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月光似缕缕蚕丝,裹成茧囊,城镇好似蛹体,侧卧于银线的屏障内。积水倒映圆月,杂草和淤泥被对赤红运动鞋惊醒,那是一个头顶黄褐毛寸的男性。架着半框黑色眼睛,朱红背心,蔚蓝运动服绑在腰间。

微裂的墙头,腐化的钢筋,这栋建筑物明天就要被拆除,施工队在临时房就寝。

“还好,黑色沾血不显眼。”男性很怜惜衣物,但现在裤身沾血,便没爱惜的必要“难得穿了套运动装。”

女子般的细手缓抚颈颏,不知何时,白霜已布满室内。被白霜覆盖,高中女生的舌骨断裂,本应温柔的月光好似死神,冷酷、无情,而更加临近死亡的,是这个男性。

“我的记性不好,忘了可以这样。”唯独这位男性察觉了异常,因他就是其本身,“既然没有弄脏,还能再穿几个小时吧。”

他轻推大腿,血迹如水化雾,杳无踪迹。而他也蒸发了,没留下一枚脚印,一根发丝。

零点三十二分,一根绳子是她连接与这栋废楼的唯一桥梁。母亲意识到女儿不见是在七分钟后,检查女儿房间的母亲只看到四散的玻璃片、冰凉的床垫、以及开门时传出空响的房间。

沙漏的最后一粒铁砂坠落,早上五点三十,周二,梓月睡眼朦胧。指尖触及手机,提示音接连不断,回笼觉已然成了不可能。光障透过布帘,粒粒星灰曝露真身,梓月的眼睛离不开新闻页面。

“一大早起来就看手机。”抽走那块电子毒品,叶梓月的母亲手端半满的白瓷碗,泛黄的围裙留着食物的香气,“刷牙洗脸,不然没得早饭吃。”

“妈妈,最近小心一点。”梓月靠到油腻的围裙上,“特别是周末的时候。”

六点四十五,早上在母亲怀里小哭一阵的梓月仍没从红眼中缓过劲,顺着窗户缝流入的风,灼如碳火,凛胜寒冰。

“梓月,落芳今天发烧了。”前桌的榊烨转过身。

榊烨同学是班里的人气王,难得跟梓月这不温不火的女生搭话。

班里平常会和梓月闹腾的人,只有秦落芳——小芳,从小认识的发小,能从榊烨口里得知小芳发烧的消息,梓月的心中满溢出疑惑。

“我们今天有志愿者会议,她跟我强调不要告诉你来着。”梓月的表情很好懂,榊烨解释了罢便打开课本,开始复习小考。

梓月没对榊烨知道小芳的身体状况发难。小芳周二发烧,周三会好,看望她的人是梓月,第一个知道的,也是梓月。这是梓月在死前的那一周里绝对的事实。

“可能性。”的确,小芳倔强的性格,生病撒娇和坚守自保的可能性都,存在。

乐曲的节奏,如果乱了,即便音符对应,不懂乐理的人也会认知成两首曲子。梓月来到的世界,是无限和原本世界接近的,另一种可能性。

反比例函数y=1/X图像无限接近x轴与y轴;相近,永远不会相交——

麻雀降落于空调上的鸟窝,刚破壳的雏鸟争抢伙食。知了又开始谱写乐章,它死亡前的鸣泣会随着星期天,萧尘的死,再次于今日上演吧,叶梓月看着那小生命入了神。如果星期天没有和萧尘死在同时同地,现在的生活又会如何?

肯定是和它们一样,稚嫩无知,无忧无虑。

“多名高中女生自杀事件。”下课后,梓月点开新闻,和今早无异,发布时间是五月二十七日,上午五点。

“五月一日至五月二十七日,已有十四名高中生选择上吊。”以自杀结束调查的十四起事件,这也是梓月体验到的,另一可能性。

这则新闻,并未现身于上个周二,和榊烨的行为一个道理,两个相近世界,有不同零件。

梓月打开短信,萧尘二字排在最顶。

中午,十二点,梓月来到体育馆内,萧尘半蹲于墙角,朝她挥手。

“你看到了吧?聪明的你能推断出这么简单的问题,还是我想多了?”水杯里的水已干,萧尘举首,“嗯?”

