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井爱纱的记忆是零碎的。

与医学上的间歇性失忆症不同,她并没有忘记过任何事物,反而对记忆中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零碎与遗忘不同。

她的意识会在某一刻毫无征兆地中断,同时在一阵强烈的眩晕后,瞬间接上另一段意识。

有时候会跳跃到几天后的未来,有时候会回溯到几天前的过去。

当爱纱的视野被从未见过的景象所填充时,她就知道自己又断片了,并且要花上一段时间去了解现状。在这种情况下的爱纱是不知道中断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的。

就像她当初进入风纪委第一百二十五支部的时候,一度憧憬着与寒衣学姐的见面,却在下一秒就目睹了对方向自己询问相关事宜的一幕,在那一刻完全震惊了。连先前为此而做好的心理准备也崩塌殆尽,甚至不带任何掩饰地,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也代表着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识寒衣学姐的。

也许因此而让冬野寒衣困惑了也说不定吧,对于眼前的爱纱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做出那样的举动而言。

虽然为了不被别人察觉到这种情况而掩饰内心很麻烦,但更痛苦的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回溯。

只要发生了足够波及到爱纱正常生活的重大事件,回溯现象就一定会出现。

无论是她在为了解决这一切而做出选择后,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结果,还是把自己置身事外,连这件事的支端末节都不去干涉,她都会在事情结束之前回溯到过去,无奈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直到这种现象把她折磨得疲惫不堪,爱纱才勉强跨过这道难关,从无休止的轮回中摆脱出来。

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爱纱不止一遍思考过这个问题。

向家人解释后,一开始得到了「你大概是最近疲劳过度了吧」这种表面上带有关心、实际却在推卸责任的答案,而后来则是「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赶紧把那些无聊的幻想给我停止掉!」这种不耐烦的呵斥与责备。

此外,就连妹妹们也因为她的非正常举动而渐渐疏远起了她来。

「呐,花环,香草,你们应该能理解的吧?」

「姐姐最近很奇怪哦。」

「可是我明明有证据的不是吗……」

「妈妈!姐姐她又开始了的说!」

冷不防地打断了她的辩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沟通再次朝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

爱纱的每一次回溯都会经历不同于先前的另一段现实,所以她在一次次回溯的过程中,得到了许多最后一次回溯没有得知的事情。只不过当她将这些当做回溯现象的确存在的证据的时候,一次都没有被他人所认可。

她考虑到了更加恐怖的一点。

像这样拼命向周围的人解释,是不是也算波及到爱纱正常生活的重大事件?

就算这次解释清楚了,那下一次回溯呢?下下次呢?

都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下去吗?

她并不知道哪一次才是真正的现实。

如果在回溯了几十遍、乃至几百遍以后,爱纱突然想放弃,而这次刚好跳出了这个闭环的话,那她先前所做的全部努力都白费了。

没有人能够体会得到她的痛苦。

于是在这天早上,她从床上醒了过来。

「又回来了吗……」

这样也好。

至少这代表着之前和家人发生的争执也一并抹除了。

爱纱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穿好衣服后离开了卧室。

这是5月7日的傍晚。

从学校出来后并没有立刻回家,就连风纪委员的工作都没有完成,而是搭了十多分钟的电车,一个人来到了海边。

夜晚的蝴蝶岛是怎样的呢?爱纱曾去过山间,去过田野,甚至连沙海都偶有涉足。但无论是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她都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就像有根毛在身上到处挠一样,彻彻底底的不舒服。

这甚至开始让爱纱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强迫症了。

但这还不够。

直到她站在这里,抬起头仰望星空时,她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海浪静静地拍打在沙滩上,一弯月牙悠悠地挂在天边,眼前的景象有如史诗画卷般壮丽而唯美。璀璨的星河在辽阔的夜空中若隐若现,虽然没有月光那般清澈,但也以另一种角度传达出名为朦胧美的深远意境。

