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希望,但并不相信奇迹。我相信爱,但不相信幸福。

道路早在一开始就决定好了,我们会等到什么,我们会遇到什么,我们会做些什么,我们会迎来怎样的终末,从三年前就不曾改变过。

无知不是挡箭牌,伤痕确确实实地刻在身上,没有人能分享她的痛苦。

如今的我想要尝试,但那终究不过是自说自话的妄想。

我没有按照昨天紫乃所说的那样,而是在傍晚时分来到了紫乃住的公寓的楼下,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她背着包正打算出门。

她刚准备从楼梯走下来,就和站在楼梯口的我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有些惊讶于动摇,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色彩,可她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样子,露出如猫一般狡黠的笑容,这也是昨天我才理解的。

“小樱,我不是说了今天一整天都要打工嘛,你来的话家里也不会有人哦。”

“这不是遇到你了吗?”

“啊哈哈,这只是凑巧而已啦,那我要去打工了,可不能迟到。”

紫乃想装作若无其事地从我旁边走过去,可她的伪装都是无济于事,我伸出手拉住了她的去路,她愣在了原地,呆呆地将目光挪到了我身上。

“怎么了小樱?”

“你准备带着一把刀,到哪里去打工啊?”

“……”

本以为被拆穿了之后她会显得慌张,但紫乃并没有像我想像的那样,反而是露出了微笑,只是这个时候的笑容已经没有平时那么自然了,猫一般的余裕已经不在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包里没有那种东西。”

“我没说你装在包里吧,而且我已经去你打工的地方问了,今天明明没有给你排班。”

“……”

被彻底拆穿之后,她的笑容变得从容了许多,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呢,也许我还抱有一丝疑问,但我说不定能理解一点了。

“直江直子是你杀的吧?”

她点了点头。

“那个国中霸凌过你的人,也是你杀的吧?”

她又点了点头。

“你曾经的恋人,也是被你杀死的吧?”

她再一次,不出我意料地点了点头。

“好厉害,为什么你会知道呢,小樱?明明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跟你都不在一起的。”

“一般来讲会把刀这种东西随便乱丢吗?故意混进可燃垃圾伪造自己分错垃圾的假象,其实是把杀人用的凶器给丢掉了吧?还有昨天的大扫除,估计也有什么证物被我不经意间清理掉了。”

“我倒也没怎么想掩饰,只是大家都没发现,收垃圾的人也只是批评了我一顿,收了罚款就离开了。嗯嗯,因为我已经把血迹什么的都清洗干净了,就让它这么消失比较好。”

“可你现在又带着一把刀出门了……”

“没错,昨天我们去超市买的那把刀,现在就装在我的包里,你是来阻止我的吗,小樱?”

“我想先问一下,这次你准备去杀掉谁……”

紫乃噗嗤一笑,就连杀人之前都要露出微笑,简直就像故事里的变态一样,她果然是个奇怪的,完全不正常的家伙,不如说,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呢,我完全没有察觉。

大概是更早的时候。

“我刚刚和父母打了电话,说有些事情要商量一下,我现在准备过去。”

“也就是说……你要把父母杀掉?”

紫乃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笑意,高马尾静静地垂在脑后,把头发绑起来大概是为了更好下手,那件军绿色的卫衣外套背对着夕阳所呈现在我眼中的如同深邃的黑,反而是她的肌肤泛着些许金黄色的光。

“没错。”

她面不改色地告诉我这个事实,那副笑容仿佛期待我给出回应。

“所以小樱你到底是不是来阻止我的呢?你要准备报警了吗?”

“我……”

我到底准备做什么呢,我来这里的路上应该想好了才对,可见到紫乃的一瞬间,我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不准备阻止我的话那就让开,我不希望把小樱你也卷进来,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

作为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必须要阻止紫乃才行,她接下来要走上的是承受罪孽的道路,况且她已经承受罪孽了。

可我的双脚就像被蔓延出地面的树根缠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嘴也好似被用针线缝合住了一般,没办法将所谓正确的答案说出来。

我没有讨厌到想要杀掉的对象,我无法理解紫乃,但对她犯下的罪置若罔闻是正确吗?恐怕任何时候我的良心都没办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差不多该让开了吧?可别忘了我包里装着刀。”

“……”

如威胁般的话语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逐渐清醒了过来,抬头看到紫乃的笑容中带着悲戚的决意,宛如一个崩溃边缘的孩子一样。

啊,是这样啊。

她等待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我没办法阻止她,并不是因为我无视了法律和道德。

是因为我胆小懦弱,并且珍视她。

“能理解我,真是太好了,小樱。如你所见,我是个杀人犯,以后还是不要和我来往比较好……”

“我和你一起去。”

“唉?”

紫乃不敢置信地注视着我,听到完全意料之外的话,她已然没有维持笑容的余裕,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因为踩在楼梯上而差点摔跤。

“为什么?”

