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国的风景很美,即便是夕阳余晖,他仍愿驻足去欣赏。

无论是青山绿水蓝天,还是那些能工巧匠们成就的伟大奇迹,都引人深思。

说实话,他就是想偷懒而已。

一想到自己还身负大娘的委托,双腿又不自觉得动了起来。

“真搞不懂为什么让我来处理这种琐事。”

当局者迷,他身边的人倒很清楚。

一来是因为他和桃源镇的人关系很好,不会轻易拒绝别人的请求。

即便是镇子上多管闲事惹人烦的大妈,他都对其不急不躁,耐心帮忙。

也就是说老好人的性格,让他的麻烦事越来越多。

另外的原因就要谈及他的衣服,黑底红边的官服。

张新异是这件官服的主人,现任桃源镇兴学府护府。

本来护府这个官职是专门为地方衙门设立的,奈何兴学府是国家级的教育中心,缺乏专门的保护措施,最后只好把护府制度搬了上来。

此刻的张新异想起了大娘称呼自己“张护府”时灿烂的笑容,不由得身体发颤,冷汗直流。

那笑容仿佛告诉他一个道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如果没有读出这层意思,他就要听大娘唠叨几小时了。

唉,倘若她再年轻半辈子,或者自己寻找的是她的女儿,张新异也能乐于接受。

天天和叔伯娘婶这些“大”人物交流,实在是让他身心俱疲。

可怜的张新异从中午到现在,在西山上漫游了许久也没见过半个人影。

好想回去啊,为什么不能回去呢?

或许大伯已经回家了,或许大伯根本没上山,又或许或许……

无限的可能性汇聚在脑海,张新异仿佛看到了在山林间迷失的大伯,而另一幅画面是大娘和大伯在山下等自己归来。

望着山下的桃源镇,人来人往,真希望自己也在他们之中。

还有护府们的总长齐大哥,现在还在忙着收队,估计待会就来找自己这个失踪人口了。

“走了走了,不能再给做总长的齐大哥添麻烦了。”

而且找人本来就不是护府的职责,自己不过是出于好心,回去之后估计还得被同行看笑话,说自己多管闲事。

这么想后,张新异感觉自己下山的举动变得合理起来。

然而,有人并不想让他回去。

他的背后,先是树林中的鸟四散而飞,这是树林中常见的事情,张新异也就没太在意。

可接下发生的事情,让他没法谈定下去。

树林发出了沉重的惨叫声,不同于受伤后无法适应疼痛的撕心裂肺。

它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临死前绝望的低语。

一阵接着一阵,持续了数秒。

是人还是其他生物?难道自己幻听了吗?

张新异呆立在原地,没缓过神。

隐约间,他看到了自己被人掐住喉咙,死死地望着行凶者。

可清醒过来时,周围只是随风摇曳的树木。

但那声音还在,他不可能忘掉。

那是直击灵魂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让人喘不过气来,比击中肉体更让人痛苦。

声音的位置,呈现在张新异的视野之中。

是一片阴森的树林,周围遍布着残破的墓碑。

那可不是普通的树林,它是凶险之地,也是桃源镇的人最不愿提起的去处。里面常年笼罩着一股邪气,即便是艳阳高照,邪气也不会散去,反而会飘到树林外,让过路人迷失方向,甚至迷失自我。

这句话常被“打更人”挂在嘴边,为的就是警示上山的人。

过路的人往往以为那只是老头子的疯言疯语。

他们不知道“打更人”是桃源镇最有资历的老者,说的话不可能有假。

果然还是下山比较好,怎么说老伯也不可能进到里面,他可对“打更人”的话深信不疑。

然而现实瞬间打了张新异的脸。

“这是……老伯的铲子?”

墓碑旁的空地上插着一把奇怪的铲子,张新异见过老伯拿着它,半夜里鬼鬼祟祟地摸上山去。

一次好不容易正面撞见他,刚想打招呼,还被他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难不成,老伯年事已高,给他自己准备了后事?

