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柔家学子杀害太师一事在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之际。董望舒还在和陆季涛悠闲地下象棋。

对于董望舒而言,时间没有那么重要,他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棋子,品着桌上的茶。

“陆兄,这样就将军了。”

黑色的炮架上黑色的马已经对准了红色的帅。

陆季涛手执红色的士往前一支,董望舒黑色的炮将其吃掉。然而并不是重炮的情况,炮后也无兵无车作为接应,比起之前的路数,这一步走得太过逊色。

“这是什么意思?”

“让你一个炮,毕竟陆兄让了我一车一马和一士。”

董望舒的意思是陆季涛手下的车马士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就白白浪费。这是因为陆季涛没有那么多闲暇时光研究象棋,他通常研究有关土的逸术。

“不好意思,是我记错了,应该是两车。”

陆的另一个车被堵在了他自己的地盘,加上董的车将其盯紧,这个车也注定派不上用场。不过,他还是稳住了心态,用帅将董的炮吃掉。

不得不说,在获得优势的时候,董望舒特别喜欢嘲讽。

“这样,你的士也帮不了你喽。”

“没关系,我这第一把只是练练手。”

“恐怕这也是最后一把了吧。”

这把结束后,陆季涛和他代表的逸家就会失去原有的地位。此次董望舒来和陆季涛下棋只是为了探探他的底细,以免他有什么底牌。说实在话,这一趟可有可无。

然而,董望舒太小看了逸家,即便逸家衰微,逸术也比柔家的学问要高深地多。

董自信地将马前压,再次将军,陆用车吃掉马,而董的车也果断地吃掉陆的车。

“陆兄和我换子不太理智。”

“好歹我的帅还能剩一口气,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活到什么时候吧。”

慢慢把对手按死,这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前期陆季涛还不熟悉象棋丢了几个重要的子,中期反而利用兵马相打了回来,现在他们是难解难分。要说陆季涛没玩过象棋,董是不信的。

此时,他们已经打了两个时辰。陆剩余一士,一炮,一兵。董剩余两士,两象,一车。值得一提的是,陆的兵已经走到了象的旁边。这要多亏了董望舒的策略,他的棋法主要利用车马炮三种手段迅速击溃对手而不注重防御,所以自己的大本营除士和象外再无其他,卒也大多成为了弃子,散乱地仍在棋盘一侧。陆季涛则不同,中期的他已经失去了重要的棋子,剩下的他要尽可能地去保住,每一个子都是致胜的关键。

现在陆季涛的兵和炮都在自己这半区,他身边只有一个小士,比起自己士和象都存活的局面差太多了。董望舒感觉自己胜券在握。

既然如此,就把他的子全部吃掉,让他一败涂地。

“丞相大人,在下有要事相报。”

“就在这里说吧,陆大人又不是什么外人。”

“可是……”

“我的话你还不听吗?”

“小的遵命。”

董望舒和陆季涛暂时搁置眼前的棋局,听这小卒要说什么。

“据城中百姓讲,柔家学生杀害了太师。”

“什么!”

董望舒的手哆嗦了一下,此时正在喝茶的他险些被呛到。

“在下也不清楚这是否属实,才来汇报给丞相大人。”

董望舒再次坐好,理了理思绪。

他认为这个关键点上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因为金生权搞定了陶寅,子延一直在监视逸家和公家的行动,柔家自己的人他最清楚不过。即便为名为利,暂且也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快去查清楚是何人在造谣。”

“是。”

他本来以为是什么好事,特意让小卒说出来寒碜一下陆季涛,结果自己倒被人看了笑话。事已至此,他也没心情下棋了,他要亲自去了解柔家出了什么事。

这一下,形势可能出现逆转,董望舒要当心了。

“这局就算是陆兄赢了,我们来日再战”

“诶,慢着!”

陆季涛一把按住起身的董望舒,不肯放他离去。

“孔先师曾教其弟子要文,行,忠,信。董兄说过要和我进行一次完整的对局,不会反悔了吧。”

老陆果然是老陆,像狐狸一样狡猾,面对柔家丞相的他竟搬出了柔家言论,想让其作茧自缚。

“抱歉,在下还有要务在身,来日定陪陆兄杀个不倦不归。”

“什么要务,敢问是陛下的旨意吗?”

