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晚好像一块黑色的幕布。

整个城区只散发着较为稀微的灯光,像是电力供应不足的样子。

少女坐在一间公寓的天台,漠无表情的注视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了。

只要到了夜晚,这里便会变成这个样子,人们害怕夜晚,在这样的深夜里,只有赶紧躲到睡梦的世界中去。

这时候,少女腰间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那一边传来的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那头的女人说。

“决策已经下来了,计划开始。”

“我知道了……”

少女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她明白这个计划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为了延续自己世界的存亡而需要毁灭另一个无辜世界的计划

——异界放逐计划。

少女站起身来,隐约可以听到黑暗中怪物的嘶吼。

以及隐隐约约出现的红芒。

“愿神……祝福你们……”

尽管不知道是在为谁祈祷,少女还是如此说道。她从这间天台一跃而下,平稳落地之后也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2

冬日的早晨,苍白的太阳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气温在三度左右徘徊。寒冷带来的是更加寂静的世界,大家都行色匆匆,贪恋着室内的暖气,将寒冰所带来的清醒抛弃在灰白的广大世界。

零到学校到的比较晚,他到班上的时候,人都已经到了大半了。

“早上好。”零笑着跟同桌打了个招呼。

然而同桌并没有回应他,依旧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时不时与和他相隔一个过道的同学笑闹,从头至尾都没有注意零的存在。

零的笑容逐渐僵在脸上,又是……这样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毕竟,人不可能生下来便察觉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异常只出现在拼了命的想要让自己这滴水,融入学校这片江河,社会这片大海的时候,这时候,才会察觉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水滴,而是会溺死在这片汪洋里的肮脏的又带点扭曲的虫豸,虽然拼了命的挣扎着想要逃离,最终也只能成为生命的洪流里微不足道的养分。

而在此之间,死而不僵的虫子还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溺亡,感受自己日渐腐烂的肢体被慢慢分解,直至最后的意识消失。

零慢慢的低下头,双手因用力而发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逐渐的宛如透明人,并非他们刻意的无视,而是自己的存在感真的越来越低,往日的朋友们一个个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就好像世界将他删除一般。

真是一件令人担忧而又惊恐的事情。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就比如——零现在光明正大的走出了教室,走出了学校,反正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学校对面是一片小树林,不过有一小部分枯死了,看着着实有些煞风景。零注意到一颗枯树的枝上站着一只不知名的黑鸟——也许是乌鸦吧,零也不确定,他并没有见过真的乌鸦。谁知道那种鸟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他的目的地是一家医院。

医院里似乎一年四季都是这样阴冷,四处弥漫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令零感到不适,这里就像一个混合着谎言与宽慰的屠宰场,而每一个脸色苍白的病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零停在了一间病房的门口,却突然犹豫起来。他原本是想要来看望这间病房里的病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等真正来到了这里,反而有些不敢进去。

直到有送药的护士过来,零才如梦初醒般的跟着她走了进去。

病房不大,一共有两张病床,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床上坐着一位正在看书的少女。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习惯性的看向了门的位置。

她看向零,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护士以为她在对自己笑,也抱以一个善意的笑容,然后细心的给她换药。零则有些不自然的站在一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准确的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但零还是没有将自身的遭遇告诉她。实际上,每次和少女相处的时候,零其实都感觉到了一丝丝尴尬。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其实零很享受和她相处的时光,仿佛只要和她呆在一起就连时间都会静止一般,可是只要少女一开口——从她嘴里面哪怕只是吐出一句‘你好’——零都会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窘迫感。就像是面对自己最敬仰的人一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这种纠结的心情零也 不知该如何表达,所以 大多数时候零都是以沉默收场。

一直到护士走了之后,零才在少女的病床边坐下。

“你又逃课了。”少女略带责备的轻声说。

对此,零只能尴尬的笑笑,与其在人堆里被无视,还不如自己独处来的痛快。

“要快点好起来啊,筱夏。”零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天:“那张床的小女孩,是康复了吗?”

