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昏暗的视野,猛然间被明亮的光线所填充。御守瞳孔骤缩,用手挡住了双眼,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森谷你干嘛?!」

他现在正躺在病床的靠背上,刚放下在看直播的手机。不知道为什么,森谷今天一整天都没开灯,就这样在黑暗的环境中对着满桌子的茶叶捣鼓了很久。虽然这对御守来说谈不上没法活动,但要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下盯着手机屏幕的话对眼睛太不友好了……

于是他向森谷提议了很多遍,却连一次都没被搭理过。好不容易放下手机想休息会,眼睛还没适应黑暗,森谷就突然一把拉开了窗帘。

「……」

森谷口中念念有词,对着窗外凝视了好久,只不过因为角度问题,御守完全看不到窗外的景象是什么样的。又过了一会儿,森谷才把窗帘重新拉上,打开了一天都暗着的LED灯。

「你到底在搞什么玩意啊……」

「喝了它。」

「哦。……不对!!!为什么我非要喝一整天的茶啊,都快喝吐了!」

森谷没有搭理反抗的御守,直接把端着的茶杯往他脸上贴了过去,再倾斜一点就要糊他一脸茶叶了。

御守自然不想被弄得乱糟糟的,说完「我自己来」后接过茶杯一口气蒙了下去。

反倒是前者从头到尾就没有一点情绪波动,不如说连表情都没有,这让御守更莫名其妙了。

果然还是山吹好啊……又不会像森谷那么强硬,也不会像森谷那么无聊,最重要的是可爱!可爱!可爱!和她待上一天,就算没说几句话,也能感受到那份满满的心意,只是看着对方就能感觉连心都被治愈了,比那个叫森谷雪绘的笨蛋大学生不知道要好几万倍。

御守的脑子里充满了糟糕的想法。

「说起来,山吹今天怎么没来过?」

「她啊,那孩子可是在为很重要的事情做准备哦?至于是什么,保密。」

「……」

没有得到理想中的答案,但至少回应了御守心中的期待。实际上他想看看森谷会不会还像之前那样一言不发,脸也绷得死死的,能正常说话实在是太好了。

躺在病床上哪也不能去,一连10多天的活动范围都要被限制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可是会很烦躁的啊……那些人有考虑过病人的感受吗,至少让我坐轮椅上去外面晒晒太阳啊!

不过,已经10多天了吗。

距离「回廊波动」事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新生人格在这个世界上度过的10天。

在这10天里——不如说10天中的前两天,他认识了微光茶馆的云洋、山吹、森谷,风纪委员的爱纱、若叶姐妹,还有来路不明的蝶羽和赤岛。

「回廊波动」事件解决之后,念力系风波姑且算是平息了。赤岛受的伤不比他好多少,但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能下床走路,之前也已经和他打过招呼,大概地解释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无非是金发少年利用「发火能力」和念力操控人体的冲突,刚好对赤岛下了毒手而已。到后面他为了阻止失控的自己继续伤害御守,直接在脑内生成火焰制造高温,破坏了金发少年的念力回路,最后脱离控制并在最后一刻摧毁了通往停车场顶层的卷帘门。

可能对普通人来说无疑会把脑子烧坏,但「不就是简单地发了个烧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赤岛这么说了之后,御守也稍微放下了心来。

幻动者的身体构造,在某种层面上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么。

至于金发少年到底是怎么被蝶羽打败的,虽然一开始没听山吹讲明白,但这几天通过爱纱发过来的停车场楼顶的无人机影像,还是对当时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

(这种影像一般不能外传,是番茄妹通过个人发给山吹的……她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在那之后,停车场里的所有不良们都被风纪委员依法抓捕,而那个金发少年,就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

「你们怎么都那么喜欢神神秘秘的,说起来是时候告诉我失忆前的事情了吧?这个手机,可是你从我家找到的。」

「就那么想知道啊?」

森谷语气古怪地反问道,搬了条凳子坐在床边。

「你这说的什么话,难道失忆的人想知道失忆前的自己反而不正常吗!?还有你不是护士吗,为什么穿着白大褂,跟主治医生似的?」

「我可是你的专属护士哦?专属护士。和其他的普通护士可是不一样的~再怎么说我也是医学院的实习生——」

「不需要强调那个!别扯开话题!!」

御守抓狂了。

他知道要是让森谷就这么讲下去,绝对会没完没了。之前已经有好几次没问出话了,如果这次再被岔开话题的话,御守肯定会受不了的。

「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啦。主要是你的过去,可是和很多不得了的事情关联着的!山吹也好,我也好,甚至是东瀛乃至整个蝴蝶岛都和你有着密切的关系!再加上你现在还在疗伤阶段,说出来怕你受不了啊什么的。」

「越说越夸张了……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想知道。再说了,那有什么受不受得了的。」

森谷浮夸的表情在脸上定格了几秒,随后突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模样。

「你真的想知道吗。」

「对。」

御守也认真了起来,目不转视地看着森谷。

「其实……」

正要说些什么,森谷的手机突然传出一阵铃声,她接起电话,脸色更加凝重了。

但这在御守眼里依然是森谷在回避话题,他嘁了一声,眼神瞥到了别处。

「不好意思,现在有些大事要办……那些话等我回来再说。」

「……多加注意啊。」

不知道为什么,御守总觉得森谷这次是认真的。虽然也有演技爆表的可能,但在确认事实前,只能先把疑惑都压住,以对方是在说实话的前提下作出回应了。

森谷没有下文,快步离开了病房。

「那家伙,也会有办大事的时候啊。嘛……虽然有时候的确很靠谱就是了。」

森谷一走,病房里又只剩下了御守一个人,他更想山吹了。

无言,御守支起身子坐到床边,穿上鞋、拄着拐杖走向厕所。路过森谷一直在用的那张桌子,他莫名口渴,端起泡在那里的抹茶喝了下去。

(香气扑鼻,色泽鲜艳……不对不对。)