“这……”

“要么就是你董丞相对柔家学派没有信心,明眼人都知道柔家绝不会出现大逆不道之人。我看,查明真相的事先交给他们,咱们两个还是继续对局吧。”

陆季涛这么缠着自己肯定没好事,这件事很可能就是他所指使。总之,此地不宜久留。

“董丞相啊董丞相。”

陆季涛手上的力度大了起来。

“身为柔家的掌门人,面对这种必胜的局面,你都不敢继续吗?我若是柔家的学子,恐怕脸都丢尽了。”

听到这话,董望舒心里虽有些慌张,还是自信地做了决定。

既然他不让自己走,就先把他击溃,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出乎董望舒意料的是,这一局进行了半个时辰也没决出胜负。

忘了提,这里是陆季涛的相府,设在皇城之外,此时门前聚集着很多人。他们得到消息,董望舒在陆季涛的相府,便前来凑热闹,其中大部分都是对柔家有偏见的人物,这可多亏了张新异传播消息的能力。按照以往来讲,在相府门前闹事就该抓到明镜府赏他个几十大板,奈何董望舒为了证明柔家是启民智的学问,不反对百姓直接上书丞相。当然这只是个面子工程,他一直呆在皇城之中,谁人敢进谏?可今日不同,他在皇城之外,听到柔家出大事后自然有如此多的百姓聚集在外,等待董望舒来澄清。

所以说,董望舒太过自信了。

“董望舒,柔生就是这幅样貌吗。”

“丞相来评评理,肯定是其他学派造谣生事,柔家不可能出现这种人。”

柔生在百姓眼中的形象太过光亮了,有些不服的人便借此机会大肆诋毁柔生,而那些受到柔学恩惠的人则维护柔家的地位。

外面嘈杂声不断,太烦了。本来出了这档子事就烦,无法将陆季涛按死更烦。这种烦躁让董望舒下棋的速度快了起来,思维逐渐跟不上,以至于能置陆为死地的局被自己破解。走到最后,陆季涛的兵吃掉了他的象和士,在他将的左侧虎视眈眈。

拿着刀的士兵就在门前,可却不是自己的。

这时候他的士和象没有在将的前方,无法落下碾死这只卑微的兵。那就让将亲自出马吧!

“董兄,这一步可要想好了。”

陆季涛指了指自己的帅,鲜红的颜色让董感到头晕。看到此番此景,他咬了咬牙。

只要自己的将落下,就会和敌方的帅打照面,导致自己失败。

思考来思考去,无论自己的棋子落在哪里,失败的结局都不能改变。董望舒悬在空中的手落了下来,他才发觉是急于求成导致了自己的失败。

“陆兄棋术高明,这次是我输了。”

董望舒宁愿承认自己的失败也不愿承认他人的成功,尤其是陆季涛。

“棋我是赢了,可惜我逸家学派就要保不住了喽。”

听此话,董望舒扔下手中的将悻悻而去,他要先把自己家的事情搞清。

在这之后,有你们逸家好受的。

见董望舒走远,陆季涛随即前往皇宫,准备和皇帝报告此事。虽然可能触怒贪玩的皇帝,也没有办法,既然张新异成功让柔家出了事,自己一个天师也要发挥些作用。

也不知道张新异如何办到的,不过……

张新异果然有些用处。

说着,陆季涛将怀中的双生拂尘再次收好,走出了门外。

这个拂尘暂且用不上了,不过总有一天是要给凌夕暮的。毕竟这是他们阴派玄师无明夜的东西,和凌夕暮本身也有渊源。

“张新异,下来吧。”

张新异应声从树上跳下,此时的他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柔家的事情办的不错,我们现在总算是占据了先机,可以对抗董望舒了。”

“多谢夸奖。”

其实在张新异踏上相府的土地时陆季涛就已经得知了他的存在,侧眼看他毫不慌张的样子,才确信柔家的事情是真的。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你先去休息。”

“我还没救出凌姑娘,没有时间休息。”

“那你就守在总狱附近吧,千万别被人发现。”

“嗯,我明白了。”

走在前往皇宫的路上,陆季涛拿出两个核桃,在手中转了起来。

没错,剩下的事情就要陆季涛大展身手了。

“天师是来施展什么逸术吗?”