是「城市」啊……

让她心境产生不安的源头,就来自这个名词。

无论是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这种繁华与焦虑的气氛都会让身处其中的人无意识、不自觉地染上「城市」的气息,然后在潜移默化之下,一步步同化为这座城市的一份子。带有这种气氛的人,再去让他人耳濡目染,于是「城市」的范围日趋扩大,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没有人能够摆脱。

就像呼吸道传染病一样,只要有空气作为媒介,它就能肆意地蔓延、扩散,直到整个世界都成为它的囊中之物。

蓦然回首,爱纱猛然发现「城市」依然在身后张牙舞爪,「果然还不够……」,她喃喃道,一步步往海面上走去。

「有『城市』的夜空是有缺陷的」,爱纱这样想着,「只要我离它足够远,远到再也看不见的程度就没问题了对吧」,连潮水涌入鞋中都无暇顾及,任凭它们打湿裙摆,浸透衣袖,依然缓慢而坚定地一步步往前踏去。

当她意识到自己半个身子都进入水中,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情了。

「你这么做,我觉得不太合适哦。」

一道少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停下了脚步。

「不,挺好的。」

爱纱并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用手轻轻在海面上撩了一下,默默地看着海水从她的手中悄悄溜走。

「真的不合适啦,如果想用这种方式离开的话。」

「……」

「你没有想过吗,也许这样会给你的家人或朋友带来困扰也说不定。」

「困扰什么的,已经够多了啊。」

自暴自弃地喊出了声。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相反,我的存在才是对他们造成的最大的困扰啊……」

身后的少女并没有做出回应。

「就算把我的事情解释一百遍也好,一千遍也好,你都是不会相信的。」

「我相信。」

「诶?」

「我会相信你的,而且你也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欺骗一个陌生人对吧。」

爱纱的身子因为泡久了冰凉的海水而微微颤抖,本想找理由推掉,突然想到了什么。

从她离开海岸线已经至少走出10米了,但少女的声音离自己并不远,这说明少女的身体也有一部分是在水中的。

她感到了一丝愧疚。

(反正待会儿就会回溯了对吧,那现在把我的经历向她解释一遍也没什么不好的。)

爱纱并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即使是陌生人。

她保持着面向大海的姿势,纤细的手指无意义地在水面上划来划去,不紧不慢地对身后的少女娓娓道来。

说完了。

「很不可思议对吧?很难以置信对吧?连我都……」

「我相信你。」

「……」

「被这种噩梦缠身的话,就算换作我也会很痛苦的。所以,我相信你。」

爱纱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够理解她,有些动容了。

「可是就算我走了也没有人会担心我的啊,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

「都说了,我会。」

「不可能……」

「就算他们全部背叛了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为什么?你只是一个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对吧?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也讨厌『城市』啊。」

「你也……?」

「我也曾想像你一样,但我知道这么做是非常不负责任的。也许对于我们自己来说,只要离开这个世界就能一了百了,但你怎么知道没有人担心你呢?如果只是想让自己痛快的话,到头来只是你的自私心作祟罢了。」

爱纱黯然失色,无力地低下了头。

「既然他们都不懂你,那就让我来吧。」

她听出来了,在这道温柔的语气中,饱含着对她的真正的关心。

爱纱回过头去,泪流满面。

站在对面的,只不过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而已。

但早在她站出来阻止爱纱的那一刻,这个人对她的意义便已经无可替代。

「我姓栗花落,名字写作『新月』,读作『三日月』。你呢?」

「五月七日……」

「嗯,很巧对吧,今天是5月7日,农历也正好是初三。」

「我叫浅井爱纱!」

从她闪烁着泪光的双眸中,溢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直到现在,她才注意到自己刚才竟然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我也太幼稚了吧」,这样想后,爱纱转过身去,踩着水花一步一步走向地面。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多很多。

从喜欢的食物聊到喜欢的衣服,从喜欢的花聊到喜欢的地方,从喜欢的游戏聊到喜欢的运动,每一次话题的展开都围绕着这个世界的美好,而心有灵犀地不去接触负面的情绪。第一次从陌生人身上感受到温暖的爱纱,已经把这一刻当做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段时光了。