可他最近刚发了财,添置了很多家具,这样做未免悲观了点。

发财,铲子,墓地,张新异想起了最近人们谈及的谜案。

被撬开的棺椁,以及丢失的各种珠宝。

不好的猜想涌上脑海,大伯不会是个盗墓贼吧……

张新异不想接受这个解释,毕竟大娘大伯对他十分关照。

执勤时,他们有什么吃的喝的都往自己这里送。

自己身边的人是盗墓贼?怎么想都过于魔幻。

“看来必须得进树林一探究竟了。”张新异握紧了佩刀,叹了口气。“真是一件麻烦的差事。”

如“打更人”所言,这片树林十分茂密,不少的树木阻挡了视野,无法提前躲避到来的危险,因此张新异必须步步为营。

对于护府来讲,森林实在不是个好去处。因为护府的职责是保护特定的建筑,而袭击建筑的不可能是野兽。只有人,或贪图钱财,或夺人性命,为了满足自己的种种欲望无恶不作。理论上讲,人比野兽可怕多了。

可张新异还是怕树后窜出只野猪,某个角落爬出条毒蛇来。毕竟他的刀法,看过的都知道。护府间切磋时,曾经最不被寄予厚望的小护府都能连下十招以上,而他,齐大哥的结拜兄弟,桃源镇中的人气角色,却能被同年的护府三招之内打败,这在护府界史无前例。其他人都很好奇他是怎么混入护府厅的。当然,只有张新异心底明白,不过现在不是说出真相的时机。

在此之前,恐怕会被一直认定是废物吧。

张新异感觉前途黯淡无光,就像现在在森林找不到大伯也找不到出路一样。

“喂,有人吗?大伯,您在吗?”

张新异敞开嗓子大喊,声音确确实实地发出去了,却没有任何效果。

森林依旧安静,无人回应,也无任何异样,连个野兽的影子都没见到。

张新异落魄极了,他到底来做什么?

没救到人,还把自己搭上了,想想真是可笑。

“救……命。”

什么?

张新异环顾四周,竖起了耳朵。

“救……救我,不要……”

听清楚了,是大伯的声音,他就在附近。

喊得声嘶力竭,是遇到了危险吗?

鸟类又开始骚动起来,张新异向着前方大步迈进。

躲过树木,拨开草丛,那里一定是大伯的位置。

天色渐晚,张新异也会在山上迷路。

但只要找到大伯后立刻下山,一定能顺利回去的。

对,马上就要找到了,马上就要找到了。

张新异甚至已经开始想怎么和齐大哥解释,今天晚饭吃什么。

强烈的耳鸣突然袭来,他仿佛是断了线的人偶,摇摇晃晃,险些撞上飞驰而来的树木。

伴随而来的还有无法形容的强风,没有造成伤口,却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肌肤。

无法呼吸也无法前进,他还从没见过森林中的大风。

太怪了,实在是太怪了。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所谓的怪事只是个开始。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就是当时发生的一切。

是梦就好了,梦的话还可以醒来,死了也没关系。

可恐惧引发的颤抖是真实的,即便是从容的面庞,即便没有后退半步。

张新异已经从心理上被压垮了。

前方是老伯的尸体,张新异可以预知到,他对尸体不会有任何恐惧。

但老伯的尸体飘出了黑色物质,那些物质在空中幻化成一个个的人形,狰狞地看着他,向他招手。

这样的状况他是怎么都想不到的。

那些在空中扭曲的人体,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恐怖。

属于不同人的肢体肆意的拼接在一起,然后张牙舞爪,向自己袭来。

唯一庆幸的是那些怪物似乎还有另一个天敌,他们被一种力量拉了回去,再次化为了黑色物质,围绕在那个人身边。

那个人,以身形来看无疑是个姑娘。

她的头歪来歪去,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嘻嘻嘻的怪笑接连不断,简直让人抓狂。

张新异捂住耳朵,他感觉自己的体内有几千只蜈蚣在蠕动,那些蜈蚣要从七窍而出。

超乎寻常的存在,不是用刀就能够解决的,过去就是送死。

理性这样警告自己,张新异依旧从背后抽出短刀。

护府拥有两把武器,一把是迎敌的佩刀,已经在跑动的过程中丢掉了。而另一把就是保命的短刀,通常安插在背后以备不时之需。

一步一停,生怕惊扰了她。瞄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衣着,不动声色地刺入。

如此简单的事,怎么可能失手?