陆季涛在皇帝眼里就相当于一个变戏法的,或是建筑师。在先皇眼里,陆季涛带领天师玄师击败了凶兽僵尸,拯救了天元百姓,可堪大用。在现任皇帝眼里,陆季涛的逸家戏法非常有趣,还会用土造些建筑供他享乐,可堪大用。

“陛下,微臣有要事禀报。”

“哦,待会再说。”

嬴苛再次无精打采,两眼皮直打架。也难怪,现在接近晚上六点,他这“工作”了一天的皇上想歇息,自然有情可原。

“对了,寡人最近无聊。你若施展些逸术,寡人精神起来就听你说的了。”

嬴苛将方形盒子被扔在一边,显然它失宠了。

陆季涛无话可说,摊上这么一个皇帝,自己可真是太惨了。好歹嬴苛也是嬴征的亲生儿子,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莫非……陆季涛不敢想,也不敢问。就当是嬴苛在小时候摔傻了吧,至少他不是个暴君。内政方面还有董望舒去辅佐,虽说董望舒阴险狡诈,治理国家的能力可是得到先皇肯定的。

“陛下请看。”

周围的尘土在陆季涛的引导下汇集到了一起,嬴苛赶紧捂住眼。

“天师,你要这些尘土做什么?”

尘土在嬴苛眼前逐渐形成了一个事物,由于形状尚未稳定,只能判断是飞禽走兽。

嬴苛总算是移开了手指,睁大眼睛观察发生的一切。

腿,身子,翅膀,头部逐渐显露,嬴苛总算看出来了是一只鸟,这鸟被关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这鸟怎么不会飞,无趣。”

“微臣认为,这笼中鸟从小生活在笼子里,认为笼子就是整个世界,自然不会尝试飞行。”

“我不信。没了笼子,这鸟照样不会飞,它就是一种不会飞的鸟。”

笼子渐渐消失,鸟转了转头,没有飞行的意图,然而在它身后的小鸟却飞了出去,嬴苛并没有看到。

嬴苛笑了笑,提起了精神。

“我就说这鸟不会飞吧。”

他活动了几根手指,像平日里招呼大臣过来一样。

“过来。”

鸟顺着他的意走了过去,最后走上他的肩膀。

“这鸟倒和我有几分相似。”

“这样说有些不妥。陛下的真身是龙,一切飞禽在龙面前都没有飞行的权利,这只鸟也是如此。”

“说的不错。”

陆季涛从董望舒身上学来的处事技巧发挥了作用,说是处事技巧,倒有拍马屁的嫌疑,还有一些“胡诌”在里面。

“陛下,您真的没看出什么隐喻吗?”

“不就是鸟吗?”

陆季涛沉默了,他这智力和先皇也差太多了。

要是先皇看到此景必会质问自己,然后从中获得启示反省自身。

“你不是要禀报什么事情吗?”

“柔家最近也出了欺师灭祖的案子,陛下有否听闻。”

“没有。”

你天天在皇城里玩怎么可能知道啊。

“欺师灭祖的案子有什么汇报的必要吗?”

“这……微臣认为推崇尊师重教的柔家出现此事会产生恶劣影响,还请陛下将董望舒召回问清状况。”

“没必要吧。”

“这件事可能威胁陛下的统治。”

见皇帝仍旧不为所动,陆季涛特意凑近嬴苛。

“严重的话就没人给陛下您进献瑰宝了,尤其是那些好玩的机巧玩具。”

“什么!柔家竟敢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还是这招管用,就是感觉自己也被降了智。

嘛,达成目的是第一位,陆季涛趁机说道:

“那么今日……”

“寡人虽然也很生气,但还是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定会拿董望舒是问。”