两个人就这样稍微错开些许距离地抱腿坐在沙滩上,观赏着蝴蝶岛美丽的夜空。有时候会天真地数起星星来,一不小心忘记数到哪里,就会遗憾地叹气,然后再重新一颗一颗地数。有时候会往遥远的天边极目远眺,静静地等待着驶来的轮船,然后全神贯注地计算着她们能看到的最远的距离。

每一次与栗花落的对视,都是她们心灵之间的交流。爱纱从不刻意解读对方脸上丰富的表情,而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努力记住她的脸,记住这每一瞬间,只为爱纱而倾诉的言语,只为爱纱而绽放的笑容,只为爱纱而献出的善意。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秒,那该多好啊。)

这样发自内心地期盼着的时候,爱纱听到栗花落用非常认真的口吻问道:

「爱纱,你现在还没有回溯吧?」

明明是个很清晰的判断题,爱纱却久久没有做出回应。并不是因为她回答不出,而是对于这种情况,现在坐在这里的「她」到底有没有资格作为浅井爱纱本人,底气满满地告诉对方「嗯,还没有的」呢?

就算前一秒的爱纱的的确确是第一次与栗花落相遇的浅井爱纱,那谁又能保证下一秒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呢?

也许等到栗花落被回答说「还没有哦」的那一刹那,真正的爱纱就已经被复数现实毫不留情地冲刷回过去了吧。

即使随时都可能会消失。

这里的爱纱依然要问心无愧地笑着告诉对方,「我还没有离开」。

我也不想离开。

栗花落一如既往地领会了爱纱细腻的情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主张起了她的想法。

「我呢,是一个自然系的幻动者,可以使用月光的力量哦。如果爱纱不想再被回溯折磨的话,我想我的能力也许可以帮得上忙。想试试吗?」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不用再回溯……?」

「唔姆……」栗花落略显迟疑地转了转眼睛,保证说,「今晚的三日月能让我的能力达到周期性的最大化,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行。」

「那现在就开始吧!」

得知自己有机会摆脱这种可怕的梦魇,爱纱自然是激动地无以复加。而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对方,是她出于对栗花落无条件的信任。

栗花落靠近了爱纱几分,指着西方的夜空说道:

「这里爱纱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看着月亮就行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爱纱认真地点了点头,微微抬高视线,把目光投向了那轮皎洁的新月。

与十五夜时的景象不同,今晚的夜空点缀着璀璨夺目的繁星,几欲盖过月亮柔和的光辉,却与这浅浅一眉恰到好处地相衬着彼此,共同组成了这美丽的夜空之景。

原来赏月不一定非要看满月,就连这样一弯淡淡的月牙,都能给爱纱带来甚至于在农历十五都不足以表现出的独特的美感。而这种冰山一角的神秘,更能让观赏之人领略到独属于新月的婉约。

而相应地,爱纱就沉浸在了这般优美的月色之中。

不管怎么说,栗花落已经付诸了她的行动。她双手作十指交叉状放在心前,闭上双瞳微微俯首,嘴角噙着一抹安心的笑意。

不觉中,遥挂在天边的新月像是要隐去灿烂的星群般愈加明亮了起来,这片只为爱纱而降临的光芒回应了栗花落虔诚的祈祷,宛如柔水般静静地泻在沙滩上,照耀着肩并肩的二人。

看着看着,爱纱再次留下了感动的泪水。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人会为了她而付出这么多?

结束祈祷后,栗花落转过头,发现爱纱正在注视着自己,泪光闪闪的双眼中投射出迷离的视线,这样发自内心地诉说道:

「新月,实在,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第一次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只要爱纱能摆脱掉那样的梦魇,我很庆幸自己能够帮上你!」

栗花落也推心置腹地做出回应。

爱纱知道自己的并不会那么轻易地停止回溯,但从开始到现在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她还能安然无恙地存在于这个现实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没有得寸进尺的必要。

她也早就做好了回溯的准备,并打算无论回溯多少次,都要再重新找到栗花落,重新体验这份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幸福的时光。

(可能我的确有点贪心了吧。)

无言,两人再次将对视的目光投向了夜空。

而对于爱纱而言,这短暂的一晚或许早已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