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入一年级教室之前,克莱德做好了被新同学们起哄的准备。一路上他被一大群路过的高年级学长们用残酷的眼神盯着,显然在高年级学生的想象中,克莱德对里昂发起的决斗意味着克莱德目中无人,对学长毫无敬意,于是他们一致讨厌上了克莱德。
假如凶恶的眼神可以杀人,那克莱德在到达教室之前就死了上百次了。他多少也理解目前的处境:他挑衅了这个学院里最亮眼的学生之一,而那个学生正好是很受欢迎的学生会副会长,又特别擅长魔法。自己和他决斗怕是凶多吉少。
不过一年级学生们只是非常好奇地看着克莱德,并没有什么恶意。相对高年级同学们,一年级的新生们显然友好许多:尽管他们也听说过里昂·冯·布雷切特的大名,但他们只是觉得敢于挑衅权威的克莱德相当有趣,甚至有些帅气。
一个女生轻快地向克莱德走来,她有着一头大胆挑染着紫色的金黄色头发,将她紫宝石般的眼睛衬托地更加明亮。“克莱德吗?欢迎加入我们呢。”
大部分学生稀稀疏疏地鼓了几下掌,意思了一下。但教室后方却传来了几声嗤笑,几个男生围坐在一起嚷着:“快看快看,这不是在港口企图偷渡过境的那个男孩嘛?我还记得他在市政厅里躲他爸爸背后哭鼻子呢。”
“闭嘴!” 垂着紫色发丝的女孩一点都没退让,对着坏男生们叉腰骂道,“克莱德的姓氏可是冯·布雷希特,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这个姓氏的含义。”
那几个男生看上去十分不快,还想反驳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女孩转向克莱德,对他灿烂地笑着自我介绍:“我叫娜娜诺,也是一年级的学生。你第一天来学校,一定很不熟悉环境吧,我带你去魔法训练场看看。”
克莱德还没反应过来,叫娜娜诺的女孩就抓住了他的右手,拉着他走出了教室。他们的背后传来了几声口哨声,一个圆脸的男孩着急地站了起来想要追出教室,但克莱德和娜娜诺已经消失在了走廊里。
“那个,你不用一直拉着我的手吧?” 直到两人一路走出了教学楼,来到了一片宽阔的体育场地,克莱德的手还被娜娜诺握着,他终于犹豫地说了出来。
“你不喜欢被女孩子握住手吗?” 娜娜诺露出了纯真的表情,紫水晶般的眼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克莱德是独生子,没有姐妹,从小没有和女孩子那么近距离过。他一下子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神飘向了别处。
“哈哈哈哈!” 娜娜诺突然放开了克莱德的手,捂着肚子弯腰笑出了声,“你单纯的样子真像条小狗,真不知道帝姬怎么会对你感兴趣。”
克莱德这才知道自己被嘲弄了。他倒也不生气,只是想着原来城里的女孩子是这样精灵古怪,他一个乡下小伙子难怪被耍的团团转。不过为了掩盖尴尬,他转移了话题: “帝姬是谁?”
“帝姬就是公主的意思呀!你说这所学校的公主大人是谁?”
“希尔薇娅么?是希尔薇娅派你来的?” 克莱德想起那双碧玺般的美丽眼眸,和美得那让人沉迷的暗红色长发,语气略微急了起来。
见状,娜娜诺的嘴角露出一抹调皮的笑容,“哦?原来你也暗恋她啊。果然是才上两年级就完成百人斩的帝姬大人,真让人嫉妒,我也好想有男生喜欢我呢。看来我得抽空向她问问该怎么提升女性魅力了。”
克莱德不否认他喜欢希尔薇娅。喜欢希尔薇娅真是太正常不过了,她那么美,血统又高贵,然而却意外地平易近人,她从不因为自身很耀眼而看低别人一眼。他们在阿尔伯特亲王举办的宴会上初次见面。当时所有的客人都把克莱德看成亲王的“收藏品”之一,克莱德忍受不了宴会的气氛,逃进了庄园之中。同龄的希尔薇娅追了出来,但她并没有劝他回到乌烟瘴气的宴会厅里,只是随意地聊着天,仿佛他俩是早就相识的朋友一般。那晚星光璀璨,克莱德觉得把他当成平等之人看待的希尔薇娅是那么耀眼,仿佛全天下的星光都披戴到了她的身上,庭院里盛开着的娇艳玫瑰在她身边都黯然失色。
