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是我见过唯一一位真正的魔女。

会使用一些稀奇古怪的巫术,也不受这个世界法则的约束,她房间的桌上摆放着一顶大大的魔女帽,角落里也有一把落满灰尘的旧扫帚,理所当然的、她养的宠物是一只会说话的黑猫。

我与莉莉丝的相遇是在欧洲某个不知名的小村庄外,当时她正悠闲的用一根长柄木勺搅动着铁锅内粘稠状的某些玩意儿,后来与她交谈片刻我才得知那是南瓜粥。可以说,她对南瓜粥是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与热爱,用莉莉丝自己的话来解释,她相当享受飘散在空中的甜味儿以及锅内稠腻的南瓜粥咕嘟咕嘟泛着泡儿破裂时的声音。

是的,她并不爱吃南瓜粥,而是喜欢用长柄木勺不断搅和锅内的那些玩意儿,对于莉莉丝来说,她只是在享受搅动的那个动作以及煮南瓜粥的过程。虽然我完全不明白那样做有何意义,但每次烹饪南瓜粥时莉莉丝都会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来。出于礼貌,我没有追问其缘由,而是老老实实的将我知道的内容记录在了本子上。

这是我的工作,将发生在我周围人身上的事情编写成故事并写在书中,我只是一个毫无作为的‘旁观者’,也只会记录下我亲眼所见的那些‘事实’。

话题可能有些扯远了,还是回到我与莉莉丝相遇时所发生的事情中来。

那一天,更准确的说应该是阳光明媚的午后。

我正为寻找新的故事而处于旅途之中,路过村庄外的小木屋时,我瞥见了正煮着南瓜粥的莉莉丝,她那时恰巧也停下了用木勺搅动南瓜粥的动作,一只手插在腰间直了直身子,另一只手则擦去了从她额角滴下的汗水,她长吁一口气后眺望了会儿远处的风景,很快视线收回近处时便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哟——旅行者?”

莉莉丝热情的和我打着招呼,在看见我身后的背包与手中用来记录的书本时做出了推测。

不过,当时我还沉浸直愣愣的站在泥泞的道路中央思索我自己的事情,并没有太在意周围的状况,所以也便没有回应莉莉丝的话。

等重新有了刚刚好像是有人在向我搭讪的意识时,莉莉丝已经双手捧着一碗南瓜粥来到了我的面前。

“路途劳累,要来一碗南瓜粥吗?”依旧是笑嘻嘻的问着。

老实讲,我从未见过这样异常的搭讪手段,最不济也是诸如‘大爷上来玩呀’之类的话,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就献上南瓜粥,这样怪异的行为反倒让我产生了些兴趣,在‘说不定能写一篇关于她的故事’的想法促使下,我接受了她的好意。

于是,我一边喝着南瓜粥一边和她闲聊起,并慢慢向着她居住的小木屋走去。

“怎么样,好喝吗?”最先抛出话题的是莉莉丝。

“嗯,还行。”

依照我的个人习惯,其实我并不擅长应付甜的食物,但最后在品尝完南瓜粥后我还是做出了十分中肯的评价

“那就好!南瓜粥可是世界第一棒的东西。”莉莉丝自豪的挺起了她那丰满的胸脯,在我认同南瓜粥后才算放松下来似的点了点头,“啊对了对了,差点就忘记了自我介绍——我是魔女莉莉丝。”

“我是说书人。”

“呀呀、原本以为你听到我是魔女这点后会有不一样的表现呢。”

是惊讶吗?

不过比起莉莉丝承认自己是魔女,我倒更希望她对我简短的自我介绍做出吐槽,毕竟也没有哪个人会有‘说书人’这样怪异的名字,虽然自己吐槽自己什么的也很奇怪就是了。

顺带一提,当莉莉丝说到自己是魔女时,我不由自主回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记录在我书中的,其实也有不少故事与‘魔女’有关,所以在莉莉丝自报家门时我也就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这点。不过,所谓‘魔女’,她们大多也只是些人生中充满不幸的可怜家伙罢了,与有着货真价实力量的莉莉丝完全不同。

之所以我会在书中写下这些,是因为我还在喝第一碗南瓜粥时便瞧见了,从村庄里走出的一位妇人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停留在了莉莉丝的木屋前。

小孩子的哭闹声打断了我们之间的闲谈,而莉莉丝她在妇人还未开口前就眼神像我示意了一番,紧接着便抱起躺在地上懒散伸展着四肢的黑猫走到了那妇人与小孩的面前。

“魔女大人……”

妇人还没有说完,黑猫就从莉莉丝的怀中跳到了小男孩的脚下,并且伸出舌头舔起了他的膝盖。细细看齐,那孩童的膝盖上有一块不小的伤口,应该是与伙伴们玩闹时不小心摔在地上弄出来的吧。

所以说这算是在为他治疗?那并非由医学就可以说明的了的现象,男孩的伤口在被黑猫舔舐时便完全恢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我想也就只能用魔女的巫术来解释了。

治疗的过程仅持续了数秒。

“没事了,下次请小心些。”

“……谢……谢谢……谢、谢谢魔女大人……”

妇人慌忙带着小男孩向莉莉丝鞠躬道谢,随后一边教育着男孩一边加快脚步返回了村子。而莉莉丝则微笑着目送那对母子离去,之后才慢慢转过身子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刚刚那算是巫术吗?”我并不是拐弯抹角的那类,所以直截了当的就向她提问了。

“唔……”莉莉丝稍有迟疑,可能也是被我突然认真的态度吓到了,不过很快她也就调整回状态,“在你们看来就算是吧,但对于我来说完成那些事情就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轻松,也再正常不过了。”

“原来如此。”

我一口气喝完了剩余的南瓜粥,随手将碗放置一旁便掏出笔唰啦唰啦的在本子上记录起刚刚的内容。

但写到一半,我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稍稍扭头望向了那对母子生活着的小村庄,接着合上本子重新正视起莉莉丝。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自己并不受村民们欢迎吗?”

