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铁蹄踏破枯败倒地的树干,木屑飞散炸裂,成为彻响在冬夜中的单调音色。

深一脚浅一脚地,沉重的机体在摇摇晃晃,驾驶者死死地抓住机体的操纵杆,借此稳定钢铁巨人的躯体。

在苍茫的东欧雪原上,青年驾驶着染成白色的钢铁的巨人缓缓前行,在他的身后有复数相同的机体紧紧跟随着。

忽然,机体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队长,发现敌军!方向4,距离1500,信号数6!」

负责电子战的机组将情报传递给全体,被称为“队长”的青年略微思考,下达了命令。

“分散,利用地形突击。”

像是狩猎的狼群一般,机群在一瞬间无声地分散开,隐入了雪原之中。

数分钟后,青年的机体来到了一处上坡的上方,头部的监视器确认到了敌机的存在。

真是显眼的敌人,虽然同样是白色的机体,但是在胸甲的下方涂上了金色的线条。炫耀战功,这似乎是那些古老国度的传统?

没有丝毫停顿,钢铁的手臂举起了巨大的枪口,瞄准了山坡下方的敌机。

“准备,四,三……”

不过敌人也很快就发现自己遭到了伏击,慌乱地想要调整队形,但那已经太迟了。

“二,一,开……”

开火——这样的宣告并没能说出来。

因为在那之前,巨大的声音从头顶呼啸而过。

「停战通告!本日午间19点32分,联邦主席赵明与帝国总督埃伦·沃尔夫冈于上京市签订了停战协议。两方共同通告:联邦与帝国所属的士兵们,停止战斗,返回各自营地等待下一步指令!」

广播的声音的来源不只一处,从自己营地的方向……还有可能是敌人营地的方向,还有机体的内置广播中传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似乎没有验证真假的必要……战斗,自然也没必要了,停战的现在,杀戮重新变为了罪行。

放下举起的突击步枪,青年看着下方机体的座舱被打开,不知死活的帝国军人们冲了出来,互相拥抱庆祝着。

「队长……」

“回去吧。”

抬头看向上方,清冷的弦月悬挂于夜空之上。

最后看了一眼,青年操作机体转过了身,向着雪原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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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客们,“上清市·明湖站”站到了,感谢您乘坐本班列车。请下车的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出入车门时请注意高低落差。本班列车将于……」

列车缓缓地停入站台,伴随着车门打开的声音,原本安静的车厢嘈杂了起来。乘客们纷纷起身,排着队伍从两侧的车门离开,比较靠中间的乘客则是跺了跺脚,似乎是想让因为长时间躺卧着导致有些沉重的身体找回感觉。

车上的乘客很快就走光了,只有一位黑发的青年依旧留在自己的座位上闭目养神,他长着一张平凡的东方人的面孔,身高略高,体格坚实,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点。

他的名字是项正宗,是这座城市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明明是阔别的故乡,但不知为何没有丝毫怀念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感情已经接近麻木,又或者这里并没有等待自己的人吧。

良久,似乎是终于决定下车,青年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也发出了短暂的震动。

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是一条短信。

【露:事情忙完了以后,到我这里来。】

并不是询问,似乎是单方面确定了自己的行程,那种我行我素的感觉。

明明自己根本没说要回到这座城市,对方就知道了,莫非是哪里被监控了不成。

不过,项正宗对此并不反感,毕竟,那也会令他产生些许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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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亚太气象局的研究计算,本世纪的平均气温预计还将下降4.2摄氏度,请问路教授对于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

「与人类的存在无关,地球已经进入了银河系的高密度区,地面的温度在接下来的数百年内将会保持持续下降。可以预见,不久之后,新的‘冰河世纪’就要来临了。」

马路边的公共电视上播放着令人感到压抑的气象新闻,不过无论是项正宗还是周围的路过的居民都已经习以为常。

类似的消息在许多年以前就已经放出了,只是偶尔会更新一下“计算的数据”而已,不过战争能够提前结束,大概也有一部分是拜此所赐。

行走在下午四点的街道上,耳边到处是轰鸣的工程机械,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显得冷清而又嘈杂。

记忆中的混凝土路面也被替换成了沥青砼,两侧的平房也有一部分处于施工之中,大概是战争初期被轰炸波及的建筑。

仔细想想,与“她”分离,怀抱着满腔仇恨和怒火参加了联邦军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年。

