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异走后,龚巧悦本想跟着离开,却被方文轩叫住,聊了许多生活上的问题,嘘寒问暖居多。倘若张新异和他聊这些。

“我可和游手好闲的混混不同。”

然后华丽地转身,将张新异甩在身后,留他一人在风中不知所措。

对方文轩的态度,要好上太多。尤其是表情,对待其他人的时候板着张脸,唯有对方文轩才会带上表情。可这表情并不明显,正如她的方文轩的感情一样。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那你先回去休息吧。”

“嗯。”

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方文轩,见方文轩还在目送自己,龚巧悦赶紧回过头去。

张新异碰见此情况定会说:您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啊!然后被龚巧悦用“要你管”回击。

听到方文轩和龚巧悦聊得都是公家的事,一直在窥探他们的某人也就放下了疑心。他本以为张新异和公家有什么联系,龚巧悦在刚才随张新异走出的话,他一定会跟上看看究竟,现在看来大可不必,毕竟他的主要目标是方文轩。

然而方文轩不是好对付的人物,他最擅长的就是隐藏和忍耐。即便他开始行动,也没人看得出。

其实,龚巧悦还想和方文轩多聊一些的,奈何方文轩让她回去休息。明明和他聊的时候龚巧悦一点都不疲倦,甚至恢复了少许精力。余下的精力不用就会浪费,抱着这样的想法,龚巧悦再次走到了炼铁的熔炉和打铁的铁毡面前,尝试去炼制一把武器。丢失的那把剑自己已经补上,对她而言简直轻而易举。现在她要挑战的是李姓王族的军队所配备的军刀,特点是硬度韧性高,极为耐用。就是制作工艺不完全清楚,使用的材料也不明确,龚巧悦对她的认知只局限在皮毛。困难度自不用说,制造出来保存藏匿也是问题。

望着自己打造出来的废铁,龚巧悦若有所思。

好像当初凌夕暮教她做饭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出所料,龚巧悦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不过,她得到了很多宝贵的经验,比如各种材料之间的兼容以及如何控制打铁的力度。既然一次不成就尝试第二次,凭借自己的能力,一定能够仿造出的。至于她为什么如此努力,方文轩说过公家需要武器,理由的话他说是自我防卫,龚巧悦却觉得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既然方文轩不愿多说,龚巧悦也会相信他。无论何时,无论出了什么事,龚巧悦都会相信他。

走出公家学堂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龚巧悦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是什么来着?

“龚姐,我刚去学习了逸术,终于可以入侵柔家了。”

“你是谁?”

龚巧悦用腰间的匕首抵住张新异的喉咙,昨天由于太累她忘了把匕首放到屋内,现在匕首还在身上。见到一脸凶相的不明人士和自己套近乎,便瞬间将其拿了出来。

“是我,我是张新异,苏姑娘帮我易了容。”

龚巧悦手中的匕首稍有收回。

“对了,龚姐你之前送了我一把剑,让我去提防强盗。”

“那剑呢?”

“对不起,我不小心弄丢了,请龚姐从轻发落。”

这时,张新异手中多了一样物体。

“我就猜到你会弄丢,剑就不用还了。”

“龚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让我以死谢罪?!”

“那是你要的匕首,我早就做好了。”

张新异恍然大悟,赶紧将匕首收起,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就差给龚巧悦跪下磕头了。

“多谢龚姐。”

“先别谢,告诉我你刚才去干了什么。”

张新异将在逸家的遭遇如实奉告,又将自己的想法告知龚巧悦。

“去柔家的话,需要引荐人,家世显赫的话也可以。不过,看你落魄的样子,肯定不是王侯贵族家的公子。”

家庭背景的话,张新异一个穿越来的人就不用多说了,引荐人还可以考虑。

“我觉可以让黄天师……”

还没说完话,张新异察觉到了异常。

之前答应正阳的时候,自己曾想让黄天师作为引荐人,仔细思虑后张新异才明白无论是现在还是事件结束后都不能让黄天师作为引荐人。倘若这样做,就是自己站了队。站到了柔家的对立面,如此一来自己可能会受到陷害,也会给黄天师造成麻烦。

以董望舒的缜密心思来看,他为首的迫害分子肯定都在提防不明人士加入柔家。

“我觉得两个方案都不合适。”

“你认为应该怎样?”