“就凭你,也想要杀我吗?”

简单的话语,拥有震撼心灵的力量。

红色的眼瞳,蕴藏在其中的是一个颜色火红的世界。

什么都不存在,什么也不会有,天地间只有红色,红色中孕育着复仇。

有一瞬,张新异被那复仇的红色吸引了,但立刻清醒过来。

他这才发现,少女飘动的头发中还隐藏的一个个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

而且少女的衣物并不是黑色的,它之所以呈现为黑色是因为那些怪物附着在上面。

他们扭曲地蠕动着,发出阵阵低语。

“来吧,来吧。”

那些“东西”在呼唤着他,可声音却是从心底发出的,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来吧,来吧。”

他们伸出手掌抓住张新异,却被短刀刺中,先是惊愕的僵住,然后大笑。

必须杀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杀死他们,他们绝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短刀接触到那“东西”的后,也逐渐化为黑色的物质。

张新异感觉自己的精神到达了极限。

那些“东西”杀不死也甩不掉,以短刀为桥梁,扑面而来,包裹住他的全身。

什么也思考不了,意识坠入谷底。

“护府……寻人……怪物……她……”

又是低语声,冷冰冰的,不加杂任何情感。

周围渐渐清晰,自己是躺着的,体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就凭你,也想要杀我吗?”

少女的大手张开,释放出无限的黑暗。

在黑暗的缝隙中,张新异看到了少女的容貌,不,应该是没有容貌才对。

本该属于脸的位置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诡异色彩的线条在扭曲。

想逃,却动也不能动,那些怪物从自己身上出来,轻蔑地看着自己。

自己的肌肤失去了活性,手臂已经变得如焦炭般黑,手指部分甚至露出了骨头。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上路了,你会被它们吞噬殆尽,嘿嘿,一点都不剩的吃掉。”

少女狂笑不止,她头发上附着的黑色物质也向四周无限延伸,视野全部变为黑色。

拼了命挤出一丝声音,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去。

“求求你,饶我一命。”

“你做噩梦了。”

“嗯???”

那一刻,黑色的帷幕崩塌了,而少女的身形还在。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千真万确。”

“你我无冤无仇,杀你一点意义都没有。”

“诶?你不是……”

眼前的少女没有飘动的黑发,没有骇人的红瞳,更没有那令人作呕的披风。

“她呢,那个妖女呢?”

“你开始神志不清了,所以说平常人不该进到这里。”

“我是为了……”

“我知道,你是兴学府的护府,为了救一个大叔来送死的。”

张新异有些错愕,她怎么知道的。

“你现在在想的是‘她怎么知道的’,对吧。”

看到张微微点头,少女继续说道。

“刚才在你晕倒的时候,灵魂和肉体的连接十分不稳定,于是我便把你的灵魂抽出来,问了问情况。顺便告诉你,人在休眠时灵魂本来就是要脱离肉体的,所以不是我造成了你的噩梦。”

刚才真的只是梦吗?

张新异看向大伯尸体的位置,那副模样,与刚才险些被杀的自己如出一辙。

他的尸体像是放置了很久,上面竟然已经生了蛆虫。

可大伯是昨天晚上才上山的啊,也就是说……

“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很重要,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无限的恐惧,但这周围没有值得恐惧的地方,你在害怕森林还是尸体,如果害怕的话你就不会来这里。”

“那个妖女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了她身上的那些东西,这具尸体就是证据。”

“看着我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很奇怪,像是一滴墨水滴到了水里,向四周不断扩散。

“我能看到鬼怪,也能询问人的灵魂,这里没有你所说的妖女。那具尸体,是盗墓贼的尸体,他们经常与游魂打交道,被附身的厉鬼吸干魂魄是他们的归宿。要怪就怪他这次不走运,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导致死期先至。”