这就代表皇帝困了,每次上朝皇帝都是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以至于早早退朝,董望舒给他收场。大臣们怒不敢言,就当自愿被耍了,要知道皇帝上朝时间超过半个时辰都是难为他了,更不要提说什么正事,压根儿就没有正事可说,都是董望舒替他处理各种事务。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皇帝,整天沉迷享乐,不务正业,还有些幼稚。这样的皇帝晚上能干什么?这可真是一个未解之谜。

“还请陛下早日上朝。”

“放心放心,我忘不了。”

嬴苛唯一的闪光点就是不计较用词,算是一种“亲民”了。

那能麻烦您记一些政治方面的事情吗?

陆季涛不求皇帝能认真对待天元神仙消失的事,但本职工作得做吧。这皇帝什么都不做,一直在混,天元能保持之前那种国泰民安已经是奇迹了。

这奇迹的背后是董望舒的辛勤付出,但他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

本来想嘲讽完陆季涛后舒舒服服地去处理公务,结果还要去调查柔家的事情,真是痛苦。

“这么说,柔家的事情是真的?!”

“千真万确,那个学生名叫宁拓荣,好像和余符产生了什么矛盾,一怒之下把余符开了膛。他被太学卫兵抓住后迅速押往了明镜府,现在已经被关入了总狱。”

“这事情还有谁知道?”

如果知道的人不多,还可以处理。

“桃花镇和京城已经是人尽皆知。”

怎么会传播得这么快?倘若子延得知了这种事,一定会尽力去封锁消息的传播。现在闹成了这幅样子,这是逼着他去皇帝那里解释原因。解释原因还好,就是自己迫害逸家的计划要泡汤了。

既然如此,就必须找一个其他学派的替罪羊,比如同样是自己心腹之患的公家。陶寅已经知道了自身难保,他身边的官员大部分也都是自己的人,他肯定会协助自己翻案的。到了皇帝那里,只要自己一口咬定公家学派陷害柔家,不仅保住了自身的根基,还同时消灭了逸家和公家。一箭双雕,这是最为激进也最为稳妥的方案。

即便皇帝不信自己也可以混淆试听,争取时间。

只要有时间,自己就一定能够翻盘。

“陶寅那里怎么样?”

“明镜府已经关门了,陶寅一行人也全部前往太学调查。”

全部!一个管事的都没有。这可没法子了,想找他翻案都不行了。

陶寅这家伙果然也有问题,自己正是因为信不过他才派遣金生权刁难他,现在他却来了这么一出,大晚上的去办案调查。

之后再找个充分的理由收拾他好了。

“那邢无愧呢?”

之前自己就是派人找了一个自诩为高手的家伙劫狱,效果还不错。虽然不想再在总狱上动手脚也只能这样了。他的想法是再把邢无愧等人支出来,找一个空档替换犯人。

“邢无愧那里已经加紧了防卫,换人巡逻很勤,严查擅离职守,所有人不得离开总狱。”

邢无愧自从劫狱的事件发生之后,学会了吃一堑长一智。也不管怎么击溃内柔了,先把凌夕暮好好处决了,保住外柔的地位再说。

此时的董望舒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可恶,到底是什么人敢和自己作对。

董望舒认为这些事情的背后是一个人的阴谋,陆季涛吗?感觉不像,他和自己对局的时候自己已经看透了他的全部底牌,他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帮我调查一下传播柔家事情的人,尽快调查清楚。”

“是。”

小卒急忙退下,见董望舒扶住额头,他也感受到了事情的棘手。

没错,即便事情闹得再大,凭借自己的人脉也一定能够将信息控制在桃源镇,事情闹得这么大绝不是顺其自然。一定有泄露这条消息的人,他先是逃出了桃源镇,然后到了京城在人流密集的地方传播了这条消息。至于他的目的,一定是搞垮柔家,公家的人逸家的人都有可能。此时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了他的脑海,方文轩!董望舒总感觉他有什么大阴谋,虽然他在自己实行计划的过程中毫无存在感,不,他一定在背后动了手脚。