“我……暂时也想不出来。”

黄天师说让柔家犯错误,既然如此就肯定不是一个外人在柔家捣乱,要让柔家自己的人去犯致命的错误才能让黄天师找出理由对抗董望舒。

张新异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啊,没必要我亲自动手!”

“什么意思?”

“我可以诱导柔生去犯一些错误。”

这里的错误不应该是过家家一样的小失误,一定要扯到柔家引以为傲的伦理道德,甚至可以在尊师重教上做些文章。张新异此时终于记起了方文轩的话,他提醒了自己可以从逸家获得帮助,也提醒了自己柔家的弱点。

但重点是什么样的错误才能和弑师同一级别,张新异绞尽了脑汁也没能想到。

“既然不用加入柔家又想去诱导柔生的话,你可以去当旁听生。”

“旁听生是什么?”

“旁听生是柔家的祖师爷提出的一种制度,贫困的书生可以在太学之中做佣工来获得旁听的权利。由于每年柔家的旁听生众多,所以你成为旁听生后不会被人怀疑。”

原来如此,还有旁听生这么一说。这样自己混进去就容易得多,安全也有保障。

“但你必须先经过太学祭酒的面试,以你这个面貌,恐怕是无法通过。”

张新异瞬间被泼了冷水,怎么还是外貌的问题啊!

“那要怎么办?”

“重新画脸的话估计来不及了,最近的旁听生人数较多,位置有限。我帮你打扮一下,争取给祭酒留下个好印象。”

“那就有劳龚姐了。”

张新异跟着龚巧悦走到了女生寝居的外围,到这里张新异还没有迟疑。接着龚巧悦走进了女生寝居,张新异却没有跟上。

“龚姐,这里是……”

“别废话,跟上。”

“是。”

结果,张新异还是进入了女生寝居,说起来他还有些小兴奋在里面,虽然已经进过一次了,但那时没人。这次,到龚巧悦苏环这样漂亮的姑娘所在的寝居,总该大饱眼福了吧。到时候自己还可以像个变态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里面的空气,名正言顺地观察又长又白的……大石柱子。女生寝居里还是没人!天底下果真没有此等好事,张新异的变态一面终究没能展露。

“先把衣服脱下来。”

“啊?”

上来就脱衣服,这……

“你这衣服穿的,像是在地上滚了滚又掉进了池塘里,快脱下来。”

张新异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之前的那套。要说这衣服也不容易,先是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被凌夕暮制造的瀑布冲刷了一遍,好不容易干净了一会儿。没走上几步,衣服再次被弄脏,甚至还掉进了池塘里。

而自己一直没有注意自己的穿着!估计在会见公家领袖的时候,自己被当成了乞丐一类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尝试入学可真是稀奇事……果然那个家伙很外行。

“这不好吧。”

“什么好不好的。”

说着,龚巧悦扔给张新异另一套。

既然如此,张新异就不得不换上新衣服了。那种柔生穿的衣服,白色的真不禁脏,上下一体的结构穿着也难受。估计自己要换上自带的那套衣服,这样就舒服多了。

“嗯……”

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套衣服,张新异要晕了。

“怎么还是这套,龚姐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柔家的衣服?”

“穿上就完事了,哪来这么多话。警告你,不该问的别问。”

“我知道了。”

其实这些衣物都是之前龚巧悦仿作的,以备不时之需。

“那我帮你把他们洗了吧。”

“你一个大男子做姑娘家的活干什么?”