还好左脚伤得轻了点不用打石膏,不然一个人下不了床的话,他就更难受了。

方便过后,大概是有点贫血、坐久了猛地站起来的缘故,御守眼前突然一片模糊,不自觉地晃了晃脑袋,总感觉视野中的景象有点奇怪。

(这扇门框有这么高吗?瓷砖的宽度,是不是也有点微妙地变大了?拐杖用着不太顺手啊。)

调整过来后,御守站直身子,尽量不去在意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综合征?不,医院的检查报告里并没有提到我有这种病,之前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脑袋昏涨涨的,连身体重心都开始偏移了,总是没法站稳,只能靠拐杖勉强撑住。

(整个世界都变大了……倒不如说,是我变小了?)

御守喘着气,气流里夹带着令人不安的慌乱。

(别多想了,先去洗个脸清醒一下吧……说不定是还在梦里,迷迷糊糊的。)

他迈出艰难的一步,右脚刚抬出去,牢牢固定住的石膏竟然轻易了脱落了下来,只剩绷带还凌乱地缠在腿上。

糟糕……

不得不承认的是,御守的身体的确出了点问题,至少腿已经没原来粗了……不知道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在这个当还受着伤的腿,要是得拖着滑了套的石膏走路,那种疼痛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咦,腿……不疼了?)

御守对于自己正在做梦这件事的可信度,以几何的倍数提高了。

就算是在做梦,御守的理智仍然在提醒他不要嫌麻烦而解开绷带,他稍微弯下腰去,用手托住了石膏,姿势变得有些别扭。

但就在这时,鼻尖传来了一丝痒痒的感觉,从刚才脸颊两边就一直隐约感受到的摩擦也越来越强烈了。

甚至连他的眼前,都被刘海给盖住了大半的视线。

(我不记得留过那么长的头发啊?毕竟是梦……)

「哈……哈啾!——」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太糟糕了,喉咙有点干,两颊也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

不对。

出大问题。

(什么声音,我……我的??)

「山吹……!?」

试着喊出谁的名字,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了。不过,这不是关键。

他的声音……

变成女生了?!

御守一下子慌了起来,就连脱落的石膏也不管不顾,拐杖扔到一边,手忙脚乱地跑到了洗漱台前——

他看到了一张不曾属于自己的脸。

黑色长发零乱地披落在两肩,柳叶眉被厚厚的刘海所掩盖,双眼泪光闪闪,泫然欲泣,脸色泛着熟透的红苹果色,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怜惜不已。

但——

有着这样一张脸的人,竟然是身为男生的自己?!

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般,他低下头去。因为身体缩水的缘故,病号服已经显得有些大了,就在这里的景象,更是让他从根本上怀疑起了自己的性别。

倒不如说,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在这极短的瞬间,御守变成了一个女生。

如假包换的女生。

对于裤管深处的空空荡荡,以及他从一开始就闭口不谈的实感,已经不存在任何的疑惑了。

而证明了这一切都不是梦境的证据,就是他干燥到发疼的喉咙。梦里才不可能会有痛觉,更不可能会有这么细致入微的体验。

出大问题!!!

「——御守同学在吗?」

远未从巨大的变故中反应过来的御守,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只感觉脚底一阵寒气直冲头顶,意识到事情变得更加严重了。

门外的访客并没有给御守准备的机会,转了转门把手就走了进来。

「不好!!...」

不由分说地,那个单马尾制服少女闯入了御守的视线中,与她四目相对。

「你是?」

「啊……哈哈,我(Ore)、我(Atashi)是那个!啊……是……对了,御守真、真理!对,是真幻哥哥的妹妹,那个……」

「原来是妹妹啊,我叫浅井爱纱!不过,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爱纱把目光投向病床,并没有看见人影。

趁着这个机会,御守赶紧挡住了身后的拐杖,迅速拆下了腿上的绷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不疼实在是太好了。

「御守同学不在吗……咦,真理,你怎么……穿着病号服?」

「啊啊,那个,真幻哥哥被森谷老师推出去了,在外面晒太阳呢!……我穿着哥哥的衣服闹着玩啦。」

不管是从那个角度来说,管自己叫哥哥、给森谷加老师,这些行为实在是太奇怪了,而且自己还非得用这种柔弱、可爱的口气说话什么的……

但是,好像并不是很讨厌。

「原来如此,不过这些礼物就不能当面送给他了呢……对了,就让真理替我交给御守同学吧?」

(这家伙,居然对我那么好吗?)

御守看着捧着一个大袋子的爱纱,有点意外,也有点感动。

「嘛,毕竟他当时也替我解决了一些麻烦,在这次的事件里也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只能怪我这个风纪委员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如果不赔礼道歉,反而是我对不起他了。你身为他的妹妹,应该最清楚他的情况了吧?」

「当然,才不是我一个人特地为他准备了这么多哦?这里面也有遥和舞的份,应该算是我们125支部给他的礼物才对,不要误会了!」

(一个人在那里傲什么劲啊……不过,这份心意,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呢。)

御守试着露出了甜甜的微笑,刚向爱纱道谢,头顶突然传来了温暖的触感——

「诶,诶诶诶?!」

(我被这家伙摸头了?这个番茄妹?!)

「真理真是可爱呢!那我就先走了,等你哥哥回来一定要记得礼物哦?」

「嗯……」

御守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

直到爱纱走后,他都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