“可能性的意思,我明白了。”梓月可不是单纯为了这个浪费时间,“你昨天说我母亲会死是为了什么?”

“她会死,这是我了解的,只是给你提供新的情报。”萧尘别开脑袋,“你觉得还有什么?”

“‘说出这条件,她就会帮助我了?’你心中没有这样揣测过?”

“我说了,我不想死。”回音缭绕在馆内,“我不想被未知数X杀死。”

“未知数X?”

“那是杀死那些女高中生的人,没听过名字,所以是X,没见过人,所以是未知数。”萧尘掏了口袋,取出一盒牛奶,“这次,我会被他绞死,就像这样。”萧尘取下吸管,奶盒撞上打过蜡的木质地板,他两手掐住吸管两端,拉倒脖子,压住喉管。

“即便五脏六腑被玩弄,感官被灵活的指尖侵害,我依旧如晴天娃娃,吊着。”

梓月踢开奶盒,牛奶流了满地。采光不好的建筑内,一只蝴蝶被困在蛛网。

“我会帮你,只在这个星期,条件是救下我的母亲。”

“足够了。”

下午一点三十四分,游戏厅炫彩的霓虹灯下,她在做什么?

她逃课了,因为无聊。

初中开始就吸烟喝酒,被老爸一顿训斥,偶尔化个妆打个架就被老妈责罚,人生真是无趣。

“干,为什么到哪都有那么多规则!”赛车冲出比赛场地,模拟机自动淘汰了她,“真他妈恶心人。”踹了机器的操作盘,趁着工作人员不在,她溜出游戏厅,顺带偷了根棒棒糖。

为避开熟人,特意找了处隐僻的巷子,她已经是惯犯,父母托了关系让她进的高中,她断断续续去了几次,老师们早放弃了对她的未来规划。

“人活着根本就是为了行乐,这些傻逼啥都不懂。”糖果碎渣和唾液搅匀,淌过食道。

十根手指从后似发夹夹住她的脸。

“你似乎对生活有特殊的理解。”男性声线轻魅,“我就不同,理解不了啊,我存在到底是为何。”

她扑倒在地,猛然回头,他正舔舐什么——她的脸皮,完美的被剥离肌肉层。

“不行啊,这厚度不行啊,十五岁的孩子看透了人生真理,我接受不了啊。”皮被扔在垃圾堆上,“啊啊,时间花的太长了。”

大步跨到巷口,一道隐形的屏障将她与外界,人类隔离。

“逃跑也没用,你已经接触到我的唾液了,看在你那理解的份上,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在墙上行走,男性靠近她,“雾霭,记住了吗?”

巷子内,唯一的生命体,雾霭,揭开她遗落的背包。

“没有课本呐,尼嘻。”时间停止了,在雾霭的空间内,“喔,这张照片。”

十五个人在板报前,彩纸散布满地,在十五人中央遮掩住脖子和脸颊淤青的那人吸引力雾霭的主意。

“决定了,下一个人就是他吧~”他退入黑影。

下午一点三十四分,游戏厅厕所内,本月第十五位女生自杀,把手上,绳圈勒断了她那脆弱的生命。

三点二十五分,课间休息。

叶梓月结束了第二次数学小考,和上次一样的答案,及格是肯定。

母亲在上课期间发来的短信,考试结束后才读到。

“梓月还好吧!快回我,紧急。”

“很好,怎么了吗?”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好好上课,别老看手机。”

“明明是你先发短信。”

手机藏回课桌,叶梓月视线模糊,彩色的世界被灰暗替代,同学们的动作缓速倒退——

铁砂缓速上升,进入沙漏的上部,这种既视感是死亡,是被捕食者所看上,鲜嫩可口的猎物。

“为什么,会突然。”

梓月随全班视线的集中点看去,什么啊,答案很明显:被霸凌的萧尘和他人争执,被推下三楼窗台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