张新异哑口无言,想帮忙还要被骂,乃人间之最惨。

“不缺你做这些事,你要好好地把凌夕暮救回来,别让她受伤。”

“嗯,我明白了。”

“还有,你的声音需要伪装一下,待会我教你怎么做。”

经过了半个时辰的打扮,张新异已经是改头换面了。凶恶的样貌还是那样,不过仪容更加端庄,衣服更加整洁。尤其是头发,本来散乱无序,被龚巧悦束了起来,加上手中的小扇子,赫然一副文弱书生摸样。

龚巧悦本人经常和各种器械打交道,不注重装束,没想到给别人打扮很是内行。应该说不愧为公家子弟,学什么都是好手。

“记住,不要乱说话,尤其是和其他柔生。”

龚巧悦跟他说明了原因,柔生在平日里基本是满口的之乎者也,时不时还念上一首小诗,玩些猜字谜的游戏。智商不足的张新异肯定无法融入到他们之中。

“伪装声音的话,你尝试用其他的语调说话,我在旁边听着。”

说着,龚巧悦从一个房间中拿出一个小盆,将自己脏掉的衣服和张新异刚才脱下的衣服一起放入盆中,走到水井旁。

“龚姐,你们都是自己洗衣服的吗?”

“洗衣服是天元女子必备的技能,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张新异不得不感叹,古代天元的女子真好。会做饭,会洗衣服,还特别会照顾人。可能的话他真想娶回一个做老婆。

“别想其他事情,赶快练。”

不过,龚巧悦这样的就算了。像她这样蛮横的,太学之内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但仔细观察了龚巧悦洗衣服时的样子,她独自一人在月光下,身子显得更加瘦弱。可她却拿着和不符合她身份的大锤,她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其实龚巧悦的内心很脆弱,就像是女强人的内心其实比一般女性更脆弱。正因为脆弱,才要表现出坚强的样子。

“龚姐有喜欢的人吗?”

“你什么意思?”

“先声明一下,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只是比较好奇龚姐的生活。”

“无聊。”

仅仅两个字,盖过了一切声音。沉寂几秒钟后,才有微小的声音传入张新异的耳朵。

“有一个,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

张新异能看到龚巧悦的动作和表情,却看不到她内心的波动。

“我觉得龚姐应该更主动一点。不是有句话吗,女追男隔层纱。龚姐要是需要帮忙的话,本人定会倾尽全力。”

“说的也是。”

龚巧悦突然转过头,在月色的映射下仿若仙女一般,这便是她最美丽的时刻。张新异看得入了迷,自然忘记了发声。

“别废话了,你学会伪装声音了吗?”

“好像没有……”

这时,龚巧悦不知从哪里拿了小木锤,在手上敲了敲。

“龚姐,你不疼吗?”

“再不好好练的话,你知道的吧。”

有一瞬间,张新异觉得她是真的想给自己做开颅手术,还是那种无法恢复的。

不知是不是有基础,张新异在总算伪装好了自己的声音。和他想象的不同,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是正太音。结果……

“你这声音和样貌的组合堪称完美,不错。”

张新异对龚巧悦的赞美高兴不起来,因为自己的声音真的奇怪。如果遮住自己的面貌,就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彪形大汉。

自己要扮演的是文弱书生啊,文弱书生是这种声音吗?怕是对文弱有什么误解。

“可恶,我改不过来了。”

“我觉得这样也好,多一些阳刚之气。”

“算了,我还是少说话吧。”

前面提过,太学寝居一般是三合式结构,即三名学生同住一个院落。凌夕暮和龚巧悦共住一个院落,因此张新异的住宿问题可以得到解决:在凌夕暮的寝室里打地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然而,龚巧悦有喜欢的人,自己也有女朋友,凌夕暮的闺房他也不好意思进入。为了避嫌,他选择走出了女生寝居。

明天就要潜入柔家了,今晚必须要睡个好觉。这经历了长途跋涉,张新异也累了,哈欠不断。他观察着四周,看哪里有桥洞子或是公园长椅一类的五星级睡觉地点。

远远的,一个火光朝自己冲来。火球术……魔法师?!莫非,魔法师已经到太学了。

“敢问一介柔生为何在女生寝居前逗留。”

原来是拿着火把的齐同济。在他面前,还是先表明身份比较好。

“我说我是张新异,你……信吗?”