少女环顾四周,她能看到隐藏在在树后的厉鬼和恶灵。

“这里是不祥之地。荒古凶兽肆虐之时,埋葬了一个可怕的生物,后来又被桃源镇的居民作为风水宝地来埋葬尸骨。坐落于尸骸之上,森林吸收了大量地阴之气,是妖魔藏身的绝妙场所。在我看来倒是很正常,‘阴上生妖魔’可是逸家法师们的常识。”

张新异有些糊涂,她到底在说什么?自己怎么一点都没听懂。

而少女却没有向他解答各种疑惑的意思。

“灵魂被厉鬼们撕碎,现在他解脱了。”少女再次看向张新异。“至于你,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游魂,而且还是我解决不掉的类型。”

“我一个护府天天得执勤,处理各种纠纷,哪来的时间盗墓。”

“杀人也会导致游魂缠身,告诉我,你杀过人吗?”

面对少女的步步紧逼,张新异咽了咽口水。

“护府这个职业肯定会遇到各种尸体,伤害了些许作恶之人也是不可避免的。”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所以编出了模棱两可的话。你听清楚,作恶之人的灵魂在肉体死亡后不会跟着施害者,只有无辜者的灵魂才会产生怨念,跟着杀害他们的人到天涯海角。”

少女眼睛中的黑色不断扩散,在黑色之中张新异看到了真实。

即便知道是真的,张新异也不想相信。

自己杀过的人都是坏人,没错,他们是一群无可救药的侵略者。

即使当时表现得慈眉善目,谁能确保他们下一次不会拿起屠刀。

他们不过是块敲门砖,张新异真正想看到是妖女眼中的那片红色。

红色中的复仇和战争可是绝配。

“我承认是我杀了他们,那又怎么样,你说的那些鬼魂会来报复我?”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十一个。”

张新异对那个数字印象深刻。

“不用再说了,姑娘。你的确很厉害,差点就被你骗了。不过我见过这种手法,你所说的鬼魂是为了让我吓唬我自己,是一种心理上的博弈。”

“灵魂不会说谎,法师也不会。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看看身后。”

身后有什么?什么都不可能有的吧。

“姑娘,别和我开玩笑了。天色已经晚了,是时候下山了。”

少女默不作声,身后却传来异响。

张新异想起了那些扭曲在一起,不可名状的东西。

如果不是真的,为什么会印象深刻?

可恶,怎么又想起不存在的东西来了。

什么鬼魂,法师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他连天元正统的武侠都没看到,怎么可能出现法师。

都是梦而已,刚才在做梦,现在还是梦,也许今天自己根本就没有醒来。

大伯和大娘在家安稳的过日子,齐大哥和三哥四哥他们在一起练武,发觉自己不在后,齐大哥会马上来叫自己起床,然后批评几句,回归日常生活。

一定是这样,齐大哥在路上,只要自己起床,杂念就会烟消云散。

我还是我,一个小小的护府而已。

但真正的我是谁?我是不是属于这个世界?

张新异感觉自己快疯了,他不断地抓着自己的头,痛感是真实的。

他不断尝试用学过的知识,心理学也好,哲学也好,各种理论也好,全都无法解释。

张新异更愿相信自己的学识不足,但目前那种离奇的情况只能用“吸魂大法”之类的来解释了吧。

历史把我骗了?还是我忘记了什么。

莫非是那群格兰德人……他们打算把天元的历史完全掩藏掉。

为的是能轻松地占领天元的文化高地,肆无忌惮得去奴役天元百姓?

张新异此时想起了中学导师的那句话。

“历史由胜利者编写,所以我们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更希望你能亲自见证那些隐藏着的,不为人知的故事。你要知道,天元上下几千年的文化决不会浓缩在一本书内。”

是真还是假,只要回头看就会得知,再简单不过了吧。

忐忑的心情和踌躇的脚步终还是让张新异转过身去。

在他身后,就是一个新的世界也说不定。

“什么都没有?!”