筱夏轻轻的摇了摇头,眼中突然流露出一丝伤感。

“洛洛她……今天早上去世了。”

零一时语塞,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接下这话头,怎么会呢?明明昨天来的时候都很健康的,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死掉了?他还记得那个小女孩昨天还在和筱夏聊天说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出院了。女孩谈及自己的愿望……该说是梦想吧。“我想要去学习羽毛球,我喜欢这项运动”——她是这么说的,尽管她的身体可能并不适合剧烈运动,但她还是很认真的跟筱夏表演了一下挥拍的动作。

如果洛洛是个健康的孩子的话,应该会非常的阳光和活泼吧……不,她本来就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可是她就这样死掉了。

这样的反差令零一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零……你说,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最终都将归于死亡而不是生命呢?明明,她都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

筱夏突然抽泣起来,洛洛是在筱夏来之后住进来的,刚进医院时状况比筱夏要糟糕的多,而当她日渐好转的时候,筱夏却还是老样子,终于,洛洛就要康复了,那个天真的、活泼的、可爱的小女孩迎来了第二次生命。

然后,她小小的生命便如同昙花一般在第二天白昼来临的时候消逝了。

“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像她那样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筱夏颤抖着,对死亡的恐惧令她的声音充满了怯懦。

筱夏的身体从小便不好,说是在医院长大的一点都不过分,可本已经对死亡熟视无睹到漠然的生命,却在燃起了第一次火光之后对死亡充满了畏惧。

“你会好起来的。”零笨拙的安慰着筱夏,有些不知所措。他最不擅长应付的便是女孩子的眼泪。记忆中,似乎有个小家伙也是一直喜欢哭,可是她是谁零却已经想不起来了。

记忆斑驳,能真实感知到的却只有碎片,记忆中,总是有一个灿烂的午后,温暖明媚的令人新生向往。

中午吃过午餐之后,零外出买了蛋糕回来,筱夏喜欢甜食,只是不能吃太多。

直到太阳偏西,零才和筱夏告别。

筱夏在零离去后望着窗外的太阳出神,白色的太阳这时候变成了更为苍凉的血色,却意外的泛起些许暖意,筱夏征征的看着它,看着它一下、一下的沉到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活下去。”

筱夏喃喃自语,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盒子,只有一本书那么大。盒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雕刻出来的,通体呈暗金色,盒盖上面有一颗树木的浮雕。

这是一个女人交给她的,虽然她也不知道女人是谁。但是现在想起来,那个女人就像是有魔力一般。

“用这个……就可以了是吗?”

3

零回家时顺手买了一份草莓味的巧克力蛋糕,家里还有一位无意中闯入他家的不速之客在期待他的回家。想到这里,零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微笑,自从这个小家伙住进他家之后,他原本单调乏味的生活似乎都增添了少色彩。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冬日的寒冷在夜里更加砭骨。零搓了搓手,用那条还带着体温的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小家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画面好像是现在流行的动画片,一个勇者打败大魔王的故事。挺受小孩子欢迎。

远瞳看见零,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零面前,晶亮的眸子带着希冀和期待。

“诺。”零举起装有蛋糕的小袋子,笑着递给她。”

远瞳是他半个月前在街角遇到的,没有伤口,看上去也不像是迷路什么的,就那样在街角睡着了,精致的小脸上并没有找不到家的焦急或恐慌,结果在零推醒她后切什么都说不知道,带到警察局也无济于事,最后只得先带回了家里,现在则是少数能感知到他的人。至于这半个月来零不断地旁敲侧击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最后也只得随她去了。有个人 陪伴的感觉挺不错。

照顾一个小孩子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困难,一切就好像做过许多次一般熟练。而且远瞳也 十分乖巧,不像其他 小孩子那样闹腾,大多时候她都是安安静静的,或者看书,或者看电视。

远瞳抱着她的蛋糕继续去看电视,零则坐在她身旁陪她,不过这部动画片对他来说着实有些无聊,看着看着便涌起了困意。

“打败魔王就是勇者存在的意义吗?”

“如果是,打败魔王之后呢?”

