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斯特学院原本并不是克莱德这样的乡下小伙子可以踏入的地方。
克莱德出生于拉普拉斯王国的一个无名农村里,而克洛斯特学院则是遥远的洛斯王国的贵族精英学校,在地理位置上便相差上千公里,而在阶级上更是有着无法跨过的鸿沟。然而克莱德却幸运地成为了这所贵族学校的转学生。
克洛斯特学院并非不招收平民学生:它对所有拥有优秀魔法天赋的孩子们热情地敞开校门。志向在于培养屠龙勇士的洛斯王国注重魔法才能,因为只有魔法使士兵才能完成屠龙这样险恶的任务。而魔法才能可能是天底下最公平的天赋,它完全无视血统的高低贵贱,可能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显现。
比如,洛斯王国的长公主对魔法没有任何共振反应,而贫民窟的角落里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却可能在几年里成长为极为重要的魔法使。任何展现出魔法天赋的孩子都可以去克洛斯特学院接受入学测试,如果对魔法的亲和性很高,那么不管这孩子出生于什么家庭环境,克洛斯特学院都会给予录取。
于是,克洛斯特学院由两部分学生组成:第一部分是被王国军方极为重视的魔法系学生,他们出身于各种阶层的家庭,大部分靠奖学金度日。第二类学生则出身贵族家庭,父母皆是洛斯王国里的精英。他们不见得有魔法天赋,但家族的影响力能够帮他们铺平道路青云直上。魔法系的学生们收到的奖学金,通常都是第二类贵族学生的父母所捐助的。
但克莱德的转学却非常特殊。他是学院里极少数的外国人,他来自拉普拉斯王国的罗特森里安地区。他不是贵族,实际上他的祖先世代务农,毫无血统可言。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接受入学测试,在不清楚有没有魔法能力的前提下就被学院录取的平民学生。
入学的第一天,克莱德还在校园里走着,便感觉到学校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人们对这个被特殊优待的学生充满好奇,而他的平民身份则让这份好奇同时添加了一丝恶意。不过克洛斯特学院到底是贵族学校,大部分学生极有涵养,每当克莱德抬起头寻找确切的目光来源时,所有的学生都会马上移开眼神,假装在忙手头的事。
只有一个金发男人没有避开克莱德的目光,他在不远的树荫下直直地注视着克莱德。克莱德与他的眼神相遇时感受到了强劲的压迫感。
克莱德记得父亲的警告,父亲说贵族就像美丽的斑纹老虎,一举一动看上去风度翩翩,但随时都能吃人不吐骨头。但那人的目光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一点都没有贵族精英的优雅礼仪之道。与其说是老虎,倒不如说他更像是草原上游荡的无聊豺狼,见到任何细皮嫩肉的猎物他都想冲上前去撕咬一番。
克莱德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惹上麻烦。他猜测这个散发着豺狼般凶狠气质的男人一定是一个出身平民的魔法系学生,因为此前他还没遇到过如此飞扬跋扈的贵族。
见克莱德想要逃走,那个男人大步走来,堵在了克莱德的面前:“小子,和学长对视上以后一个招呼都不打么?学院怎么搞的,居然会录取那么没礼貌的平民。”
克莱德只是低着头:“对不起,我赶着去上课。”
男人眯起了眼睛,发号施令道:“抬头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克莱德抬起头紧紧地盯住了男人湛蓝的眼睛。男人吃了一惊,他意识到克莱德并不是因为温顺地听从命令而抬起头来的。那漆黑的眼眸深不可测,乍看十分平静,然而仔细端详便能发现克莱德的眼底克制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怒火。
“我是一年级的克莱德·冯·布雷希特。出于初次见面的礼节,我也姑且请教一下你的名字吧。”
男人被克莱德不卑不亢的语气惹得恼火了。作为学院的掌控者之一,他本来是想给新来的转学生一个下马威,竖立一下自己的威风。普通学生被他质问后早就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了,没想到这个克莱德如此不知好歹,居然还追问他的名字。
然而全校学生都默默地看着他和克莱德的对峙。男人不好无端发作,于是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回答:“里昂·冯·布雷希特。三年级,目前就任学生会副会长。认识每一个新生是我的责任。”
听到里昂的姓氏,克莱德吃了一惊。他本以为这个豺狼般粗俗又嚣张的男人绝对不会是贵族出身,然而他却拥有着比普通贵族更加高级的王族姓氏。克莱德突然明白了这个叫里昂的男人并不是游手好闲的豺狼,而是在巡视领地的雄狮。作为雄狮,他必须要确定领地里的所有动物都对他俯首称臣;他不是故意挑克莱德的碴,他只是习惯性地在用威严来逼迫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生低头。
“我们的姓氏相同,看来我们也算是远亲了。”
克莱德以为自己算是做出了退步,抛出了友谊的橄榄枝。然而里昂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是遭到了奇耻大辱似的。
“你竟敢说我们是亲族?真是放肆!阿尔伯特亲王贪图享乐,冲昏了头脑才会赐姓于你,你这个乡野匹夫的儿子还真敢当自己是洛斯王国的王族成员了?别忘了你的亲生父亲是战败国家的流亡士兵,找面镜子好好看看你自己的脸吧,我看你很好地继承了那副战败后的落水狗模样。”
黑色眼眸里压抑着的怒火一下子燃烧了起来,克莱德的眼神变得咄咄逼人。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一拳挥向里昂:“道歉,给我道歉!”
