲伤,成为了我对他最后的记忆。

忍不住,我停下修枝剪,怔怔注视着玫瑰绽如雪。

是花,还是叶?这个问题,隐藏着什么深意么?

也许……这已经变成了永远的秘密。

 

浸染在莹白中的时间总是流逝得不知不觉,我的五百岁生日近在咫尺了。

按照骨龙族的惯例,年轻巨龙五百岁成年,而我是云家最后迎来成人礼的孩子,父、母亲为此着实大大花费了心思。想想那隆重一天中数之不尽的典礼、仪式、宾客、喧闹、应酬,我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玫瑰花床里。可是,我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

我是云家引以为傲的抹云公主。在人前的每一秒,都必须完美无缺。

忽然,房间的门“哗”地开了。这种声音,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公主公主,”梨沙兴冲冲地跑进来,凑在我身边神秘兮兮地说,“刚才我路过老爷、夫人的房间,听到了了不得的消息呢!”

唉,我实在不想问“是什么”,反正就算不问她也会忍不住告诉我的。

但我随即想到,我的好名声里好像包含有“善解人意”这一项。

“什么消息?”我忙着把刚刚调好的黑颜料吸进羽毛笔里,用来勾勒植物图谱的边线,所以没有回头。

谈兴得到助长的梨沙靠过来,用竭力压低的兴奋声音说:“雪家来人提亲了。”

我没能立即理解她在说什么,而当我反应过来时,玫瑰花瓣上一道完美的曲线顿时歪到了一边。

我放下画笔盯着被毁掉的画,突然感到莫名气馁,下意识挥挥手把梨沙打发了出去。

我的哥哥姐姐均已成家,这时的喜事,只可能为我。

雪家来人提亲了。

雪家……那个雪家。

四大家族中实力最为雄厚的雪家。

每次议政会上左右大局的雪家。

在骨刃王城最中央矗立城堡的雪家。

还有成为雪家之代名词的……那个男人。

——雪寂灭。

近百年来,雪家新任家主的消息一次次传入我耳中。传说中,他长相俊美,但永无笑颜;传说中,他战力绝伦,却绝少出手;传说中,他作风强硬,铁腕手段让议政会议上老朽的长老们既恨又怕;传说中,他与冰家过从甚密,恐有密谋;传说中,他憎恨自己的妹妹,却总在大事上倚重于她……传说太多了,但那一切裹挟着寒气的故事中,却没有一个字说他为人冷酷。

他不冷酷。

冷也是一种感情,而他没有感情。

为了获得永不动摇的坚定,彻底舍弃喜怒哀乐,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雪寂灭——就是这样的男人。

这个人,现在想娶我。

完全理解这一切的瞬间,我竟然没有感到什么欢喜或悲伤。我没有自己喜欢的人,也没有强烈地想要主宰自己命运的觉悟,无论嫁给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会这样想的我,是不是比被画毁的玫瑰还可悲呢?

至少,它还有一半的盛开。

而我只能长大。

 

离成人礼没几天了。最近我只要待在家里,每一个看到我的人,上至大哥二哥,下至马夫厨娘,都会拉着我热情地谈论他们曾经经历过的成人礼,同时劝我不必紧张——好像我有在紧张似的。出于礼貌,我每一次都勉强保持耐心听他们说完,然后一溜烟跑上楼画我的植物图鉴。然而,当随时进出我房间的梨沙开始热衷于把别人的谈话向我转告时,我发现自己在家中已经无处可逃了,于是趁着一个晚上,我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

不要想多,我才没打算离家出走呢。也不想像小说里心怀大志的公主一样,换上庶民的衣服参加一个佣兵团,然后开始波澜壮阔的冒险生涯。

我只想散散心而已。

即使滑脱轨道,也能中规中矩,怪不得母亲永远对我放心无比。

骨刃王城没有城墙,沿着深夜的路慢慢走去,身边的建筑渐渐稀疏,树木则多了起来。林木深处有一片四季不结冰的湖,是我最喜欢的地方。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忍不住加快脚步,向前一个飞扑——