包括张新异,很多人的存在他都没有看到,正如他只能看到车马炮,却看不到深入自己地盘的兵一样。

其实他在赌,看似稳妥的计划仍旧是一场赌局,没有会在这场赌局中始终如一,他的计划也不是毫无纰漏。赌赢了柔家一飞冲天,赌输了树敌万千。可惜董望舒只想到了赌赢的结果,忽略了赌输的代价。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制定出一些精明却毫无退路的计划,也正是这些计划一步步将柔家推向深渊。

这一夜,董望舒没有休息,坐在太师椅上等待着明日,正如当时的陶寅一样。他在等待小卒的报信,可惜谁都没有来。

见天已经亮了,董望舒走出了相府,准备去见陛下。他身后薄薄的那几张纸算是皇帝交给他的,已经完成了的任务,而旁边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是他未完成的。无所谓,自己先去上朝,之后再办。

希望陆季涛没有提前去面见皇帝,他得知的消息肯定比自己少,怎么可能发觉柔家的事情是真的。自己能到这个地步,肯定是巧合,没人认能打破自己的计划。

“怎,怎么可能?”

“董丞相早啊。”

在他面前的正是陆季涛,看他面色较好,想必是昨晚睡得很舒服。

“难道你都知道了?”

“这些事待会再讲,等着你上朝呢。”

总感觉周围嘈杂声不断,那些大臣在聊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估计是和自己有关,不然为何一直在观察自己,和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例行公事还没结束,皇帝先发了威。

“董望舒,你好大的胆子。”

听后,董望舒心里一颤,瞬间跪下。

“柔家之事臣已调查清楚。”

“那就如实禀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

“犯人宁拓荣虽在柔家,却非我柔家人士,柔家早就想将其赶出了。”

这句话的后半句确实是真的,但在这种情况下只会被认为是狡辩。明镜府和总狱都已经认定了是柔生,即便是丞相也不能扭曲事实。

曾经被董望舒迫害过的大臣借机答道:

“宁拓荣一身柔家的装扮,跟随柔生一起听课,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不是柔生了?”

“爱卿说的有理,快回答为什么。”

“一定是别有用心之人想陷害柔家,还请陛下明察。”

董望舒的头几乎埋到了地底,周围却没有人附和他。纵使部分大臣都和他关系较好,也只是为了保全自身的不得以行为。其实,没人和他有深交,也就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恭维他几句。如今这皇帝都动了怒,谁敢上前阻止?

“陛下,微臣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爱卿你说。”

“凌夕暮一事和宁拓荣一事都是最近发生,太过巧合。微臣认为这两起案子的犯人另有其人。”

“何以见得?”

“黄天师谈到过丰流村魔法师一事。依我看来,格兰德人已经侵入我国内部,准备伺机破坏。不仅是太学的事情,甚至天元神仙消失的事情都可能是他们所为,目的是让我们相互猜忌,从内部瓦解天元。我们可不能进了他们的圈套啊!”

听到此,董望舒看到了一线生机。埋到地下的头抬了起来。

“臣下也觉得如此。”

“那黄天师如何认为呢?”

“臣下一直负责天元神仙消失一事,而魔法师一事已交给金生权。两者的联系我不清楚,不过我认为柔家不会出现欺师灭祖之人,逸家深受柔家的熏陶也是一样。还请董丞相别再针对我逸家,切勿中了格兰德人的阴谋。”

听这意思,只要董望舒撤回对逸家的指控,柔家的指控也会消失。不甘也没办法,董望舒深知柔家犯这种错误比逸家受到的惩罚要严厉地多,这种一换一是不值得的。陆季涛也深知此道,才设置一个自己派系的大臣说出魔法师的事,转移了矛盾。

“既然如此,调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那些机巧玩具还会送来的吧。”

除陆季涛外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这玩具和刚才谈的事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本以为陛下要治理朝政了,才纷纷附和,怎么就三分热度啊。

“陛下今日如此英明,所期待之物必会如期而至。”

“那就好,下朝吧。”

“谢吾皇。”

走之前,嬴苛叫住了黄天师。

“黄天师,我下午还要看逸家的戏法,就来个乌龟的吧。”

“微臣明白。”