张新异仔细观察,仔细摸索,就只有愚蠢的自己在空气中自我陶醉。

恐惧在那一瞬化为了气愤。

就像朋友问一加一等于几,张新异思考了半天,列出了数十种答案,最后朋友告诉他等于二一样。

自己都要接受设定,却还是被她骗得团团转。

“姑娘,我希望您能给我指点迷津,别再耍我了。”

可他身后一个人都没有,大伯的尸体依旧健在。

“人呢?人呢!快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刚才的是你,妖女也是你。”

“呜呜呜……感觉头好晕”

并非刚才戏弄自己的女子,一个暗紫色头发的小姑娘却从树后走了出来。

“你又是谁?见过一个变态杀人狂和一个江湖骗子没有?”

“啊,小女名叫凌夕暮,刚才不小心睡着了,非常抱歉。”

少女紫色的眼睛看着张新异,澄澈而天真。

可她的身形,和刚才那两个根本就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

即便发色不同,瞳色不同,甚至气质不同,张新异也能看出来。

“凌姑娘,这是你出现的第三次,不用再装了。”

“我不明白您的话什么意思,我刚才没有和您见过面,的吧……”

的吧?张新异都要被气死了,他那温和到极致的表情是爆发的前兆。

“有话咱们可以好好说,如果你还是不承认的话。”

张新异伸手去拉少女,少女从疑惑变得畏惧起来,不断的挣扎着。

然而张新异反向一推,凌夕暮被推倒在地上。

她看到了旁边那具尸体。

“老伯的尸体……是你做的吗?。”

紫色的眼瞳透露出恐惧。

“对,是我做的,你现在该担心你自己了,因为你的下场和他一样。”

“我还不想死,求求你。”

少女一直在哭,像刚才的张新异一样求饶,两人的角色完全反了过来。

“那就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还有为什么要拿我寻开心。”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张新异一手抄起石头,一手按住凌夕暮的右臂。

“呜呜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劝你还是赶紧反抗,你也不想就这样死去吧。”

此刻张新异歪嘴而笑的表情,配上本就不是十分正派的脸,路人碰到他都得绕路走。

而少女却像着了魔,一动不动。

“你的样子很可怕,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要赌赌看吗?赌输了你就没命,赌赢了也没啥好处。”

少女闭上了双眼,微微有些颤抖。

在期待什么,期待别人的饶恕,还是说仅仅认为是个玩笑。

“石头砸下来的话,你可连逞强的能力都没有了。”

少女产生了动摇,张新异就是想看这些。

快点露出你的本性,赶紧结束这个疯狂的事件。

“不仅如此,巨大的疼痛会刺激你的神经,你不会立即死去。你会反复感受到痛楚,直至麻木。看不见也动不了,毫无希望可言,不是吗?”

月光下,石头的影子已经出现在少女头上。

少女的颤抖更剧烈了,她想握住张新异的手,最终还是放下。

看来,她终究只是一个思想不成熟的小姑娘而已。

只会从理想的角度想问题,根本不计后果。

细想的话,这和那两个人可有着本质的区别。

她们一个想把自己杀死,一个欺骗自己。

而自己竟然会把她们三个想成是同一个人。

张新异手中的石头缓缓落在草地上,怒气也渐渐消去。

谁会对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发脾气呢?

“好吧,你赢了。”

张新异将凌夕暮拉起,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

“下次不要赌人的好坏,踢裆也好,咬手指也好,掐脖子也好,使出一切可以使的招数,坏人可是不会留情的。”

喜悦和激动交织在一起,少女又哭了。

“忘了介绍自己,我是桃源镇兴学府护府张新异,好人中的好人。”

“果然,他们果然没有骗我。”

等等,她们还是他们,感觉不妙。

“他们是谁?”

“新异抓石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种黑色的东西,它告诉我新异不会动手。”

张新异心里咯噔了一下,示意凌夕暮继续。

“它的样子很奇怪,不像人也不像怪物,说话冷冰冰的。”

“大概什么样子?”