地面在我眼前短暂地放大,随即迅速缩小。

从我背脊伸出的骨龙双翼,托着我迎风而前。骨翼每一扑扇,我的人形就消退一分,不过几个起落,我已经彻底化成了通体尽由白骨搭成的巨龙。

据说,在沙漠外的某些地方,人们将骨龙视为象征死亡的可怕存在。

但此刻,风从我的翼尖和骨隙中飞速穿过,轻疏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般尽情回旋飞翔,我实在没有理由不喜欢自己。数十天来第一次,我得以完全舒展翅膀,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快乐的吟啸。湖泊已经近在眼前,我对准它飞去,逐渐减缓速度,想要慢慢降落在湖水里。

如果不是意外发生的话,我肯定已经成功了。

意外是——我惊恐地瞥见,一向只属于我的湖边竟然坐着一个人。

刹那间,我控制翅膀的动作滞了一滞——我保证只停滞了不到一秒钟,但已经足够让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那不到一秒的瞬间,我只觉得双翼上风的感觉哗然消失,然后——

“扑通!”

我掉进了水里。

太丢脸了。

细节我不想说,反正完全是一场灾难。简言之,我手忙脚乱地在湖底稀泥中试图保持平衡,好不容易成功后,又费了一番更大的功夫把涌进眼眶的水甩出去,免得它们浇灭了燃烧在我眼里的灵魂之火——虽然我知道这种可笑的事情其实不会发生,但担心一下又没错。最后,当我终于还算有仪态地从湖里抬起半个身躯时,触目所及的景象差点让我的下巴掉下来。

坐在湖边、害我不浅的那个人,他也被我害得不浅。

我坠进湖水时溅起的巨浪朝他兜头浇下,把他完全浇成了落汤鸡。他坐在那里,缓缓掀起了沾满水珠的睫毛。

明红色的眼瞳,犹如毫无杂质的玉。清得太过,几乎缺少真实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清秀的五官还在滴水,本来好好束起在脑后的雪白长发也在滴水。坦白说,这是个有气质的美男子——如果不是现在他额头上正吊着一根水草,我的语气可能会更肯定一点。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十几秒钟。

一开始,我惶恐地在他脸上寻找着怒气,一无所获后转而寻找愧疚,依然毫无斩获。他眼底的清澈始终如一,仿佛我不是跟他一样的骨龙,而是一件什么东西。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移开了目光。我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看——

第一眼,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团浮在水面上的破棉絮。可是,湖岸上清冷的声线打破了我的幻想。

“那是水昙花。”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十年开一次。”

说完他站起来,既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朵被我破坏掉的珍贵的花,仿佛这一切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一样,不带留恋地离开了。

忍不住,我又看了一眼那沾满稀泥水草、倒翻在水里、被我误以为是棉絮的花,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我破坏了某个人十年一次的赏花之夜。

出于油然而生的愧疚,我扑动翅膀飞起来,飞出十几米才发现自己应该表现得更礼貌一点。于是我重新化为人形落在地上,穿着满身湿漉漉的衣服跟在前方颀长的背影后,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

那个人以出乎我意料的迅速和平静说:“不用道歉,这只是个意外。”

真是令人惊讶地明白事理。

可是——他这样只会让我更愧疚就是了TT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走在他身边偏后一点。今晚没有月亮,天上敷衍了事般洒着几颗星星,夜也深了,城里一幢幢雪白的屋宇、一丛丛雪白的花枝,都反射着微弱的光。黯淡浮动的冷光里,我悄悄抬了抬眼,前面那人的白发纯净得令人目眩,一根骨白发簪束住长发,发簪两端撑开如扇骨,既优美又奇特的形状。

虽然我不好意思说出来,但是——他的品位让我欣赏,我一向讨厌那些因为自己是男人所以就不事修饰的人。

想着这些渐渐开始奇怪的事,我不知道走了多远,前面男子的背影突然停了下来。

我条件反射地也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周围,立即意识到自己是在骨刃王城中央。并非我方向感特别好,完全是因为在我身边就矗立着——王城最具标志性的建筑。