物是人非,沉浸在些许的伤感中的时候,熟悉的存在映入了项正宗的眼中。

那是还存留在记忆中的,未曾改变过的公园。

项正宗下意识地往公园里走去,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

并非他对于这里有多么浓厚的记忆,事实上,算上高中以前的日子,他也很少来过这里,但是这难得有点熟悉的风景还是吸引住了他。

午后的公园非常冷清——或许是因为住在上清市旧区的人口大量减少的缘故,视线内并没有其他散步的人。

天气有点阴沉,风儿微凉,从心底升起的疲累感侵袭了大脑。

明明战争结束半年了,明明睡眠已经非常充足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好累啊。

轰鸣声仿佛逐渐远去,视线也逐渐开始模糊……

忽然,从公园一侧的马路上传来了物体爆裂的声响,青年的睡意在一瞬间就被驱散殆尽,他敏捷地伸手摸向了腰间,却发现自己的配枪并没有插在原有的位置。

与此同时,自己穿着的也不是那套沉重的单兵护甲,这种空荡荡的反差让人不由得生起了些许的失落感。

摇了摇头,驱散那种沉闷的感觉,项正宗看向了马路一侧,空荡荡的路面上躺着一只被压扁的纸盒,刚才大概就是这东西被轮胎压爆发出的声音吧。

“……走吧。”

少许的休息时间已经结束,稍微驱散了一点疲惫的项正宗离开公园,向着记忆中的那个方向走去。

令人意外的是,离开公园之后,周围的风景和记忆中的差别并不大。走着走着,脚下的路面又变回了记忆中的混凝土路,两侧的建筑也逐渐变回了低矮的平房,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吗?远路的视野一片模糊。

有点……奇怪。

这个时候,从身后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什么摇晃的声音,伴随着银铃一般的轻笑,有人跑了过来。

‘脚步声,有两个,摇晃的声音是……书包,是附近中学的学生吗?’

声音的主人很快就追上了项正宗,停在了他的身边。

“嗯?……!”

如他所想,来者一共是两人,但是那并不是应该出现在此刻的身影。

“学长,为什么皱着眉头,有什么心事吗?”

喘了口气,然后担心地注视着自己的,是作为曾经的后辈的矮小的黑发少年。

“一点都不像你的样子,是像猪一样地睡过头了吗?还是说昨晚彻夜发电睡眠不足?可不要给小扎作坏榜样啊!”

满嘴不留情面的话语,不过眼神里无意中流露出些许不安的,是作为曾经的后辈的娇小的棕发少女。

那真是,久违的,可爱的后辈啊……

青年缓缓伸出了手,想要像那时候一般轻抚他们的头发。

当然,那只是幻觉而已,在触碰到他们之前,两人的身影就消散在了眼前。

“……”

在些许的期待之后,是更加的失落,青年叹了口气,继续前进。

不知道走了多久,项正宗在一处平房的院子外停了下来。

记忆中,这里似乎是……

‘这里应该是她的住所。’

这样想着,房子门被打开了,一名穿着高中校服,外侧披着白大褂的少女,坐在轮椅上被看不清面目的人推了出来。

黑发的少女一言不发,安静的黑色瞳孔透过没有镜片的方形镜框注视着他。

青年回想起了两人一起上学的样子,这个时候的确应该——

下意识地向对方伸出了手,想要扶过轮椅,但是在触碰到扶手之前,少女就消失了。

是啊,现在的话,已经不用自己推着对方去上学了。

不过这样也好,继续前进吧。

再行几步,青年来到了河边。

果然,原本应当被空袭摧毁的石桥,依旧连接河流的两端,在那之上,有一个人存在于此。

像是记忆中一般,坐在河岸的栏杆上的他穿着一如既往的校服裙装,金色的短发与裙摆一同在河风中飘散着。

那个样子非常危险,非常危险,令人有些许着迷。

“快振作起来啦,社长。嗯?需要看我的内裤来打打气吗?”

苦笑着摇了摇头,冷冽的风沿着河岸吹过,那个身影也随风消散。

这样啊,再往前的话,大概会看到“她”。

这是青年所期望的,这也是青年所恐惧的。

是否继续前进?不对,这里果然还是醒过来比较好,不想看见她,不能看见她,没有资格看见她。

不知不觉,身体靠在了桥栏上,身体前倾,清澈的河水印入了眼中。

记忆里这条河流有那么清澈吗?嘛,无所谓了。

身体向前压去,重心慢慢前移,直到身体的平衡被拉倒极限,然后放开双手——

‘这样就可以醒过来了吧。’

这样想着的时候,衣服似乎被人拉了一下。

那并不是多么大的力量,但是依旧把毫无防备的项正宗给拉了回去。

“喂,小心点啊,这不是差点就掉下去了吗!”

从身后传来的少女的斥责声,虽然语气中充满了埋怨与责难,但依旧朝气十足。

“……谢谢。”

不知为何,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颓废的心似乎也恢复了一点活力。

“哼,道谢就不用了,我只是不想让会长难过,才不是因为担心你,不要搞错了哦!”