里昂大吃一惊,这个学院里还没有敢对他动手的学生。即使是在魔法实战课的训练上,他的同学也会先请求他的谅解后再小心翼翼出招比试。出于一个受过格斗训练的武者的本能,里昂向后一跃两尺,躲过了克莱德使出全力的一拳,然后摆出了接招的姿势。
“住手!”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声清脆的女声喝住了两人,“根据校规第一部分第十二条,在校园里无故斗殴的学生可以处为最高三天的禁闭。”
介入者有着一头秀美的暗红长发,她面容绝美,碧绿的双眸里波光流转。
“希尔薇娅!” 克莱德惊喜地叫出了声。在陌生的学院里见到认识的熟人让克莱德喜出望外。
然而名为希尔薇娅的红发美人却用毫无感情、公事公办的语调说道,“转学生,鉴于你是第一天入学,还未拿到学生规范手册,我暂时不追究你的过错。而你,里昂·冯·布雷希特──”
被威风凛凛的红发美女叫出全名的里昂突然变得垂头丧气,雄狮作风一股脑地消散,现在他看上去像只挨训的小猫咪,让克莱德十分吃惊。
“你作为学生会副会长,居然带头违反校规,这成何体统?你明知校内不准学生随意斗殴,即使是必须要诉诸武力的纠纷,也必须要先申请决斗才行。”
里昂蔫头蔫脑地回答:“决斗只能在魔法系学生之间进行呀,这家伙不是还没通过魔法测试么,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魔法能力,所以只能靠拳头解决问题了...”
“我接受决斗。” 克莱德清朗的声音插入了对话。里昂和希尔薇娅顿时哑口无言,同时把目光转向了他。一直在远处看着好戏的其他学生们不小心发出了惊呼,这剧情转折得太快,第一天入学的转学生竟然提出要和雄狮里昂决斗,即使是贵族精英们也无法假装冷静了。
“小子,我知道你非常想揍飞我。说实话我挺尊敬你的这份勇气,这所学校里可能有从心底痛恨我的人,然而敢当面挑战我的,你是头一个。不过让我给你一个忠告,无畏的勇气反而可能置你于死地,尽管我还挺喜欢你这份莽撞的。” 里昂一瞬间恢复了雄狮的模样,但他没有接受克莱德的决斗提议。
希尔薇娅对克莱德说道,“你是否清楚决斗的规则?你有没有想好要用什么武器?你对里昂的进攻体系有没有任何了解?”
克莱德皱起眉头,他没有想过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地痛恨里昂对他父亲的侮辱。既然他不能和里昂拳头对拳头地打上一架,那么这份侮辱只能通过克洛斯特学院所允许的决斗奉还给里昂。
希尔薇娅看穿了克莱德的心事,她摇摇头说:“鉴于你对这些决斗必需知识的缺乏,我建议你趁里昂还没有接受决斗的时候,赶紧收回决斗提议。在这个校园里,若是经过双方同意的决斗,将自动生成为牢不可破的誓言,到时候你就没有退路了。”
“不行,我不收回决斗的提议。” 克莱德的声音低沉了起来,“我无法放过出言侮辱我父亲的人。除非他坚决不接受决斗,那我就当他是默许不敢应战了。”
里昂挑起了一边眉毛。这个金发蓝眼的美男子从入学以来就是学院里最耀眼的雄狮,除去红发碧眼、人称“帝姬”的希尔薇娅,还没人敢如此挑衅他。他本来是看在希尔薇娅的面子上放这个无知的转校生一条生路,然而他的好心居然被这个混蛋小子当成了怯懦。里昂决定无视暗地里庇护克莱德的希尔薇娅,要给自讨苦吃的克莱德一些颜色看看才行。
“决斗成立。” 里昂简单地回答道,伸出了右手。
克莱德一脸迷茫地盯着里昂的手,直到里昂不耐烦地催促道:“快握住我的手,你连同意决斗后要握手都不明白吗?”
克莱德这才恍然大悟,同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14岁的一年级转校生和16岁的三年级学长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们脚下的土地上凭空浮起了一个血红色的魔法阵,五芒星闪耀着。
“决斗誓约缔结。” 希尔薇娅毫无感情地宣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