“我只看到了上半部分,黑色长发,还有……。”

“夜一样漆黑的眼睛”

“没错,另外一个没有说话的,它的眼睛是红色的。”

“你当时有什么感觉,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只是有些害怕。”凌夕暮蹲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看向她们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要消失了,周围一片黑色,什么也看不见。”

原来今晚不只是自己在经受着煎熬。

眼前的名为凌夕暮的少女,如果她的第二种人格没有说谎的话,那她可能被附身了。

她没故意耍自己,只是她不知道她身上的其他两个人。

目前张新异只能想到这些,因为“三胞胎”的猜想太过离谱了。

一个恐怖而强大,一个冷漠而博学,一个弱小而无助。

这套组合,真是三胞胎的话……张新异不想继续想下去了。

一个晚上他的世界观都要崩了,天知道他还能分析出什么鬼来。

少女还在地上瑟瑟发抖。想起奶奶小时候哄自己用到的方法,张新异把手放在少女头上。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新异?”

睁开的眼睛又大又圆,不解地看着他的举动。

“别说话,我也挺尴尬的,可我得安慰你啊,真是的。”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你知道了就赶紧振作起来啊,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把你揉秃了怎么办,再说了。”张新异压低声音。“我又没哄过孩子。”

“嗯……”

张新异抬起头,隐约从树林中看到一丝光亮,那是桃源镇的位置。

是时候该让这出闹剧收尾了。

“好了好了,待会我们下山去,什么鬼啊怪啊的,全都不存在。”

没有回应,难道又要出现第四人格了?

满脑子都是奇奇怪怪性格的凌夕暮,张新异赶紧确认。

原来是睡着了,睡着了好。

张新异也想睡觉,他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在此之前,他得把凌夕暮背回去,这山上可不安全。

对他而言,这一天可真是太折腾了。

装了孙子,当了傻子,最后又成了老父亲。

先是恐惧,然后气愤,到现在的无奈,可谓是百感交集。

总的来说,他的委托算是搞砸了。

要怪就怪大伯是个盗墓贼,他自然不能这样安慰大娘。

“虽然我没找到大伯,但我给您捡回来一个女儿。”

听上去总觉得有些怪,不像是能帮助人走出悲伤的话。

而且,张新异对大娘的人品也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不能把凌夕暮交给她。

可怜了他和大伯大娘之间的交情,因为这次事件彻底的断掉了。

“看来还是得拜托齐大哥啊,至少也得知道凌姑娘的来历和身份。”

前方的小镇从模糊到清晰,那些移动的小点是护府们在寻找张新异。

已经到半山腰了,再坚持一会就可以。

“他们是地阴造物。”

没有感情的声音,张新异知道是二号说的。

他也发现了,有人跟着他们。

在那些树后,草丛后,一个个的人影逃不过张新异的眼睛。

一开始,人影缓慢移动,仅仅在窥探。

现在,张新异能感觉他们在向自己的位置迅速逼近。

两把刀都没了,加上精疲力竭的状态,和他们交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最后一战,抓紧了。”

刀法上张新异没有其他护府厉害,但说起逃跑,他还算得上一流。

有墙的话,他甚至能施展飞檐走壁。

甩掉了后面的人影,但两侧的人影倾巢而出。

大片的树林,大片的人影,还有巨大的绿色“萤火虫”,散发着热量。

两侧的人影包了上来,“萤火虫”也封住部分出路。

“果然,还是太累了吗。”

张新异的眼睛一闭一合,控制不住,凭借着感觉前进。

手脚开始麻木,身体也向下坠落。

躲避了袭来的人影,穿过了滚烫的萤火虫。

他终究还是倒在了地上,趴在泥土上的感觉很舒服。

“新异!新异!”

张新异感觉自己真的出现了幻觉。

那些影子把他包围起来,他们模糊不清的脸上只有眼睛。

身形也不稳定,时胖时瘦的。

不可怕,还有点好笑。

“木为少阳,可驱阴火”

张新异听不到,却能看得到。

树木怎么可能会动,还把自己包在了里面,隔绝了那些人影。

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自己不成了粽子吗。

张新异傻笑着,明亮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身躯。

拿着火把的是齐大哥?

火焰照亮了四周,张新异苏醒了。

他感觉自己晕了好久,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晕倒了。

“能站起来吗?”