不过他不打算和别人分享如此甜美的单相思回忆,尤其是一个刚认识的、看起来十分大大咧咧的女孩。娜娜诺是个奇怪的名字,克莱德猜测她是平民出身,因为贵族喜欢给子女取祖先的姓名,于是贵族的名字经常会循环利用,很少会有创意。既然娜娜诺是平民学生,说明她一定是靠魔法才能被学院录取的。这样想来希尔薇娅会派她来指点克莱德也不意外...希尔薇娅一定是觉得娜娜诺能帮上克莱德吧,毕竟她那么好心。
克莱德脱口而出:“娜娜诺,既然你是希尔薇娅钦定的魔法天才,那快教我几招。今天下午我就要和里昂决斗了。”
结果娜娜诺的脸上浮现了惊讶的表情。“哈啊?你在说什么啊?我是学生会的秘书,希尔薇娅是会长,所以她才派我带你来魔法训练场。你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哦,完全猜错了。克莱德感到了一丝尴尬,他决定避而不谈这件事,沉下心来听娜娜诺介绍起魔法训练场来。
训练场是魔法系学生上实战课的地点,放学后也对想要练习魔法攻击的学生开放预约。校内决斗的场所也在魔法训练场上进行,因为所谓的决斗,几乎一直是指“魔法决斗”。
“嘛,要说为什么是‘几乎’而不是必然的话,是因为你这朵奇葩在不确认自己是否有魔法才能的情况下就参与了决斗,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呢。” 娜娜诺带着克莱德往训练场边的一间小屋子走去,实战课教授马克西的办公室就在那里。“你现在的任务是接受魔法预备测试,测试结果会显示你是否有魔法天赋。如果你有魔法天赋的话,马克西教授会帮你选出一件顺手的决斗武器。如果没有魔法天赋的话,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马克西教授有着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头发和长长的胡子,虎背熊腰,看起来像极了童话里藏在山里锻造武器的矮人,只不过是巨型的那款。见到克莱德后,教授毫不客气地称他为校史上最大的笨蛋。“里昂是极有天赋的魔法使,有理由相信他以后会长成王国最伟大的屠龙战士。你是吃了豹子胆么,居然对他提出决斗?”
克莱德这才知道,原来决斗并不是学生们用来解决纠纷的普通手段。他被校规耍了。大部分决斗都是因为魔法系学生想要实战课的加分而已。等级D的学生击败等级C的学生的话,成绩就能升入C等。等级B的学生击败等级A的学生,则能加入得A的优秀生行列。这才是决斗系统正确的使用方法。要不是出于高分成绩的诱惑,才没有学生想冒着骨折和昏迷的风险提出决斗呢。
马克西教授在脏兮兮的壁橱里翻了翻,找出一根镶嵌着蓝宝石碎片的铁管,“来,使使看这把武器。”
克莱德很不确定地握住了铁管,除了管上闪闪发亮的宝石碎片,这朴素的铁管看起来就像自来水管,压根没有武器的模样。他尝试着左右挥了挥铁管,什么都没有发生。
“呃,教授,我不觉得这是件武器诶...”
“你没有魔法天赋。” 马克西教授干脆利落地说道,摸出签名笔就要往某张表格上写去。
一直在旁观的娜娜诺赶紧拉住了教授的胳膊,甜言蜜语地说道:“教授,再给克莱德一个机会吧。我觉得克莱德长得还挺聪明相的,说不定他能使用魔法呢。”
教授搓了搓胡子,娜娜诺卖萌的可爱模样成功帮克莱德要来第二次机会。
“行吧年轻人,你再试一次。记住,你要把铁管看成真正的武器才行。你要想象你的面前全是敌人,还有龙,而你手上唯一所有的武器就是这根铁管。你要怎样保卫自己呢?”
克莱德闭起了眼睛,陷入了冥想。他没见过龙,所以他的假想敌只是普通人类。这个敌人正在他的面前毫无防备地走着,他的右手揽着一位窈窕的姑娘,姑娘有着瀑布般的暗红色头发...是希尔薇娅!在克莱德的想象里,敌人正搂着希尔薇娅在路上兴高采烈地走着。愤怒使他将全身的精神力集中在了手臂上,他握紧了铁管,对假想中的敌人恶狠狠地砸了下去...
“哎哟,居然还真的能使用魔法,娜娜诺你没说错呢,幸好老师听了你的话,给了克莱德第二个测试机会。”
“哇铁管已经完全结成冰了呢,克莱德是和水系魔法亲和度很高嘛?”