“哦,是张公子,原来你真的在这儿。”

见齐同济还要接着说什么,张新异赶紧插话。

“等会,你不怀疑我说的话吗?”

“我还是知道逸家有易容术这门绝学的,至于你伪装的声音,仔细听可以辨认的出你以前的声音。”

张新异感觉齐同济做太学护卫属实屈才,他应该去当捕头捕快之类的才对。

“如此周全的准备,恐怕是为了明天的事吧。”

“竟然被你猜到了,话说齐大哥你为什么在这,不是去太学外围巡逻了吗?”

“巡逻早就结束了,我认为新异兄弟晚上没有住处,便过来寻找。”

“多谢齐大哥,我正愁没有地方住呢。”

太感人了,张新异这声齐大哥真的没白叫。大哥就是大哥,想的永远比小弟周全。

太学护卫其实住的还不错,与学生不同,他们睡在炕上,而且是几人并排睡。一班大概五人,共用一个房间。就算是一班共同休息仍有空余,何况每个时辰还要派人去巡逻。对张新异而言,这点睡觉的地方足够了。

见一个文弱书生进来,其他的护卫倒不在意,等张新异一开口,几人惊呆了。

“老齐,这大哥什么来历,感觉凶巴巴的。”

“这位是本人的……”

张新异咳嗽了一声。

“在下本来要去柔家做旁听生,今日见天色已晚,便来借宿,还请担待。”

龚巧悦说过柔家学子最重要的特点是礼貌,即使身为旁听生的他也该注重自己的言行。这不,张新异说话的风格都变了。

听到是柔生后,几名护卫才放下心来,他们还以为张新异是乔装的武夫。

“我们这些粗人也没听太明白,就是找个地儿住是吧。”

“正是这样。”

“那好说,我们这儿别的没有,就是地儿大。”

“多谢各位大哥了。”

张新异给太学护卫们深鞠一躬,他们还真是热情呢。

“客气什么啊,我还怕你嫌弃我们呢。”

看来张新异应对的还不错,没有轮到齐同济出场就将他们全部搞定。

第二天,张新异伸了个懒腰,睡得很舒服……才怪!除了自己都在打呼噜,半夜还有人梦游拿着长刀跑来跑去,嘴上喊着“狗贼,哪里逃”。我滴个亲娘,简直是人间炼狱。张新异起床还不到半分钟就僵直地倒了下去。

啊,还是土炕舒服。

“新异兄弟,你不是要去旁听吗?”

这件事是他昨晚告诉给齐同济的。

“啊对,让我再躺一会儿。”

“可凌姑娘……”

听到凌姑娘,张新异三下五除二就下了床,穿上鞋,立在了门口。

和人家的约定可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走吧。”

齐同济这催命鬼真是让张新异欲哭无泪。

还好,张新异昨天没有做梦,睡眠质量也不算太差。可他就靠着梦来挖掘自己的记忆,前几次就算是小睡都有梦境,这次咋说没就没呢?张新异可没法推进有关自己的剧情了,把精力全心全意放到凌夕暮的事件上就好。也不知道凌夕暮的事情有没有时限,越快越好吧,自己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想要旁听就先要找太学祭酒面试。

太学祭酒这个称呼,类似校长。任一设施的总负责人都可以称之为某某祭酒。当今的太学祭酒是百家争鸣时期柔家先师孔仁的徒弟,一般称之为子延,和董望舒是师兄弟关系,算是董望舒在太学的眼线。其主要职责是负责太学的正常运行,倘若太学出事他本该直接告知给皇帝,由于皇帝不务正业,转而报告给董望舒,这就造成了董望舒独揽太学的局面。

