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莱耶村位于全大陆的最南边,是沙漠地区唯一的一片绿洲。这里每一年的每一个季节都是温暖的春天。只能生长在冈格尼尔山脉另一边的樱花,可以在这里绽放。
村子建立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在人界历1年魔王被斩杀后,才渐渐与外界有了交流,成为了萨留斯城的附属村庄。
村长克利斯提尼·考菲尔德是人类议会亲自从军队中挑选,并任命的高大男子。他因此拥有了姓氏。
村子在归附议会前本没有人领导,因为大家全都是一家人的后代,彼此之间十分信任,无论哪件事都能齐心协力。在议会选出考菲尔德后的一段时间,村民们都不是很信服,时常不配合他的工作。
但在取得萨留斯蔬菜水果特供权,经商免入城检查权后,大家渐渐对考菲尔德有了好感。他每天生活在村子里,也渐渐和村民们以家人相称,融入了进去。
但要说克利斯提尼·考菲尔德成为每个人心中的领导者,是在他协助希维莉尔创建艾达华尔学堂后。村里的每个孩子都能够读书学习,并且不用支付高额的学费,让村民们一下子有了努力的劲头。
自此之后,对考菲尔德的称呼不再是「村长先生」或者「考菲尔德先生」这样的敬称了,而是「考菲尔德」和「克利斯提尼」或者是十分亲昵的「考菲」。
他与拉莱耶村女孩麦尔斯结婚,并生下一个美丽的女孩,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给女儿取了一个和母亲一样的名字,希望她能成长为和她母亲一样美丽的女性。
今天这位被所有人尊敬的克利斯提尼·考菲尔德遇到了麻烦。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家那座二层别墅的木门就被敲响了。
来者是萨留斯义勇兵团副士兵长,赛塞尼亚·考菲尔德。他是克利斯提尼·考菲尔德的表弟。和表哥一样,他有着高大的体格,壮硕的肌肉与手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是他曾参加过「大战」的最好证明。
睡眼惺忪的克利斯提尼拉开大门,望见表弟许久不见的面容,心里有些生气,又有些开心。是他许久未见的人。
「我说你啊。这里和萨留斯城又不远,你居然十几年没主动来看我,明明之前打仗的时候还天天粘在我旁边呢!」
说着,他指了指楼上。
「我女儿都15岁了,你侄女都15岁了诶!你这小混蛋!」
克利斯提尼用力地打了一下表弟的头。对方一脸严肃,没有任何想要开玩笑的表情。
「怎么了?你表哥打你一下还不行了?混小子长大了啊~进来,给你倒杯茶。」
克利斯提尼将赛色尼亚带进客厅,给他泡了一杯草茶。其实这里有比草茶更美味的花茶,只是萨留斯城的人可能会喝不惯吧。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捧起面前的茶喝了几口。草茶特有的清新香气充盈整个客厅。
「说吧,有什么事?能让十几年不回来看我的你半夜出发的,想必是什么大事吧。」
克利斯提尼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懂得斩击敌人后背的少年剑士了。如今的他,背负着几百人的生活,经过十几年的磨炼,成为了一个有着明锐观察力的成熟男人。
赛塞尼亚放下手中的茶杯,从军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印有白色利刃图案的信封。克利斯提尼皱了皱眉。
这是来自议会的信。
据说最开始统率全体人类的那位塔司霍尔·奥丁最擅长使用的武器是一把纯白色的利刃。
望着表哥疑惑的表情,赛塞尼亚拆开了信封。
「那么,接下来我会完全地转述议会的决议,如果有什么让哥哥感到不快的话,请不要认为那是我的意志。」
克利斯提尼笑了笑。原先那个事事都要喊一句「大哥,怎么办?」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男人了。冷静,理性。
「开始吧。」
「那么,接下来是来自议会议长尤格索托斯·莱恩先生的决议。」赛塞尼亚清了清嗓子。
「替人类议会掌管拉莱耶村的克利斯提尼·考菲尔德先生。首先对你毫无怨言接受议会的决定,前往拉莱耶村管理村民的伟大行为作出肯定。我由衷地感激你所做出的一切,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不会影响你的仕途,请不要担心。」
议会议长尤格索托斯·莱恩的措辞一向尊敬对方,让人完全想不到这是一个会莫名其妙对全部人民征收苛税的人。
「但是有一件事,希望你一定要配合。」
赛塞尼亚的目光扫到下面的文字,停了一下。
「怎么了吗?有字写的不清楚吗?」
「不,没有,我继续了。」
深吸一口气。
「据“穿刺之剑”的情报,有魔王的残余势力生活在你的村子里。」
「穿刺之剑」。
「魔王的残余势力」。
从议会中负责暗杀的组织听来的可怕消息。
草茶的香气还闻得到,只是感觉空气冷了些。不止是克利斯提尼,赛塞尼亚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两人互相望着对方,一动不动。
克利斯提尼用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睡意已经褪去。
「...接着读下去。」
长长的深呼吸。
「想必读到这里,你心里会感到无比震惊吧。不用担心,这件事没有你的过错,是那个杂碎隐藏的太过真实了。」
真是应景呢。
「他们卸下了后背的防护,过着和人类一样的生活,还和你善良的村民们打成一片,以恶魔的内心做着看起来善良的事。」
————尤格索托斯·莱恩的描述渐渐和脑中的某人重合。
不要啊,拜托了,一定不要是...