说完,陆季涛急忙走出宫殿,他要派人赶快去通知总狱的行刑者,圣旨之后补上就行。

张新异见黄天师走出了皇城,明白了事情即将结束。昨天他已经得知了总狱的位置,这次在屋顶上可谓是轻车熟路。

说起昨天的经历,总感觉很惊险。

昨天到达总狱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于是过去察看。这一接近,那人迅速逃跑,自己反而被当成了形迹可疑的人,遭人追杀。追杀他的人是个大概20岁左右的女子,左右两把刀,还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衣,看着就渗人。他跑着跑着,发现背后飞来一个奇怪的东西,像一顶帽子,里面似乎还有牙齿,真是恶心。

“你逃不掉。”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声音,张新异没有说话。可这玩意儿就像安了自动追踪,自己跑得越快,它追得越紧。索性,张新异停了下来。

御剑术的话,在这黑夜里她应该看不出。

“旁门左道。”

少女的刀已经到了张新异手里,他用刀对准少女。

发觉到这一点,少女显露了杀意。

“我劝你还是不要用刀对准我,否则……”

要用御刀术吗?可是这样自己的身份就暴露了,正阳他们逸家也会摊上麻烦。刀法的话,总感觉自己打不过这名女子。她的那种强大不用特意感知就可以体会得到。

那种危机感渐渐袭来,张新异死盯着少女,身子竟然开始哆嗦了。

“现在的你还打不过她,我打她也费劲,还是把刀扔下跑吧。”

喜欢杀人的另一个自己竟然这么说,张新异把刀扔下撒丫子就跑了。

看到刀被扔在自己眼前,少女停住了脚步,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怎么会有人背对自己的敌人还把刀扔了?

也不只知是愚蠢还是精明,张新异逃过了一劫。

大白天的估计是遇不上了,可能的话他真想看看那少女的模样。

“等你很久了。”

“怎么是你!”

依旧是房上,依旧是那个奇怪的少女。这次是在白天,张新异看清了她的容貌,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美,仿佛经历过生活的摧残,经历过战争的打磨。眼角似剑,看透了一切却还是迷惘着,她肯定杀过人!而且不止几十几百。张新异能看到她浑身鲜血的模样,即便尸横遍野,流血漂橹她的脸上也不会有多余的表情,因为她正是为此而生。和龚巧悦不同,龚巧悦仅仅是说话的方式冷淡,眼前的少女整个人就“冷淡”,而且她白得过于异常了……

不对,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自己要死了啊。

张新异迅速改变方向,一跃而下。

“什么东西!?”

张新异感觉自己被非常有弹性的绳子抓住,被动玩了一把蹦极。弹了几下后,绳子收了回去,此时的他已经被绳子五花大绑。

自己离成功只剩下一步,这时候绝不能威胁她将她惹怒。

“求求你放开我吧,我还要去总狱救人,陛下已经宣判了那个人无罪。”

“哦,正好我也去那里。”

张新异就被一路拖到了总狱,少女停了下来。

“你是想救她吗?”

“谁?我看不到。”

少女一下子把张新异扔到了总狱的房顶上,自己也跳了上去。张新异这才看清了犯人的模样。那是凌夕暮,她跪倒在刑台上,背后的刽子手一步步向他逼近。

自己应该是最快得知此事的人之一,所以也只有自己能够拯救她。现在重担再一次压在了张新异身上。

对了,御剑术,这么远他虽然没有试过,但只要集中注意力就可以成功。在此之前,先要把一只手解放。

“姑娘,放开我的右手好不好。”

“休想偷我的刀,偷了你也打不过我。”

“我只是想救个人,绝无加害姑娘的意思。”

“她一个欺师灭祖之人,就算是我的朋友,我也不会去救她。”

“可她是被陷害的。”

“拿出证据来,我就帮你。”

“证据的话之后就到,先救人。”

“那可不行,锦衣卫是有原则的,不存在先斩后奏。”

“我把命押给你,怎么样?”