马克西教授和娜娜诺吵吵闹闹的,将克莱德从冥想中唤醒。他睁开眼睛,希尔薇娅的幻影随之散去,假想敌也不复存在。手中的铁管正如娜娜诺所说,表面结满了冰。克莱德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具备和魔法晶石共振的能力,魔法天赋大约中等吧。可以编入魔法系...克莱德,你想不想学魔法?”马克西教授先在表格上疾书着,突然抬起头问道。
克莱德愣了一下,他来克洛斯特学院的目的是进修音乐,成为阿尔伯特亲王指定的首席音乐家。但他想起父亲经常对他说的话,多一条路子总是好的。何况魔法系的优秀毕业生经常会得到王国的军官职位,假如他并没有继承到父亲的音乐才能,成为不了亲王期待中的音乐家的话,他起码还可以参军就业。
于是马克西教授慷慨地同意了让克莱德转入了魔法系,并帮他安排上了魔法课程。娜娜诺拉着克莱德对马克西教授致谢后,教授给了娜娜诺一串钥匙,要她带克莱德去武器库里选取决斗用的武器:“只是暂时借你在决斗时用的哦,武器库里的所有武器都归校方所有。”
武器库在马克西教授的小办公楼的后边,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一副年老失修的样子,活像普通人家在后院里堆杂物的储物间。克莱德觉得很不可思议,谁都知道四年以后龙就要苏醒了,如今全国上下都在大力准备屠龙大战,从属军队的魔法使是最受欢迎的职业。魔法使的战斗力离不开镶嵌了魔晶石的武器,但克洛斯特学院的武器库的外貌是如此破败,根本体现不出魔法武器的重要性。
娜娜诺拿着那串钥匙,在生了锈的锁孔里一把把地试着。“这把不行,也不是这把,这把连塞都塞不进去...” 她嘟囔着,最后失去了耐心,向后连退了几步,助跑加怒踢,木门”砰“地一下就被往里踢开了。
“喂,这样可以么!” 克莱德被娜娜诺的大胆行为吓到了,“先不说你刚刚破坏了学校财产,就说这武器库吧,你踢坏了大门,别人偷偷潜入偷走魔法武器的话,我们会被退学的吧!”
娜娜诺毫不在乎地耸耸肩:“没人会在乎的啦,这些武器是学校公有的,不过是堆能勉强进行魔法共振的废铜烂铁而已。出身贵族的魔法系学生早在开学前就托王国的顶级工匠打造出属于自己的精致武器了,而平民学生也会拼命存下奖学金的钱,努力在第一年里买到一把属于自己的中等武器。”
在今天之前,克莱德还不知道自己有魔法天赋,所以他对魔法的了解基本为零。他晕乎乎地听着娜娜诺对魔法武器的介绍,一个疑问从心里浮起:“那,里昂也有他自己的武器?”
娜娜诺“嗤”地一下笑出了声:“你问出的问题好幼稚哦,那种风流贵公子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武器?他的那把大剑可是镶嵌着龙森里产出的特级红宝石的。实际上,我倒觉得他没用昂贵的黄金铸剑才叫人吃惊呢。”
克莱德皱着眉头打量着静静躺在灰尘里的各色武器们。细剑、长枪、大矛、虎牙锤等等,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呈无聊的灰色,让人怀疑这些都是铁质的便宜货。武器上镶嵌的魔晶石也十分黯淡,根本看不出是宝石的模样。克莱德觉得这些晶石片长得更像彩色碎玻璃,让他对雄狮里昂的华贵武器心生向往:特级红宝石是什么模样呢,大概光凭宝石的反射光就能照亮整个仓库吧?
“娜娜诺,我问你,特级红宝石会比这些武器上的魔晶石具备更多的魔力吗?”
“嗯,这个我也说不清啦,我不是特别擅长魔法理论课...我记得教授说过魔晶石可以帮助魔法使进行魔法共振,从而释放出魔法,所以魔法使的武器都要镶嵌上魔晶石,没有魔晶石的魔法武器和平民的铁棍并没有区别。然后吧,龙森那个地区好像魔法灵素含量特别高,所以出生在龙森附近的孩子有很大概率是具有魔法天赋的,而龙森的宝石矿也大多盛产魔晶石。里昂武器上的红宝石是龙森产出的顶级货,我猜那颗宝石可以帮助加强他对魔法的共振?不过本来他就是极为强大的魔法系学生,有流言说军队已经提前答应一毕业就录取他做军官了...”
克莱德发现可以借用的公用武器是便宜货时已经有些丧气了,听完娜娜诺的一番话,他更加觉得这场决斗没谱了。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到自己对魔法一窍不通时就对高年级的魔法天才提出决斗是不是有些可笑,但他马上就纠正了自己的想法:父亲教过他,真正的男人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侮辱他们的家庭。即使里昂的力量是压倒性地强,他克莱德还是会站直身子挺胸抬头,除非里昂连着他的脊梁骨一起打碎。输也要输得像一个男人,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随手抓过一把铁剑,对娜娜诺说道,“既然里昂擅长用剑,那我也用剑和他进行决斗,这才公平不是吗?”
娜娜诺皱着眉头露出了尴尬的笑,说不上是对克莱德充满同情还是觉得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