“你想杀的有两个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还可以帮你。”

“噗,那小樱你就成了帮凶了,你没必要为我……”

“有必要,因为……我们是挚友。”

“……”

她的神色有些恍惚,仿佛飞到了天边与夕阳作伴,但她有着目标与决意,很快就回过神来,用至今为止我从未见过的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我。

“那走吧。”

紫乃的声音比往日要平淡,但我明白她接受了我,语气中带着决心,以及向我伸来的,看不见的手。

她径直地向前走去,而我急忙跟上了她,逼迫自己走在和她并排的位置。

我害怕在身后追逐她。

……

……

……

“这里就是了。”

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紫乃才带着我来到她父母的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紫乃说这样才比较好下手。

她父母的家是一间随处可见的民宅,狭窄但又舒适,如果我一个人住的话肯定也想选择这样的地方,但今晚的这里将要发生恐怖的无法令人直视的事情。

民宅的窗户透着昏暗灯光,看来这个房子有些年头了,紫乃的父母应该正在房间中吃完了晚饭等女儿到来。

但他们的关系并不好,所以我也不清楚对方是在用什么心情等着紫乃。

“那我进去了。”

“不用我一起……”

“不行,我的父母不知道小樱你,突然进去两个人的话会被怀疑吧?对方说不定也有让我消失的心思,所以我想亲自,安安静静地动手。”

她笑着,将我留在一边,独自走进了她父母的家中,看她还留着钥匙,紫乃她以前肯定一直生活在这里。

因为门口有个小庭院,所以我躲在了小庭院里,以免被路过的路人当做可疑人物通知警察。

小小的民宅,隔音效果还挺好,我完全听不到房间中发生了什么。皎洁的明月静悄悄地爬上了树梢,在天空中静静地注视着我。

脑海中幻想着紫乃杀死父母的场景,她一定会笑着挥下自己的手中的刀,可我无从得知她们的过去,因此也无法想象她的父母会拼死挣扎还是跪地求饶。

但无论怎样,紫乃都不会犹豫的,她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庭院中安静得只有轻柔的风拂过叶子的沙沙声,这里宛如与世隔绝的秘境,我仿佛已经迷路在此,周围净是不曾知晓的未来。

“嘭!”

一声重重的闷响传入了我的耳中,随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不久之后门被从内向外响着吱吱呀呀的声音地推开了。

“没事吧!”

“嗯……姑且没事……”

“你的手……”

“啊,刚才杀死妈妈之前被她察觉到了,她稍微反抗了一下,结果我自己的手也被砍到了。”

紫乃的手渗出了止不住的血,好在没有伤及重要的部位,止不住的只是一股细流。

她的黑白吊带衫上遍布血迹,但深绿色卫衣却是干干净净,而更令我在意的是紫乃的怀中抱着一条已经失去生气的狗,看起来已经死掉好多天了。

她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连带着怀中的尸体一晃一晃。

大概是疼痛与恐惧在作祟。

“这是……”

“我昨天说过的,以前养在家里的这孩子。”

“……”

“啊,它不是我杀的喔,在我回到家的之前,它就已经被我的父母打死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它的尸体。”

“……”

“从以前开始,父母就把我视作家里的耻辱,喜欢拿我出气,结果我离开了家后这孩子就代替了我的位置,对不起,对不起。”

紫乃还是在维持她的笑容,可泪水却无法忍耐地夺眶而出,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以致于脸颊都在颤抖,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已经死去的狗身上,自始至终紫乃都没有哭出来。

“这孩子是我最好的朋友,在这个家里会欢迎我的就只有它了,以前回来的时候,也是它最先出来迎接我……”

总觉得紫乃已经濒临崩溃,可她宁可让自己的脸因为强撑的微笑而撕裂,都不愿意哭出来。

“把它埋起来吧。”

我打断了她的悲伤,我大概做到了吧,因为我不允许她继续伤害自己,我喜欢她的脸,这个不能失去。

“嗯。”

紫乃她低声回应了我,将死去的狗放在地上,在庭院的小仓库里娴熟地找到了铲子,在院子的角落挖出了一个坑。

我和她一起,将狗的尸体轻轻放入挖出来的坑中,再慢慢地把土盖上。

“死掉了呢,大家都死掉了。”

紫乃轻轻地呢喃着,目光停留在大狗的坟墓,这个时候的她在想些什么呢?

月光静静地洒在我们身上,柔和的春风拨开了头顶的树荫,我们承受着明月的目光,周围比刚才要更亮了些。

“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入土吧。”

“不,还有可能被火化。”

“被烧掉还蛮可怕的,但可以不留痕迹,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那是你后辈要考虑的事情了。”

“也是呢。”

回过神来,我才终于闻到紫乃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夹杂着翻开的泥土的清香,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紫乃的手垂了下来,但她应该还沉浸在刚刚将刀子刺入父母身体的手感中,我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胆小,不过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紫乃发抖的手。

“……”

她先是一愣神,接着像是释然地笑了出来,我无视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的血腥味,以及紫乃衣服上呈现的血淋淋的现实,如今在月光下的她,美得教人泛泪。

“回去吧。”

我不顾她手中的鲜血,那份黏稠的触感就让我和她一起分享吧,幸福离我们越来越远,但我却第一次感觉距离她越来越近。

“嗯。”

紫乃轻轻地点了点头,拉起了卫衣外套的拉链,在月色中,和我一起走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