迷迷糊糊中,零只恍惚记得电视里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零身上盖着一条棉被。

零抱着被子,无奈的苦笑,最近真是太消沉了,最后居然还要让小孩子来照顾他。

远瞳还在睡着,零留下一天的餐费并做好早餐之后便离开了。

天空阴沉着,灰白的街道行人寥寥,惨淡的云排成冰冷的线条,勾勒出一只只冰冷的眼睛,就像全知的神明监视着这个世界。

荒诞而又滑稽。

今天也是一样的吧,零这样想着,从学校那条路走开,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然后,在街角的地方,零看见了她小小的身影。

女孩有着一头漂亮的绿色长发,看上去十分柔顺,一直垂至她的腰际,精致的如同瓷娃娃般的脸上正挂着委屈的表情。

“零……”女孩有些委屈的开口,就像刚刚被人欺负了来向大人告状的样子。

“零……”

与此同时,强烈的熟悉感冲击着零的大脑。回忆,绝不可记起的回忆,应该被永远遗忘的回忆,斑斓的好像阳光下蝴蝶的翅膀,一闪而过,美丽又不可捉摸,努力抓取,却仍旧一无所获。

等回过神来,女孩已经不见了,彻底的像是一场幻觉。可是自己的脑中还重复着女孩儿的幻影,她带着委屈和哀怨,终于缓缓消失,却带给零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还没当回事儿的将它遗忘了一样。

“我是不是……遗忘了什么?”

零幽幽的叹了口气,喷出些许白雾。他今天穿的很厚实,倒不怎么感到冷,只是感到烦躁,这种亏欠感让他很不舒服。

没有可去的地方,除了回家,零再也找不到一个容身之所。

回家吗?

零斜倚在一堵水泥墙上歇息,干冷的空气肆意的闯入肺腑,像手术用的麻醉药,迅速扩展到他的四肢五骸,压迫着他的血管和神经,令他呼吸困难,身体里好像有什么腥甜的东西在涌动着,让零忍不住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到底是为什么呢?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应该说,尽管生活中常常感觉缺失了什么东西,但是并不影响他好好的快乐的活着。可是,那个女孩……那种控诉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自己并不认识她,也自然不会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才对。

“好久不见了,零。”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暗鸦突兀的出现在零面前跟他打了个招呼,她伸出手轻轻的抚过零的面庞,留下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她的笑容很美,也很温和,像是邻家的大姐姐。

零不知所谓的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女人,她是谁?

“在造物主的世界里过得好吗?”暗鸦轻笑着问他。

零皱着眉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虽然她带给自己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可是自己在心底却有几分抵触,像是有个声音在耳边发出警告“远离这个女人”

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一颗子弹突兀而蛮横的射穿了暗鸦的肩膀。

暗鸦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左肩皱了皱眉,但随即对零笑着说:“看来你什么都忘了呢,不过这一次没有时间了,等到下一次见面,我再把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你吧……哦对了,送你一个小礼物。”

暗鸦不由分说的将一块怀表塞到零手中,随后便像雾被大风吹散一般消失不见了。就像她突兀的出现那般,又没有任何预兆的消失不见了。零被吓出一身冷汗,大白天还见鬼了不成?可是自己手中那块沉甸甸怀表似乎在强调着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甚至包括了那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射出的子弹。

零感觉有些头皮发麻。狐疑的向四周张望,最终还是将目光转向了那块怀表。

他低头看向怀表,表呈古铜色,十分古朴的样子,将盖子打开,除了正在缓缓转动的指针,便只剩下一张合影,一张两个人的合影,零和刚刚见过一面的小女孩开心的笑着。

她……到底是谁?零啪的一声将盖子盖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爬上心头,他大口大口的将空气吸入腹中,妄图将那些无言的东西从身体里挤出。

04

“你没事吧?”

少女清脆的声音将零拉入现实,自己依旧处在冰冷暗淡的天穹之下,但却令零感到心安,暂时的将女孩抛至脑后,对少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就好,刚刚没吓到你吧?对了,暗羽为什么要找你?你也是猎人吗?我叫白言,很高兴认识你。”

少女喋喋不休的说着话,零有些无奈,他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叫暗羽的女人,也不知道什么猎人,最后只得敷衍的说:“我的名字是零。”

“零……吗?”白言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在嘴里嘀咕了好几遍,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暗羽来找你做什么?”