一定不要是...
一定不要是她。
「这几个人群中的恶魔,就是魔王曾经的侍卫,提尔。魔族政权的参议官,弗嘉丽。以及————」
「传说已死的魔王之女——希维莉尔。」
「哈啊————!!!」
克利斯提尼突然站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前额流下,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滴在地板上。
「大...大哥,怎么了吗!」
即使是在人类与魔族那充满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赛塞尼亚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的模样。
希维莉尔...是那个希维莉尔吗...
是那个每天无忧无虑地在田间小路上散步,微笑着和村民们打招呼的希维莉尔...吗...
不,说不定另有其人。
「我认识一个叫希维莉尔的人,也认识提尔和弗嘉丽。但他们并不是魔族,只是在本地开办学堂的教师而已。」
克利斯提尼宁愿相信是恰好有三个重名的人,而不是被自己全村人所尊敬的那三个人。
每天早晨巡视时会遇见。每天中午去看心爱的女儿时会遇见。每天晚上和村民谈论收成时会遇见。
有时在村外的海滩边会遇见。有时会在田间的小路上遇见。
每次见到她,还没等自己开口,对方就会在远处用力挥手,满脸笑容地问候他「村长好~!」
每次人们遇见她,无论已经说过多少次,还是会说出「谢谢」的话语。
总是穿着白色连衣裙,在微风中欢笑的她,不可能是人类口中的「罪恶之源」。对于在大战的战场上经历过无数事件的克利斯提尼·考菲尔德来说,任何令人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件他都可以接受,
唯独这件事,他不能。因为她是整个村子的恩人。虽然他手中已经沾上无数魔族的鲜血,但他并不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我懂得感恩。
————我也懂得答谢。
但表弟的脸上毫无说笑的意思。
「虽然你可能很难接受,但议长的手信中也说了,他们几人模仿人类的行为,潜入在人类之中...」
「——别开玩笑了!!!」
克利斯提尼重重地敲击桌面,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清手上的红肿。他不再顾虑楼上正熟睡的女儿。
身上的每一处都剧烈地作响,充满难以置信的愤怒与诘责。
「我每天都能看见她,自从我搬到这里来,我就见过弗嘉丽和提尔,我还看着希维莉尔长大!」
亲眼看着她从一个带着好奇眼光望向世界的婴儿,成长为美丽的少女。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她从一开始还会对村民搞恶作剧的小女孩,一点点地成长成现在这个有礼貌,一直做着好事的少女!!!」
顽皮的时候,淘气的时候,到现在变得想个淑女的时候。这些全部,我都看在眼里。
「从无忧无虑的孩子,到现在受人尊敬的教师...」
曾经看见提尔带着她,在村子里的每个角落玩耍。现在即使为人师,她还是会在傍晚散步。
想到这里,心痛不已。
宁愿相信自己就是魔王,也不愿相信这样的她是魔王之女。
「...这些我全部...全部...全部都记在心里啊...」
曾经身负重伤也从未有过表情的克利斯提尼·考菲尔德,头一次露出了痛苦的模样。脸上的五官紧紧地拧在一起,拒绝着信中那无耻的说辞。
「大哥...」
即使已经成长为了成熟男人,赛塞尼亚·考菲尔德也不知道怎样应对兄长的痛苦。因为,他从来没有对自己露出痛苦的模样啊。
这样过了两个小时,直到天亮。
从上方的楼梯传来不规则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身着白色连衣裙的美丽少女。她从楼梯旁的墙壁上取下挂在上面的稻草帽扣在头上。
「爸爸,我出门了。」
麦尔斯并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从兄弟两人面前走过。走到门口时才发现家中多了一个人。
「爸爸,是客人吗?」
她并没有见过自己的舅舅,只当那是来家里拜访父亲的陌生人。
赛塞尼亚伸出手,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他只是将手放在背后,半弯着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初次见面,美丽的小姐。吾名为赛塞尼亚,没有家姓,是您父亲多年前结识的旧友,特来拜访。」
「我因在城里听说最近拉莱耶村可能会有点危险,特地来告知。您是否可以考虑待在家里呢?」
面对陌生人的行礼,麦尔斯提起裙摆,微微点了一下地,回了礼。这是希维莉尔教她的行礼。
「十分感谢您的忠告,但是最近世界很太平,拉莱耶村又几乎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想必不会受到您说的动乱。」
少女放下手中的裙摆,拿起放在门边的小挎包。
「那么,我今天还要去上课。如果我回来时您还在的话,那时我们再促膝长谈吧。」
再次点头示意,少女走出门去。
「大哥...怎么办?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就是魔王之女...」
听到兄长对魔王之女的描述,看见兄长的女儿,赛塞尼亚变回了当年那不知所措的少年。
克利斯提尼眉头紧锁,挣扎着从嘴角挤出:
「照议长说的办。但是不要伤到我女儿,也不要伤到其他无关的人。」
说完,他在那封议长的手信上写上了自己的回复。
「定如您所愿。」
然后走进书房,不再出来。
「...希维莉尔...提尔...弗嘉丽...真的,真的...」
只任由泪水洒在地板上,浸入暗黄色木板的最深处。
「...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