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士官长的报告后,中尉小姐也没再说什么了,她再次踱步到窗户边,默默地看着灰色的天际线之间滚滚升起的一根根烟柱。
黑色的浓烟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中升起,不过并没有有飘多高——这正是天气将要变坏的前兆。
眼前的这幅光景使中尉小姐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的一段经历。
在希弗伦南方,每年秋收季节(十月左右)过后,当地的人们往往会在新一轮播种之前举行一项传统仪式。
农民们会把一捆捆的秸秆收集起来,用柳条做支架,扎成巨大的野兽形状——狼、獾、狐狸、熊......一切你能在秋季的荒野里经常看见的动物都是他们灵感的来源。
这些稻草扎成的野兽们被会被放置在刚刚收割完成的原野上,当地的领主、官员或者其他什么管事的人会作为代表,为它们戴上用大片烟草搓成的“冠冕”,该区的圣光牧师则会为这些巨兽诵经祈福。
当最后一缕光芒从地平线上消逝时,人们会将这些庞然大物点燃,然后围坐在燃烧着的巨兽们周围,彻夜高歌痛饮。届时,不论男人或女人、贵族或平民,皆可以在一起伴随着七弦琴与牧羊笛的欢快舞曲恣意狂欢,并享受用当年的新面粉和黄油、土豆、鸡蛋、牛奶和盐制成的一种圆形烙饼——这象征着圣人们的光环。
不过小孩子是不具有参与这场祭典的权利的,因为传说中这祭典同时也有着防御邪祟的目的,祭典上烧掉的巨兽会守护下一季作物免于邪恶存在的荼毒。
中尉年幼时亲身经历过的唯一一次这种祭典也只是在庄园房间的露台上,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远远地看着而已。
在晚霞尚未完全褪去、群星已在紫色的天空中交相辉映的时刻,一道道烟柱从无边原野上扶摇而起、直冲云霄,被高空的风撕扯揉捏成无数光怪陆离的形象,就像是那些巨兽真正的灵魂一般,在天际驰骋、嬉戏。火堆边的人们歌声与欢笑会随着烟雾一起弥漫到广阔原野的每个角落。
但现在她目光所及之处的这些烟柱,带来的只有散发着人体、粪便和化学物质燃烧时的刺鼻臭味,让人的眼睛、鼻腔和整个肺都觉得不舒服。
更不要提那些终日不绝的、天晓得从什么地方传来的鬼哭狼嚎。
中尉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同时试着把刚才的回忆赶出脑海。
她并不想回忆起任何关于自己童年的破事来,尤其还是在这么紧要的节骨眼上。
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办。
哈罗夫大街街垒里现在收容了近两百名义勇军士兵和志愿参战的首都市民,这些人来自留守在艾茵兰的几乎每一个单位,战斗素养和经验都参差不齐,而且几场战斗下来,伤员的比率已经飙升到了七成,其中又有三成是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重伤员。
就如士官长所言,义勇军们的药品、饮水和食物都极度匮乏。消毒酒精和麻醉用的鸦片膏早在前天就已经告罄,现在医官们只能使用烙铁进行消毒和止血;即便是实行严格的减量配给制,原本就不多的食物也根本无法保证所有人的需求;而最操蛋的就是饮水,运河里的水是绝对没法喝的,因为大半个首都所产出的粪便都会通过下水道直接排进那里,这几天来街垒里的战士们吃的水完全来自于一台旧王朝时期遗留下来的手压式水泵,这东西被设置在咖啡馆外的路面上,主要用于消防,旧城区以前每个路口都有这样的水泵,大革命之后重新整修路面时大部分被拆掉了,这一台能够留下来完全是因为它当初被安在了好地方——作为革命遗址的一部分被保存了下来,现在这眼生命之泉被战士们用沙袋严密地保护着,为的是防止炮弹的袭击。
街垒里原有的三门大炮都被干掉,轻武器倒是还有富裕,现在人手一支制式滑膛步枪外带二十发子弹没问题,用罐头盒、玻璃瓶装着炮药做的手榴弹也管够(虽然威力和可靠性堪忧),此外由于共和国兵役法规定国民义勇军可在服役时自备武器,所以各种杂牌手枪、霰弹枪乃至一些该进博物馆的旧式武器也大量存在于战斗序列之中,以义勇军现在的火力,对付复兴党的二线部队绝对是不吃亏的,倘若配合街垒阵地的优势,跟一线部队对垒没准儿也能混个四六开(当然,这都是在敌人没有炮兵或者魔导兵支援的情况下)。
不过现在对面的臼炮已经能够着街垒里面了,哪怕是每隔几个小时来上一轮炮击都能让义勇军喝上好一壶的。中尉推测,敌人在教堂广场上布置了至少一个营的臼炮,恐怕全都是被议会军那群王八蛋遗弃后又遭虏获的。
模范军的炮兵确是名不虚传,第一轮炮击连校射都都不用就完美地命中了街垒的火炮阵地,照理说共和国和帝国所装备的臼炮在形制上还是有很大差别的,第一次玩就打得这么准根本是作弊好吗?这些人绝对是在训练的时候就把各国产的武器全都摸遍了吧!还是说议会军的废物们丢盔弃甲逃命之前连炮弹箱上贴着的弹道计算参数表都没撕掉?