雄浑大气、通体雪白的城堡——四大家族中雪家的住所。

我以为赏花男也住在这附近,刚想对他说“我会补偿你”诸如此类的话,却随即满怀诡异、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再自然不过地掉转方向,朝着雪家城堡的大门走去。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下一秒,这个在我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的念头,被城堡前守卫一句敬畏有加的唤声证实了。

“雪大人,您回来了。”他朝赏花男低下头。

雪大人,您回来了。

您回来了……回来了……来了……了……了……

我站在长街中央,看着眼前充满王霸之气的白城堡,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晕眩。

斜前方,刚要走进城门、浑身湿透的男子突然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我淡淡道:“要进来换件衣服么?”

说这句话时,他正站在门灯之下。雪寂灭,将要成为我丈夫的男人,用安静得不似人间的视线注视着我。门灯的光辉无声洒落,笼罩着他沾水的衣与发,那一刻,我想到了雪湖畔独自游弋的鹤。

我相信,就算我这时候说“不用了”,他也会点点头,不带喜怒哀乐地回家。

可是,那里可能也要成为我的家了。

 

城堡里面很冷清——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这种冷清,与衰败或破落丝毫无涉。走在这里,华贵富丽的装饰掩不住疏离感,井井有条的布局让人心生敬意,同时无意停留。一切都表明,这是一栋缺少女主人的房子。王城中每个人都知道,雪寂灭的母亲在生产女儿时去世,而这个女儿——珑雪公主雪寂杀,在许多年前也因未知的原因而离开了骨龙国。大家都说她越过沙漠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这听上去太猎奇了,我始终半信半疑。

现在,这座巨大的城堡里,除了下人,只住着雪寂灭。

简直像鬼故事的开端。

我匆匆换上女仆拿来的衣服,等待片晌,终于决定不再在这里揣测传说中毫无感情之某男子的心思。我推开门走出去,沿着走廊往前,想要找到雪寂灭向他道谢。可是,转过一个拐角,我的视线被壁炉架上的摆件吸引了。

那只是一个小角落,却笼罩着别样的空气,用柔和的姿态将弥漫城堡中的疏冷隔绝在外。

两只惟妙惟肖的骨龙模型,是用玄杉瓷白色的细枝粘成的,树枝形状质朴无华,拼合在一起却是浑然一体,气质扑面而来。龙翼之下,摆着一排流云石雕,塑造的都是生活中寻常可见的小物,桌椅床榻、杯盏碗碟……个个细节备具,意趣十足。再往旁边,盛着各色干豆、石子的玻璃瓶擦拭得晶亮,高低不一的瓶罐后,则是——

我的目光停住了。

一幅标本。

镶框安置在壁炉架最里层的,是一幅风干的植物标本。我自诩对花木颇有了解,却从没有见过这种……不,应该说,在这一类事物中,我从来没有见过像眼前这样的。

那是玫瑰。

华美丰盛的花瓣,椭圆生细齿的叶,密密布刺的茎秆……毫无疑问是玫瑰。然而,我记忆中的玫瑰,无论花叶都有着足以融入飞雪的净白颜色,迥异于此刻招展于画框中的生命。

这朵花,花瓣密密层层,一片片尽是浓得化不开的红,即使是胭脂虫的鲜血,也无法描绘这玫瑰的烟视媚行。但,比起花色,更让我震惊的是它的叶。

已经脱水风干的叶,呈现出一种我前所未见的颜色。看着它,我想起了夏季的夜空和冬天的湖,起落的湖波与闪烁的星。它比夜色更清澈,也比湖光更丰富,仿佛唯此方可以称道“生命”二字的奇迹。我怔怔地注视着那奇异的叶,直到身后传来男子清透的声音。

“你知道,如何分辨玫瑰的花和叶么?”