拉住齐同济的手,张新异逐渐站起。

凌夕暮在齐同济的背上熟睡,看来她并无大碍。

“我们该走了。”

“齐大哥,其实……”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已经很累了。”

看着张新异走路一摇一晃,齐同济也放慢脚步。

“坚持不住的话,就拉住我的手,镇子就在前面了。”

“谢大哥。”

张新异接过火把,齐同济也支撑住即将跌到的他。

大哥的手比任何的安慰都要更加有力。

从自己来桃源镇的第一天起,大哥那高大而可靠的形象便树立在他心中。

虽然他不时地拄着拐杖,显得虚弱,但护府们都会叫他一句大哥。

刚才如果大哥在的话,自己也不会这么狼狈。

“到家了,你先回去睡吧。”

“呵呵,嘿嘿,呜呜呜……”

各种感情,随着巨大的疲惫感宣泄而出。

张新异像疯了一样发出怪声,但随即恢复过来。

迷迷糊糊的,摇摇晃晃的走到自己屋前。

“我想说什么来着,对了,那位姑娘很危险,大哥一定要把她安置好。”

“我知道了,去睡一觉吧。”

“嗯,大哥待会也赶紧去休息吧。”

还没转身,张新异又把齐同济叫住。

“齐大哥,你知道法术吗,尤其是那种黑色的法术。在空中变幻莫测的,一会变成头,一会又变成手脚,那一定是我的幻觉吧。”

齐同济拍了拍张新异的肩膀。

“新异,你要是觉得害怕可以来找我。”然后转身离去。“别再瞎想了,我明天还要等你汇报完整信息呢。你要是没起来,我可饶不了你。”

“我明白了,大哥。”

往日的精气神仅仅持续了数秒。

张新异看到床的那一刻,来不及脱鞋和换衣服,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比以往的几天都要睡的更熟。

前几天的时候他还在不停地思考,不停地做梦。

那种思乡之情随着时间的经过愈演愈烈,正如每个天元人都会对依恋故土一样。

他想起了母亲可能在寻找失踪的他,为他的事操劳过多,一夜之间白了头。

因为他,年迈的爷爷奶奶伤心过度,一不小心……张新异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当只走狗,安稳的活下来不好吗?

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其他某个人,这样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记得八天前,也就是他即将获得护府身份的时候,地府的孟姑对他这样说过。

“20年后,那时无论成功与否,你都必须回来。”

如果他是个英雄式的人物,能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威名,那这20年绰绰有余。

然而,他最多是个英雄的追随者,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所做的事,不过是按照历史的足迹再走一遍。

能改变历史的走向?开什么玩笑。

他什么都办不到,所做的事不过是垂死挣扎。

扭曲的面庞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张新异已经习惯了,而且自己认识她。

那是他的搭档,危急关头总是她出手救自己,现在的她却帮不了自己。

“窝在一个小镇里就说什么也办不到,你也真是够可笑的,你见过天元的全貌吗?见过那些英雄人物吗?还没尝试就开始放弃,你个懦夫。”

带着悲伤的宣泄,张新异能感受的到。

她还是那副老样子,刀子嘴豆腐心,永远看不惯自己的所作所为。

“你要在的话就好了,你们要都还在的话,我就能休息会了。”

“新异,回想你经历的一切,你知道的。那场战斗之后,我们已经不在了,因为我们失败了,但你还没有,你得……”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太害怕死了,害怕没能给你们报仇,害怕完不成自己的任务。”

“你能做到,就像第一次学习射击,第一次学习潜伏,甚至最后一次逃离埋伏,那是我们都没办到的事。”

“我……我还是不相信自己”

“我相信你,新异。毕竟你可是集团的高级干事,现任兴学府的护府。”

声音渐渐远去,张新异的内心恢复了平静。

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曾经被教导的话,他还能清晰地念出来。

“在那里,不管经受什么苦难,看到多少先烈,都不能放弃,因为你只有一次机会。为了另一个“母亲”,那个生着重病却还挂念着她四万万儿女的母亲,你必须抛弃杂念。”

不能让生命白白流逝,他也要开始真正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