“你的命又不值钱。别看了,先去大牢里清醒一下。”

两人再度回到了地面,他们离刑场越来越远,希望也渐渐渺茫。

极大的危机感出现,张新异的身上再度出现刻蚀。

“我没法挣脱这个锁链,帮不上忙。”

“连你也没有办法吗?”

“抱歉。”

就差一步,真的只有一步,明明就要救出凌夕暮,怎么会这样?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服从于我。”

耳边传来怪兽的声音,这声音回荡在自己的脑海,挥之不去。

这是最后一次尝试,倘若不行,只有把自己出卖掉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张新异用下巴和胸口之间的区域钳制住了少女的右腿。

“放开,如果你还想要自己的下巴。”

估计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卑贱地求人。脸面再重要哪里有命重要?自己就是不要脸了,自己就不是男人了,能活着什么都无所谓。

“求求你,相信我一次,一次就好。”

张新异已经是哭了出来,眼泪浸湿了少女的战裙。

从张新异身上迸发出无穷的力量,让少女无法挣脱,而张新异身上锁链被挣脱也只是时间问题。

见此,少女突然想起了曾经的一个人。

“别纠缠我,除非告诉我你的目的。”

“我要杀死那些强盗,一个不剩。”

这就是我抱着陌生人的腿痛哭的理由,为了变得强大,为了终有一日能够杀死那些破坏别人幸福的人。

而现在这个少年也是同样的举动,不过他是为了另一个人,或许是他的爱人,又或许仅仅是朋友,谁知道呢?

张新异身上的锁链松动了,重新回到了少女的衣服之中。

“要救的话就快去。”

说着,少女也飞奔了出去,将张新异扔到了总狱屋顶。

刽子手的大刀即将挥下,这一幕看在张新异眼里。他的手伸了出去,瞬间感受到了屠刀的存在。但是还不够,由于距离太远,不好掌握。

“要我出马吗?不过,会死人的。”

“等我实在不行了,你再出马也不迟。”

刽子手看着自己手中的屠刀变弯,也着实吓了一跳。

“什么!有人想劫刑场?!”

人群中冲出一个头戴斗笠的人,一拳将刽子手手中的刀打个稀碎。

刽子手惊讶之余,那人已经在眼前消失。周围的卫兵向着神秘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当刽子手再换屠刀之时,少女将其拦住。

“白旗长,这是什么意思?”

“等一个时辰。”

“可是……”

见白燕英的气势,刽子手没有继续说下去,乖乖放下了屠刀。期间,白燕英就守在凌夕暮旁边。若果张新异骗了她,她一定亲手将凌夕暮杀死。

几分钟后,陆季涛派遣的人到达,刽子手才得知自己差点铸成大错。

“我也只是个干事的,多有得罪。”

说着将凌夕暮身上的枷锁卸下,张新异使用御刀术之后,一直和白燕英站在刑台上。见凌夕暮恢复了自由,赶紧扶住凌夕暮。

“抱歉,我来晚了。”

“没……没事。”

说着,凌夕暮倒在了张新异的肩膀上。

最近几天精神过于紧绷,不仅是凌夕暮,张新异也很疲倦。

“可喜可贺,想必凌姑娘是公子的爱慕之人吧。”

“她后背上的血迹是你做的吗?”

张新异再累,那种恶人的眼神也不会变,这着实让邢无愧吓了一跳。

“我说不是,你信吗?”

这时,邢无愧身上的各种刑具又掉了下来。

张新异也懒得去分析,他要赶紧回去睡个觉。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不是你做的。”

但你也绝不是什么好鸟!

张新异走了出去,邢无愧却还跟着。

“她身上的伤是陶寅派人打得,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好意,还请公子自行分辨。”

说完,邢无愧回到刚才的地方收拾刑具。

于是,在陆季涛的帮助下,张新异和凌夕暮坐着马车回到了太学。本来是张新异搀扶凌夕暮,这一下车,张新异也倒了下去,还得依靠龚巧悦和齐同济将他们运回去。

临近上马车的时候,张新异请求了陆季涛一件事。

“那个叫宁拓荣的,其实他也很无辜,还请黄天师救一下他。”

“我知道,辛苦你了。”