“我又不认识她,我怎么知道她来找我做什么?”

零撇撇嘴,很是无语。

“不认识?不可能吧?难道你只是普通人?”白言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了。”零说,他也不想再在外面晃荡了,原本就打算回家的。

“可是你现在很危险。”白言一脸认真的对零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暗羽会找上你,但是既然她来了,在杀死你之前是不会放弃的。”

听到这里,零皱了皱眉:“她到底是什么人?”

白言没有说话,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

“先跟我过来吧。”

出租车停在一间咖啡厅前,门口挂着‘白夜’的牌子。

白言告诉零,她原本只是出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暗羽,白夜是他们的老大开的,平时有什么任务都在这里碰头。

“暗羽……生活在一个被称为废墟的世界。”

白言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独特的香气在空气中扩散,她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她突然感觉自己有些鲁莽了,虽然是为了保护这个家伙,不过似乎也用不着这么着急,而且自己其实并没有能对付暗羽的权限。想到暗羽,白言又不禁一阵气结,她不明白为什么唯独是对这个女人,老大却用上了权限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定,只允许那么几个人去调查并插手这件事情插手这件事情。

“问个问题.”零突然说到:“你能准确的感应到我?”

“什么意思?”白言还在考虑着有关暗羽的事情,被这么一问也有些懵。

零便将自己存在感消失的事情跟白言说了一遍,颇有些郁闷的说:“该不会是只有不正常的人才能感知到我吧?”

“呸!你才不正常!”

白言狠狠瞪了零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我知道暗羽为什么找上你了,你恐怕是……”白言脸色肃然,轻轻吐出一个词:“世界排斥者。”

“什么意思?”零继续郁闷,听名字都不是好词。

“废墟是另一个世界的称呼。”白言答非所问:“虽然不见得都破败,但那个世界的确如同废墟,暗无天日。而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被世界所排斥的,也就是世界排斥者,因为被这个世界所排斥,所以这个世界的人对这类人的感知会逐渐降低,最后则会招到来自世界的恶意,比如飞来横祸什么的,也算是世界的一种修正手段。而当被排斥者的实力达到一定程度时,就该由猎人出动了,老实说,猎人的性质和排斥者也差不多,硬要说的话就是他们是偷渡过来的,而我们有绿卡。”

“你是说……我其实是世界排斥者?”

这下,零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自己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平静的生活,除了半个月之前不知道耗费攒了几辈子的运气捡到远瞳那个小萝莉,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什么起伏。

“也许你原本就是那个世界的也说不定?”白言不负责任的猜测着。

“怎么可能!”

零撇撇嘴,拿起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零忍不住皱眉,这东西的味道真的很奇怪,明明散发着如此诱人的香味,到嘴确实这样的难以下咽。

这似乎是只有受过伤害的人才能够品尝的良药,因为心头的悲伤就如同一只饥饿的兽,可以面不改色的将这枚苦果吞下,任凭那抹苦涩在口腔里化开,刺激已经萎靡的神经,以期可以迅速恢复精神然后再度拥抱生活。

尽管,生活其实是一只无法被拥抱的刺猬。

“我会就这样消失吗?”

零有些失落,此刻的他到是真切的体会到了筱夏那对死亡的恐惧,可是,他对这个世界还存有念想,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画家,因为有这梦想,他才觉得世界的美好,就像橘色的太阳,尽管世界暗淡,却因为那温暖的光芒给了人一个美好的念想,再舍不得就此退场。

“应该是驱逐。”白言说。

“啊……这样……啊……”

白言见到零这个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同时又感到奇怪。废墟是个 充满了死亡的地方 ,普通人几乎是无法生存的,可是,被世界排斥的人,应该也不是普通人才对,这么一来,也唯有证明零与正常人不同的地方,这才说的通。

“没有任何办法吗?”零有些期待的看着白言,宛若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

“抱歉……我……”白言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零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跟白言告别:“那我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