一刹之间,时光仿佛倒流了百年,重又回到了俯视满园白玫瑰的高塔之上。我忘了回头,只凝视着画框后的玫瑰轻声道:“只会长大的是叶,会盛开的是花。”

倾洒在我侧脸上的光被遮住了。雪家家主站在我身边,伸手拿起镶框的玫瑰,幽冷嗓音孤独回响:

“这座壁炉架上都是我母亲的遗物,其中大多数是她亲手所制,只有这朵玫瑰,是她小时候在边境碰到的一位冒险家送给她的。从那天起,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越过沙漠去看看‘真正的’玫瑰。可惜,由于这个国家的固步自封,她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永远都没有。”

他放下画框,用讲述别人家故事的淡漠语气说:“沙漠彼端的玫瑰都像你刚才看到的这样——”

如感疲倦般,他的睫毛垂了下来,语声安然落定。

“——绿的是叶,红的是花。”

我条件反射地再次看向干枯的玫瑰——连绵雪山中,唯一一朵不生白叶的花。

……绿色的叶……

那种颜色——让人想到夜空、湖水与生命的颜色,叫做“绿”啊。

雪寂灭转身离开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在我胸腔里鼓动,终于,我咬了咬下唇,转身开口:“您……雪大人,您见过长在花床里的‘绿色’吗?”

长厅中央,颀长的背影顿住了。

他难得地沉默了几秒——“见过。”

“什么时候?”

这次没有迟疑,“十年前,去追捕我妹妹,雪寂杀。”

我吃了一惊——珑雪公主越过沙漠的事竟然是真的?我皱了皱眉,想要问“你为什么非要把她抓回来不可”,但心知这问题唐突无比,所以还是忍住了。没想到,他竟直接说了下去。

“为了实现我的目标,我需要她,但我们相信的东西不一样,对此我很惋惜。骨龙国自古以来就是一片平等的白色,在互相牵制的低效体制中消磨自身,偏安一隅,不思进取,任由沙漠彼端的龙族日渐强盛。在这样的国家里,我看不到希望。要知道,有些人天生只能做绿叶,而现在——”

他顿了顿,淡淡侧目,冷红眼瞳清澈得让人畏惧。

“——差不多是时候,让他们看到真正的花了。”

 

自那个晚上后,好几天过去了,但我始终无法提起精神去做以前兴致勃勃的那些事——给雪玫瑰修剪枝叶、描绘我已经完成大半的植物图鉴……每每看到玫瑰雪白的花和叶,一些更丰盛的颜色就会涌入脑海,阻止我继续将苍白误认为纯净。

有时候,我会想到雪寂灭。

我不讨厌他,也不害怕他。我觉得最少应该做到后者才算正常,可惜没有。那天晚上,他说完最后那句话后就离开了,可我却一个人想了很多。在这几天里,父亲正式将雪、云二家即将结亲的消息公之于众,我和我的未婚夫也非常正式地见了一面。看到我时,他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如果说最近还有什么惊人的消息,那就是——珑雪公主回来了。

梨沙告诉我,这是相当于婚前省亲一样的“回来”。现在整个骨刃王城的人都知道,珑雪公主雪寂杀,即将嫁给沙漠彼端火龙族的男人。她的勇气让我敬佩,考虑好几天后,我决定要见她。

拜访请求发出后,很快就收到了肯定的回复。到了约定的那天,我走出家门,正要登上准备好的马车,眼角突然瞥到了一抹明正的红。我凝聚目光,有些惊讶地发现——那是一袭红裙。

冰天雪地之中,耀目无比的红裙。

身着红裙的玲珑少女站在玄杉木下,手里捧着冒热气的饮料。她满头雪丝未经束缚,随意地散落腰畔,在风中漫漫起落。触到我的目光,她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朝我挥着手,声音清脆:“这边这边~对对,我是雪寂杀。”

我得承认,我想象中见面的场景不是这样的。

珑雪公主朝我走过来,步履轻捷,仪态优雅,我却依然能在她身上看到飞雪与冰晶都掩盖不住的,像要张扬开、飞起来的明烈空气,让我一瞬间想起那朵烟视媚行的红玫瑰。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沙漠彼端的世界”,也明白了弥漫于一片莹白中的乏味与平坦。

我明白了雪寂灭的理想。

那天下午,我和珑雪公主聊得很愉快。她谈到了她哥哥,赞赏他的魄力,却惋惜他不明白战争与动乱的代价。每到此处,我就微笑不语,她也很快领悟了我沉默后的含义。因此,当我最后提出那个请求时,她并没有吃惊,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旋即笑意轻扬,说,好。

