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学校里真是安静啊。”会长突然这么感叹道。
这里是星泉学园高中部男生宿舍8楼807室,同时也是校内“不合规组织”·兄弟会的根据地,亦即是我们进行地下社团活动的地方。现在正是兄弟会每周例行的会议,通称“例会”(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但大家都这么画蛇添足地说一遍)。最近的例会都只有兄弟会的干部以及新人(也就是我)出席。
“的确很平静呢,可能是他们把力量都调到别处了吧。学生会都没有组织针对‘不合规组织’的清剿工作了。”崔何佳学长推了推眼镜,附和道。明面上,崔学长是我们学校漫画研究社的副社长,但事实上他还有一个秘密身份,那就是兄弟会的副会长,同时还是拉我入会的介绍人。
“安静的时候决没有好事,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会长问道。
“没有,从各个方面反馈的消息来说,都很平静,就像是学生会彻底忘记了我们学校还有不合规组织,对于社团工作基本放弃了管理。而且各个注册社团的活动也减少了。”
“阴谋,绝对有阴谋!”会长十分自信地敲了敲床板(那是他自己的床),“老崔啊,你一定要注意,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有新动向。这说不定是学生会为了取消社团活动制度而布下的局!”
“好的,我会注意的。不过还有一件异常的事情。”
“怎么了?”
“学生会成员组织了大概5场补习会,从一年级的干事到三年级的已经不负责事务的资深成员都参加了。”
啊,这个我也知道,毕竟我的室友李志文就在学生会秘书处嘛。至于这补习会我也听他说了……
“密切注意这些会议!”会长又敲了敲床板。他每次例会都喜欢做这个动作。“如果能够搞清楚这些所谓的补习会的内容,一定可以让我们在应对学生会的时候更加轻松。我估计,在这些补习会上,他们一定是在研究我们这些地下社团的活动规律,说不定还要耍一些远交近攻、挑拨离间的计谋。我们千万不能麻痹大意。”
额,那个补习会其实只是……
“保证完成任务!”崔何佳学长突然立正,朝会长敬了个礼。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张口欲言,但会长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新人,你有没有什么工作汇报?”
“目前还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一个合格的兄弟会员就是应该想要过平静的生活。”会长又摇头晃脑地说了些看似有道理的话,全然不顾之前没多久自己才讲过“安静的时候绝无好事”。
“就是有一个问题,那些补习会……”
“你也很在意这些补习会对吧?”
……不,我不在意,真的。
“不过这事情交给副会长了,你就放心吧。你可是老崔介绍进来的人,我想你肯定知道他做事是什么风格。他办事,我们都放心。”说完会长又看了看崔何佳,而后者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向我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全都包在我身上吧。”
看到崔何佳的反应,我内心并没有一丝的放心,反而觉得脑袋好痛。如果总是和他们对话,我怀疑我的胃会被精神压力给硬生生压出一个洞来。
五分钟之后,崔何佳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面色凝重地走到了会长面前:“那些补习会的主题,已经调查出来了。”
会长也一脸紧张:“究竟是什么?”
“是期中考试。”
接下来的发展与我预期的一模一样:会长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失魂落魄,整个人瘫在了自己的床上,一动也不动:
“该死的,我整个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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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的例会持续时间不长,基本上大家汇报完情况就解散了,一方面是防止人员聚集过多引起楼内巡察的风纪委员的怀疑,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免一些非常难以启齿的事情。至于究竟是什么事情,在此我就先不提了,免得各位笑掉大牙。
但今天的会议到现在还没有结束,原因也不难想到:现在已经不是每周例会了,而是期中备考学习会。而参与学习会的人也不多,只有我、会长和崔何佳学长。
事实上我一点也不想呆在这里,哪怕1平方毫米那么大的意愿都没有。但会长强烈要求“别人可以走,新人一定要留下,一定要和我们大部队一起行动。”没办法,虽然不知道两个人算是什么大部队,但我只能留在这里陪他俩。
我不是不愿意参与学习会,期中考试对谁都是一项重担。但我的本能告诉我,留在这里陪这俩人,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好好复习的。一定得想办法溜走才行。
“咳咳”,会长清了清嗓子,“根据兄弟会临时条款第六部第四章第八十二条,下面我宣布,本年度第一届兄弟会成员学习会正式开始!”