“咦、怎么会?”

莉莉丝似乎并没有能理解我话语背后的含义,她挠着重新跳入她怀中的那只黑猫的后背,一脸疑惑的看向了我。而我在说完后才察觉到自己的表达过去失礼,在她反问并询问原因时,我思考了许久。

最终,就像是直接转换了话题一般,我找到了合适的切入点再次开口。

“……这么说吧。莉莉丝你平常会与村民们打招呼吗?就像对我搭讪那样。”

“偶尔吧。大概七十年做一次这样的感觉?”

偶尔过头了吧!

虽然很想就这样吐槽出口,但我终究还是忍住没有说出来。

不过,按照莉莉丝的说法,她至少也应该有七十岁了吧,对于人类来说也就是老婆婆程度上的年龄。然而,当我产生了这样的好奇而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起她,在我看来,莉莉丝最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漂亮的脸蛋与出众的身材反倒可以称她为美人了,根本不会让人将她与老太婆联想到一起。

接下来,算是我脑子里突然蹦出的无聊想法了。

虽然莉莉丝总是摆出一副和善微笑的模样,但在我记录的诸多故事中,也是有着这类看似温柔体贴但实际生气起来超级可怕的女人存在的。我想,哪怕只是开玩笑的喊莉莉丝一句紫发老太婆,她肯定都是会在我没有闭口前就将我的脑袋粗暴的按在地上摩擦摩擦,又或是使用些稀奇古怪的巫术来惩治我。

当然了、以上也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我可还不会蠢到用自己的人生安全去做那些试验。

“那打招呼的就算了……使用巫术……对,莉莉丝你经常使用巫术帮助村民们,不是吗?”我重新组织好语言向她说明。

因为见识了那对母子来到莉莉丝的木屋前,在莉莉丝给予帮助以及她们的道谢的整个过程中,双方有着一定的默契,所以我才这样询问道。

从莉莉丝那里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村子里只要有人碰到困难莉莉丝便会伸出援手,而作为交换,莉莉丝会在月初得到村民们提供的食物与生活物品,久而久之,好像就有了这么一条不存在的、但大家都默默遵守着的规定。

然而。

她倒并不怎么在意这种程度上的帮助,似乎也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所以莉莉丝才不会注意到。

“那些村民其实是畏惧你的。”我简洁明了的说出了结论,有些好奇在听完这些后莉莉丝会露出怎样的神情来,“准确来说应该是畏惧你的巫术,毕竟对于他们来讲,你的力量是未知的,人类总是会对未知的事物产生恐惧感。”

“啊、啊啊……那个啊……我知道的……”

莉莉丝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应道,其实她那样平淡的反应倒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嗯,的确呢……最近越来越多不属于村子里的人来到这里呢。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高的要求,感觉是快应付不过来了。”

黑猫在莉莉丝说完后慵懒的在她怀中翻了个身,可能是因为莉莉丝突然停下了挠黑猫后背的动作,转手拿起了身旁的长柄木勺再一次的搅动起国内的南瓜粥,黑猫继而喵喵叫了几声,当它发现女主人并没未再理睬自己时,便灰溜溜跳到地上窜进了木屋内。

我曾经并不相信一夜白头之类的说法,但当我注视着莉莉丝从最初心不在焉的开始说起到最后有些落寞的停下了话语,她脸上不知何时就多了几道皱纹,短短十几秒内,她好像极速衰老了数年。

……因为是魔女吗?或许又与那个毫无关联呢。

莉莉丝只是在说完后不停搅动着南瓜粥,紧握长勺木柄的双手在铁锅上方划着一圈又一圈,直至周围完全充斥着南瓜粥腻人的甜味儿,她才稍感满足的停手重新看向了我。

“不过幸运的是,你来了。”

“欸?”

这次轮到我愣在了原地。

并不是我不能理解莉莉丝话语的含义,而是在她的表达中,我的存在似乎是对她有所帮助的。但是,不论如何,作为写下故事的‘旁观者’,我的原则是绝对不会掺和到所写故事主人翁将要经历的事情当中。换而言之,只有在我不影响莉莉丝的前提下,我才会记录下与她有关的那些事情。

莉莉丝应该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但她并没有向我做出过多的解释,仅仅只是引导着我的目光看向了她木屋虚掩着的大门处。

这个时候才发现‘那个’或许是有些晚了。

一个赤裸着双脚只穿着件宽松上衣的小女孩。

她有些害羞的躲在门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察着我和莉莉丝,但当我与门后的小女孩的视线相对时,她就啪叽一声的关上了大门,不肯再从屋内露面。

“那是我的女儿。”莉莉丝故意放松语气,做了几个深呼吸试着平缓情绪,“十天后就是魔女审判日了,所以我想拜托你照顾好我的女儿。”

“我拒绝。”

从莉莉丝提出要求到我回绝他,中间没有任何的停顿,也不存在丝毫犹豫的可能。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因为‘工作’,所以我不会与故事中的她们牵扯上关系。虽然我十分想弄清楚莉莉丝提出的魔女审判日究竟是什么,也早早做好了在这样回应她后说不定就会被一个愤怒的女巫攻击的准备。不过在此之前,‘工作’就是‘工作’,我不认为我的回答有任何错误的地方。

然而,仍旧保持着笑容的莉莉丝。

“我们是被命运的黑线牵在一起的。”

这是她最后留给我的话了。

“要再来一碗南瓜汤吗。”

我并没有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