青年转过头去,但是看到的并不是那个梳着金发双马尾的,一脸傲气的少女。

“……”

而是穿着深蓝色的帝国士官服,将美丽的金色长发盘在脑后,那本应是敌人的女人。

“战争已经结束了,正宗。”

比起记忆中的少女略显成熟的面容,此刻正对着他展露笑容。

“人可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继续向前吧……会长在等你。”

“真像是你的风格,说着这种大道理……”

没错了,在这前面,“她”在等待着青年。

或者说,是青年在等待着“她”。

不行啊,不能让“她”太过担心了,青年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从少女的身侧经过。

交错之间,似乎能够看到金发少女嘴角欣慰的笑容,随后幻影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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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正宗回到了曾经就读的高中。

——或许如此。

现实中的上清第一高中早就在七年前被炸毁了,这里是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拼凑出来的母校。

“她”就如记忆中那一般,双手插肩,背靠着校门口的柱子,那也是,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他。

“哟,你来了啊,正宗。”

那是一名黑色长发的少女,在模糊的背景中,只有她的容貌是清晰的——挂着那种太阳一般的,令人怀念的笑容。

“嗯,虽然有些迟,不过我来了,会长。”

“怎么样,这几年过得好吗?”

少女眨了眨眼睛,忽然“噗嗤”地笑了出来。

“不对不对,我不应该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才对。”

“……”

明明是感动的再会,但是却说出这样破坏气氛的话,这令人无语的性格果然是记忆中的“她”。

“你想要的是这个吧,正宗。”

少女把背部抵上柱子,用力推了一下,借着小小的反作用力扑向了青年,就那样展开双手抱住了他。

像是记忆中一般平坦的身体,像是记忆中一般柔美的黑色长发,像是记忆中一般温和的体香,像是记忆中一般帅气、可爱、漂亮的她。

但是唯独,没有与她相拥的记忆,所以这终归只是虚幻的拥抱而已。

所以,青年有不得不向她表达的事情,有不得不求得解脱的遗憾。

“天音,我……”

“嘘——”

伸出一根手指捂住了对方的嘴,少女打断了青年接下来想说的话。

“那是不行的,正宗,就算现在对我说出来,也没有丝毫意义。”

果然不行啊,也对,少女并不喜欢将感情寄托在虚无的幻象上,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随后——

“不过,我以前对你说过的,告白的话,要从我这里发起才行呢!”

少女猛然推开了青年,面朝着他后跳了两步。

“我喜欢你,项正宗,过去的,作为你的同学,作为你的友人,作为女孩子的林天音,喜欢着那样的你!喜欢从容的你,喜欢着坚强的你,所以——”

稍许停顿了一下,少女的身形似乎变地虚幻了少女。

“要让我一直喜欢着你哦,项正宗!”

形体在逐渐消融,变得淡薄,但是那个笑容却愈发深刻艳丽。

也对啊,她就是那样的女人,所以,这里可不能辜负她的期待。

所以,面对着自己喜欢的少女,项正宗这样宣言道:

“但是,也别想让我忘记你。”

对于这样的宣告,少女只是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张开了双手。

“欢迎回来,正宗,还有,再见了,正宗。”

“再见。”

得到回应的少女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随后,世界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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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桌上的科研用终端发出了响声,穿着白大褂的少女把埋在臂弯中的头抬了起来,看向屏幕。

过了好一会儿,等大脑略微清醒了一些之后,少女伸手拉出了键盘,在弹出的数据库中输入指令。

「2086年10月16日,坐标X■■,■■■,Y■■■,■■■,确认此地的不明量子纠缠现象完全结束。亢余能量已经自行逸散,现在进行记录归档。」

敲下最后一行字,少女关闭了窗口,转头看向窗外。

“再见,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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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浮上水面的同时,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睁开双眼,周遭是故乡的公园,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自己的面前,用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个,叔叔,你没事吧?”

看上去年龄才七八岁,理所当然是没见过的孩子,或许是附近的居民吧,话说回来,自己竟然被叫做叔叔了啊,虽然在部队里就被人说过“过于沧桑”了,但是青年依旧自认为没那么老成才对。

“没事,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这样不行的哦,叔叔,在这里睡着会冻死的。”

“呃,不会在这里睡觉的,只是稍微休息一会。”

没想到普通的应答反而让对方更加担心了,项正宗只得耐着性子仔细解释。

不过少女还是一脸怀疑的样子。

“叔叔有家吗?”

面对这个问题,青年产生了些许的迟疑。

如果说到名下的房屋,那自然是有的,虽然已经七年没有去过了,但是“家”的话……或许只有等和唯一的亲人团聚之后,才能作定论了。

“嗯,我的家就在那边。”

指了指记忆中家的方向,小小的少女用狐疑的眼神看了那边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回了青年身上,伸手卷起了黑色长发的末梢,一边把玩一边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对方。

“这样啊……如果叔叔肚子饿了,可以去那边的大房子里哦,只要登记一下就可以领到吃的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小女孩所指的应该是市中心的“收容所”,在战争已经结束的现在,对于真正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去那里的确比在外面冻死饿死好。

“谢谢。”

无论如何,被人关怀总是令人暖心的事情,如实道谢之后,小女孩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想了想,青年打开了手机,下载了多年没有登录的那个聊天软件,进入了高中社团的讨论组。

“……”

思索了片刻,青年用冻得有点发麻的手指按下了几个字,发送了出去。

【我回来了。】

斯人已故,但前路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