半个月后,她离开了。那之后不久,我的成人礼如期而至。

整一天的典礼仪式一如我想象地盛大隆重——换言之,一如我想象地繁琐无比。我穿着自己有史以来最重的一条裙子,在许多许多人面前维持我那倍受传扬的完美仪容。好不容易,在最隆重的晚宴开始之前,我终于抓住一绺时间,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稍微喘口气。

束胸紧得我没法呼吸,我刚想松松衣带——

“千万别那么干。”

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手顿时僵住了。

“扑”一声轻响,一蓬火焰从未知的地方蹿起来,照亮了昏暗的房间。在我匪夷所思的视线下,一名摆明了绝不属于骨刃王城、甚至不属于骨龙国的男子从衣柜后走了出来,小火焰在他面前欢快地打着转。

他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身形挺拔,发丝漆黑如墨,散乱地垂落脸沿,火红色的眸子里光影灼灼,肤色苍白,异常英俊,身上散发着一种我前不久才见过的,像要张扬开、飞起来的明烈气质。我沉默数秒,试探着唤出了他的名字——

“斩月人·梅农维拉?”

他讶异地挑了挑眉:“你认识我?不,肯定是寂杀对你提过我。”

果然。

眼下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是珑雪公主的恋人、未来的神圣火龙王。

小火焰围着他转来转去,把他的脸照得阴影斑驳。只见他径直走过我面前推开窗子,手扶在窗框上回头看着我,直接问:“寂杀让我带来了种子,你想种在哪?”

我想了想:“后花园。”

他简洁地点了下头:“好。你带路。”

我一边想沙漠那边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直截了当、粗鲁无礼,一边跃出窗户,用哗然展开的骨翼飞向云家城堡后的花园。半路上,我稍稍侧了侧目——斩月人跟我身后。他的龙形比我大得多,遍身长满宝石般的红鳞。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骨龙之外的龙。可没等我看清楚,我们就降落了。

眼前的花园几乎呈半废弃状态。我指着最里边的一面墙,告诉斩月人这就是我选好的地点。他没有多问,只“啪”地打了一个响指,一直围绕在他身边的小火团霎时膨大了百倍,在半空中微微一凝,“轰”地朝前飞去,撞在了——哪里都没撞到。

看似毁灭性十足的火球,悄无声息地扑进墙根下的土地里,消失了。原本被雪层掩盖的土地露出了黑褐色的原貌。斩月人在我身后说:“我带来的种子在这里无法生存,所以我用火驱除了这一小块土地的寒气,接下来,只要你的园艺技术不是特别糟糕,应该都没有问题了。”

我转身向他道谢,他没有瞎客气,只嘲讽般咧开了笑容,饶有兴味地问:“我说,你真的喜欢雪寂灭啊?哇,那座冰山都有人喜欢,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霎间,我清晰地感到了脸上滚烫的温度:“这……与是否喜欢无关。既然雪大人是我的未婚夫——”

“啊啊~没所谓,你用不着对我承认。”斩月人一副“大家心照”的表情挥挥手,打了个哈欠,“不过,寂杀似乎挺欣赏你的,你可别让她失望。那,再见~”

尾音未落,火红长翼“砰”一声展开,为我带来玫瑰种子的火龙沿着风扶摇而上,很快就消失在了群山之外。

远方,传来了梨沙焦急唤我的声音。我整整衣衫,正色而出。

 

成人礼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可我即将面临的麻烦事还远没有结束。按照雪、云二家的约定,我的婚礼将在下一个生日举行。二哥从一开始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天好几次地跑来跟我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嫁到“那个雪家”去了,并在得到肯定答案后欢欣无比。每当这样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雪寂灭——为了不让其他人像自己母亲那样抱憾终身,决心要改变这个国家的男人。