啊,我要说明一下,根本不存在临时条款,每次都是他行使临时立项的权力生造的。当然每次的条目数字都是随口说的,已经有好几次都有重复的数目了(只是没人指出这个问题)。
星泉学园自从高二开始就会把学生按照成绩高低、文理分科分别从A班分到F班(也就是有文科A-F班,以及理科A-F班),而会长是二年级文科F班的学生,据说还是中下游的水平。那么他的考试成绩……可想而知。虽然不和会长一个年级,但就算是进入兄弟会之后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面,我就听说了大量的关于会长成绩的传说,而且一个比一个过分。
剩下的两个人里面,崔何佳是B班学生,虽然在兄弟会活动里面表现偶尔得有点一根筋,但念书头脑实在不错。我虽说不是什么优秀的一年级学生,但也勉强算是中上游水准。
自不用说,所谓的学习会就是给会长突击补习、冲击及格的考前补习罢了。我不知道以前是怎样的,但我注意到,就连一向尊敬会长的崔何佳学长,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看来会是一项苦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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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崔何佳两人面色凝重地面对着眼前的数学习题册。
我必须承认,我完全低估了会长的水平——我是指犯错水平,或者也可以说我高估了他。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对会长抱有哪怕一丁点的期待。
“怎么了?”会长好像还没有理解目前的情形究竟有多么严峻,“我的作业有这么优秀吗?你们看了这么久,学出点门道来没有?”
恕我收回前言,这人何止是水平,连自知之明都没有。
“毕竟我在班里好歹还能进前十名呢。”
STOP!STOP!这个参考系绝对不合适吧?!你这个前十名水分是不是有点太大了?那可是F班啊?
“每次成绩出来,老师都会开心地皱起眉头,夸奖我‘这次又是有三门课及格了’。”
……人类皱着眉头的表情一般不会是开心的表现。还有,辛苦了,老师。
“而且我最近一次考数学,比上一次测验高了整整0.5分呢。”
不行,得想个办法让他了解一下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完全没有主意的我,把目光投向了崔何佳学长……却发现,他正捂着脸在流泪。
“老崔,我早就说过了,做人不要这么感性。不就是本作业嘛,至于哭成这个样子?”
“不,会长,我只是眼睛有点发涩。”擦干了泪水的崔学长重新戴上了眼镜。
“一定要注意用眼卫生才行。”
听到了这句话,简直连我也要哭出来了。而崔何佳只是“嗯”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俩还要看多久呀,待会儿我还要做呢。”
“等一下,会长,我不太懂你这个习题册上面的一个题目。”
“你不懂很正常啊,这是二年级的题目,你还要过好久才能接触到呢。”
……
“其实我也有些不太懂的地方,会长,你也帮我解答一下吧。”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也有问我问题的一天啊。”
我要是崔学长可能已经一巴掌糊上去了,但一贯冷静而自制的他这次也没有失态,而是用十分真诚的口吻问道:“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长在题中条件给椭圆的时候套用圆的表达式?”
“椭圆无非就是一种圆啊,你看他们名字就差一个字,这不是很轻易能明白的事情嘛。所以说椭圆和圆的公式是可以互换的。”
要不是我真的学过数学,就凭他这个自信的语气我至少要信他六分。
“那这道立体几何,让你求椎体的体积,为什么你用的是圆柱的公式?”
“哦,那是因为阿锥和阿柱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唇齿相依,唇亡齿寒呐!换句话说它们的公式也都是通用的,连字母都不需要换。”
“好……我大概知道了。”明明崔何佳学长只是问了两个问题,但感觉他整个人流露出的气息就像是在操场上跑了七八圈一样劳累。接着我注意到,他的口型像是在说,“这下糟了”。
“会长,如果你去便利店,要买五瓶可乐,一瓶三元钱,那你要付多少钱?”
直接退回小学水平了?!这会不会有点过了?
“18!”
……当我没说。
“那你来帮我解一下这个二元一次方程组,x+y=3,x-y=1。”
“x=1,y=-2”
副号究竟是怎么算出来的?