讲真是让人恨的牙痒痒啊……这种单方面挨打的局面。
中卫小姐把自己的指关节掐得发白。
如果继续留守在街垒之中,那么等待他们的不外乎是两种结局——一、在敌人炮灰的一轮轮冲锋和臼炮不间断的轰击之下流尽鲜血;二、被封锁在这个街区内数日,最终因饥饿、缺水导致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崩溃。
突围似乎是一条出路,但现在周围数公里内的制高点都已经落入敌手,战场局势对敌人都是单方面透明的状态,义勇军们在踏出街垒第一步时恐怕就会遭到数倍于己的敌人的疯狂围剿。
中尉也非常怀疑,光凭她身边这些乌合之众(一点也不夸张)究竟有没有在撤退途中与敌人一战的可能。
现在对敌人的了解终究还是太少了。
上午的战斗中留下的那些尸体全都是至少来自五个不同的贵族麾下的私兵(拥有封地的贵族为维护治安可以组建民兵队性质的准军事组织,虽然这些组织明面上是独立于贵族而存在的,但谁给钱谁就是大爷不是么?),从他们军服的式样以及随身物品来看,他们的东家也都不是什么特别有名或有势力的家族。
至于战斗力,能被刚刚捱了一波炸的义勇军推回去,大概是二线偏弱的地痞流氓水平。
这就很迷了,虽然这个小破街垒确实也不值得劳烦那些魔导兵大爷、牺牲他们宝贵的休息时间,但你派群稍微能打点的一线部队说不定两小时就能拿下了。
派一堆二流子过来送死?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如果说还有什么可疑的事情,那就是敌人炮兵的动态。
他们并没有如中卫想象中那样,继续对街垒进行火力投射,而是彻底平静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对面那些人究竟在想什么,但趁着现在这个空档加强防御、重振态势绝对是不会错的。
“士官长!”
中尉回头看了一眼
“有!”
“就像刚才说的,我命令你组织一支小队再去确认一下我们脚下下水道内的安全,找到那支出事的传令兵队伍,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中尉的语气中再次充满了她往日在士官学校课堂上发言时的从容不迫:“另外,找几个熟悉这一带道路情况的人过来,要能憋得住话的那种,最好是军官,我们要考虑突围的事情了。”
“是,中尉大人。”
士官长站直身子,脚后跟一并,伸出右手向中尉敬了一个标准的二指礼。
他能感觉到自己脑后的那条伤疤痒痒的,在随着脉搏有节奏地跳动。那些从未经历过战争的人往往将这些伤疤视为一种荣誉,但士官长并不吃这一套,不说别的,单是四十多年来每次要下雨的时候一身的旧伤都让他浑身瘙痒痛不欲生这点就足以让他羡慕那些早死的幸运儿。
“拜托你了。”
中尉小姐回了一礼,接着她又说道:“另外我还有一...”
话刚说到一半,这时街垒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似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