神秘人还在逃窜,即便调动了多数卫兵依旧抓不到他。

要说他的身份,就要谈到之前提及过的诡道。百家争鸣时期过后,逸家公家中禁止了绝大部分的具有杀伤力的逸术和武功。部分不服此项规定的逸家公家人士则出逃到其他地区,组建了诡道。他们曾经的领袖认为天元将面临一场大战,不保留些厉害的逸术武功是行不通的,而神秘人的武功“崩拳”就是其中之一。

在张新异看来,这种武功类似正阳演示的阴雷掌,稍有不同。阴雷掌发射出的是黑色的闪电,呈弧状。而崩拳打出的是裂纹,呈扩散状。他们两个还是很典型的,阴雷掌是属阴的逸术,崩拳是属阳的武功,这两个组合在一起恐怕会对人产生强大的负荷。

这位神秘人出自诡道,其实早就出现了。

劫狱事件的时候他在燕平总狱外观察,好不容抓到一个机会可以劫狱却被人抢先一步,而且后面还跟过去一个非常强大的人物,看她的样子定是锦衣卫。此事过后,总狱必将严加防守,自己再进去怕是凶多吉少。也就消除了劫狱的打算。

在行刑前一天,见过陆季涛之后,他得知了关键时刻自己要怎么做,他自己作为决胜的手段之一要时刻注意总狱那边的动向。张新异晚上看到的可疑人士也是他,他当时在猜测燕平总狱的防卫情况,方便帮自身脱逃。在凌夕暮被行刑的时候,他本想出手搭救,奈何卫兵了他的动向纠缠着他,好在张新异牵制住了刽子手,及时将视线吸引了过去,自己才能完成决胜的这一拳。

来到燕平城外后,他摘掉了头上的斗笠,已是满头大汗。

“如此一来,凌老爷的人情就算还完了。”

找到自己的马后,他便踏上了前往江南的道路,只留下约莫三十多岁的青年背影。

张新异他们走后,刑场只剩下了白燕英一人。

“白旗长,我见你刚才抓来一个犯人,怎么消失了?”

“是我错怪他了。”

“呵,原来你也有认错的时候,不过也罢。”

“怎么,还有事情?”

“若不是你刚才制止了行刑,你猜会发生什么?”

“我对政治的事情不感兴趣。”

“哈哈,凌夕暮一死,董望舒怕是要玩完喽。”

“我们也不过是他的走卒。”

“话是这么说,但我喜欢的是钱,和威胁别人的那种感觉,你能体会到吗?”

“体会不到。”

“也难怪,白旗长自然是喜欢杀人了。不过别急,马上就会出现棘手的家伙等你解决。”

大笑着,金生权走到了远处。

跟了他这么久,白燕英也没摸清他的性情。不过她对这种爱财的人不感兴趣,她倒是想再见一次张新异,尤其是他那种凶恶的眼神,太令她着迷了。

金生权说得有一定道理,可即便董望舒没玩完,这一事件过后,他已是元气大伤。同时他手上还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最近一段时间恐怕很难再“出山”了。以至于连自己柔家的学生,他都没有亲自去查看情况。

“你是宁拓荣吗?”

狱卒打量了牢中这个憔悴的瘦弱学生。

“是。”

“出来吧,你自由了。”

“我不是要明天执行死刑的吗?”

狱卒没有回答他的话,直接将他带到了总狱门口。

迷迷糊糊,宁拓荣看到了门口的人。

“你是……黄天师?!”

宁拓荣的眼神出现了光泽。

“正是,公子怎么称呼?”

“宁拓荣。”

“看来我找对人了,你还要回柔家吗?”

“柔家……恐怕我已经回不去了。”

虽然事情澄清了,回去的话也会被视作杀人凶手的吧。

“那就当我的书童吧!”

“为什么?”

“为了还某人一个人情,而且你也很乐意吧。”

宁拓荣感觉自己在做梦,先是被诬陷栽赃,又莫名其妙的获救,最后被丞相认作书童,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快了。

宁拓荣哭了出来,他跟随着陆季涛的步伐离去,而他的命运也会因此而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