“如何证明两个三角形相似?”
“用量角器量一下就好啦。”
请向欧几里得道歉!
就像是室内的氧气都被会长抽走了一样,感觉我快要窒息了。毫无疑问这个人从小学开始就没怎么学过数学,他究竟是怎么进的这个重点高中啊?
“靠气势!”
那还真是很像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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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一番半致死量为6句的对话,我们大概摸清了会长数学知识的上限。当然,出于对于人类智识的基本敬畏,我们没有试着去探索他的下限。毕竟要是一个人单纯靠气势就活到现在,那他一定悄悄突破了不知道多少人类不该越过的边界。为了我的常识不被颠覆,还是远离这个话题为妙。
“我出去一趟,拿点东西。”崔学长说完这句话,一会儿就抱着一大叠纸进来了。接着他用眼神告诉我,“一切就交给我吧!”
我也不敢说话,只得也用眼神返回去:“真的没问题吗?”
他朝那叠东西努努嘴:“就靠这些了!”
“那些这是什么?”
“秘密武器。”
看着崔学长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也就不再说什么,还是相信学长吧,他可是整个兄弟会里面最可靠的人了(仅限兄弟会话题以外)。
“会长,刚刚我收到消息,这些是学生会补习会上使用的内部材料,是我们的人从商会花了大价钱买过来的,是很有价值的情报。”
面对数学习题册一直在胡搅蛮缠的会长一听这话,两眼一亮,简直如同在地上捡到了狗头金一样兴奋:“真的吗?快拿来给我看看!”
但接过那叠情报一看,他的表情立刻阴沉了下来:“学生会都在搞什么东西啊?这都是数学习题吧?”
“不,会长,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商会的人说,学生会为了掩人耳目,用了非常先进的加密方法,把他们的文件伪装成了这个形式,只要解题,就有机会摸清楚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了。”
不愧是学长,立刻就把握住了会长的痛点,稳准狠,堪比孔明!
会长也完全着了他的道,马上说道:“是,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学生会怎么可能会在补习会上面做题呢!他们一定是别有用心,我早就知道这些文件里面有文章了,老崔,你这个事情办得非常漂亮……”
学长制止住了即将展开长篇大论的会长:“那我们赶紧研究一下他们究竟在弄些什么吧。”说罢递给会长一支笔,一沓白纸。真周到啊,学长。
无论再怎么不情愿,会长还是接过了纸笔,做起了题来,接下来他应该是完全忘记了那是一叠“珍贵的情报”,纯粹把它当成了作业了,也忘记了摆架子胡搅蛮缠,不时还问问我们“无理数是什么”、“什么是补角”、“一元一次方程怎么移项”之类的问题。尽管觉得好像这些问题不太像高中数学,但我也都尽力地解答了。崔何佳学长则不时看看会长的写的题目进度如何,甚至还摸出来一只红笔,批改了不少做好的题目。趁着这段时间,我也安心地写了一会儿复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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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这次的学习会结束的时候,会长真挚地向我俩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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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宿舍的时候,我问崔何佳,那一沓题目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商会买来的学生会补习会资料啦。”他很少见地开了个玩笑。
别闹,说正经的。
“其实是我去初中部那边找认识的老师拿的。”
……初中部?
“对,找他要了些初中一年级的课后习题。”
那岂不是和马上的考试一点关系都没有?
“能补一点是一点啦,落下的实在太多了。”他苦笑着摇摇头,准备继续往前走。
鼓起勇气,我站住问了他一个问题:“学长,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按理说会长成绩如何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再说了,兄弟会……”
“是一个不合规组织,是个地下社团,你想说这个对吧?”学长立刻猜出了我想说的话。
我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但是时候改变这个状况了。”
……你说什么?
“其实,从兄弟会建立的那天起,就在寻求正式注册,成为正式的学生社团,但到了现在也没成。到前两任会长的时候,已经基本放弃了这个目标了。但我不想这样。今天让会长做题也是为了准备接下来的事情。”崔何佳推了推眼镜。
也就是说……
“今年的新社团申报,我们必须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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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一提,期中考试的时候会长数学及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