为了永不动摇决心,舍弃喜怒哀乐的男人。

时间一天天流逝,重要的那一天就要到来了。

按照王城的习俗,婚礼司仪要提前十天为准新人讲解复杂琐碎的婚礼全过程,这一活动惯来在女方家里进行。当天下午,我这辈子第三次见到了雪寂灭。他依然骨簪束发,白衣清简,面无表情,红瞳清澈得毫无真实感。司仪显然是怕他,整个下午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但他始终都表现得疏淡有礼,仿佛这一切自始就与他没有牵连。

夜幕降临,讲解终于结束了。母亲走进来,笑容满面地说着客套话,然后嘱咐我去送送“雪大人”。我乖乖点头,在前面带路,雪寂灭不疑有他地跟了上来。

一路上,我能听到身后他平稳的脚步。他没有说话,路过白玫瑰花丛时没有,走过中庭时没有,身边景色渐渐荒芜时没有,直到我朝后花园紧闭的门伸出手——

“我不记得来时走过这条路。”他突然开口,语气并不比平时更激烈。

铁门上冰冷的温度在我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我推开了门,在门前转身。

他站在一米之外,用波澜不起的视线注视着我。夜色在他身后缓缓升起,白衣雪发的他却像要融入那夜色一样沉寂而疏离。我与他四目相对,然后垂下了目光,正要说话——

“没关系。”淡漠语声中,他行走时带起的风从我面前翩然掠过。我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清瘦的背影却已经步入了杂草丛生的废弃花园,只语声随风而来,“不管是什么,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我就去看看。”

踏着柔软的夜色,我跟随他走进花园。近一整年来,我无数次地独自走进这里,草木的每一摇动,石径的每一起伏,我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在最后的转弯处,我悄悄停下脚步——迎上了骨刃王城中唯一拥有生命的绿色。

一截破败的墙体下,土地呈现出与别处不同的黑褐色。这片特殊的土壤中央,两枝深色的枝干从土里细细地刺出来,顶端各自挽着一朵兀自含苞的鹅黄色玫瑰。它们娇嫩的瓣紧紧裹在一起,蕴藏着蓬勃欲出的生命力。花蕾之下,细刺之间,一片片碧叶舒展地向侧生长,清透的翠色映着雪光,几欲滴落在地。

这是连亘数千里的雪山中,第一枝从种子中萌发的碧叶玫瑰。

“雪大人。”

我没有看那伫立在玫瑰面前久久不语的疏淡男子,只凝视着玫瑰说:“也许有些人注定只能成为叶子,但是,叶子也是很美丽的。”

余光所及,他的发梢微微动了一下。我垂下眼睑,说出了在心中生长整年的话:

“十天以后,云缺将成为您的妻子,我的爱敬与忠诚都属于您。无论您对国家,对王城,对其余三大家族有着怎样的计划,云缺都会站在您身边。可是,云缺只望您不要忘记此刻的玫瑰。”

说罢,我朝着王者的背影行了个礼,悄然离退。

夜风迎面而来,冷冽渗骨。经过荒芜的景色时,我想,从我看到破棉絮般的水昙花时,我就是真的喜欢上了他。经过中庭时,我想,如果没有那朵镶在画框里的玫瑰,他或许不会想要成为这个国家唯一的王。经过白玫瑰花丛时,我想,这一片莹白色,纯净,苍白,平坦,远远比不上沙漠彼端的丰盛艳丽,可是,它仍是许多许多人深深眷恋着的地方。譬如我。

纵使在未来,它注定只能衰败为“历史”、成为陪衬王者功业的叶片,我依然想要保护它——用我那循规蹈矩的,绵薄力量。

将要踏上城堡前的台阶时,我的心脏突然轻轻跳了一下,情不自禁停步回身。顿时,呼吸凝滞了极短的时间,冷风高高扬起我的裙角,布料紧贴在身上,很冷,我却没有注意到。

我只看到了夜色彼端的颀长身影。

隔着长长的白玫瑰花丛,雪寂灭伫立在长径尽头,漫漫飘扬的白发清冷而疏离。

我回目的一瞬,恰恰发丝飘过,我想我是看到了,他唇边极淡的笑意。

像是某种默然的承诺。

又像白玫瑰盛绽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