派兵围困太学,祭祖时防止黄天师和其他逸士接触,派金生权问罪陶寅,收买黄天师身边的书童。这些事看上去作用不大,足以见得董望舒多么难缠,子延也注定不会简单。公家的眼线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本来他还想在逸家中安插自己的眼线,不过由于逸士拥有感知的能力,眼线无法充分发挥作用,也就作罢。

他们这些精于破坏的家伙自然能将事情想得非常细腻,然而仅局限于已知。有两个未知因素扰乱了他们的计划,一是祭祖失败导致计划提前,他们还没充分想好迫害凌夕暮打击逸家的计划流程,所以他们的设计上存在漏洞。二是张新异的存在,他们根本无法料到一个不是学生也非护卫的人凭空出现在太学,而这个人会不退反进地潜入到柔家,实行所谓的偷家战术。

张新异先要解决的是名字问题,面试还是其次的。自己的本名肯定不能暴露,以后还要用呢。他想了想,自己这短时间也编不出来名字,那就改一个已知的名字吧。

“在下名叫卫不顺。”

“书生的名字还真是特殊。”

这名字是之前凌夕暮和他提到过的捕头的名字,加个不字就是新名字,堪称完美。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面试的经历,张新异在面对子延的时候着实紧张,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子延的身影。比较幸运的是,面试流程很短,子延只问了他三个问题。

前两个问题就是关于伦理道德的,这种问题就和初中的思想品德一样,看一遍题就知道怎么答。子延主要观察的是回答者的心理状态,即是否真的发自真心,紧张不紧张其实无所谓。

“别那么拘谨,直视我的眼睛。”

张新异的眼神很特殊,没什么变化。子延没能从中挖掘什么信息,只是觉得他的眼神很坚毅,看上去经历过大风大浪。

“最后一个问题,你对当今陛下有什么看法。”

当今陛下?张新异连当今陛下的名号都不清楚,做法更是不了解,也没人和他谈过陛下的事。要不,胡编乱造一下?毕竟柔家嘛,天元的国学,定要称颂当朝皇帝。

“比起市井之中一味的称颂,我更想听听你这位书生的看法。”

看来是不能胡编乱造了。他后悔没有问齐同济有关子延的为人,猜不透子延的看法。

“在下没有看法。”

“哦?一介文人怎可对当朝陛下毫无看法。”

“没有就是没有,难不成要我编造一个谎言?柔家子弟可不会做这样的事。”

“哈哈,说的也对。正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张新异也忘了此句的出处,大概和诚信有关吧。

“鄙人认为,以书生的品行足以旁听柔学内容。”

“多谢祭酒。”

怎么突然就通过了?本来张新异都想好要重新易容,重练声音了。

先不管那么多,张新异连忙道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张新异怎么都不会知道,其实子延问题的答案就是没有看法。只要是熟知柔家的人自然知道柔家是国学,不可能和皇帝相悖,便大肆称颂当朝陛下。实际上,皇帝整日无所事事,不理朝政,称颂皇帝的人多半别有用心。当自己说出想听真实想法后,一些书生可能就会站出来,批判当朝皇帝的所作所为。他们忘了眼前的太学祭酒正是皇帝所派,怎能让异己之士进入柔家旁听?光凭这两点可能让人觉得太学祭酒子延故意刁难人。然而,柔学中有一则言论,大抵上讲的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回答自己不擅长的问题,一个还未进入柔学,未和官员打交道的书生怎可管国家大事?所以,没有看法,既不褒也不贬是正解。可惜那些书生都局限在问题上而疏忽了柔家的言论,反而是一个无知的家伙歪打正着。

之所以称张新异无知,不在于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信息,而在于他认为自己获得的信息足够了。整个下午,张新异都在犯瞌睡,对柔家太师所讲的内容一字未听,主要还是他讲的太无聊了。无聊之中还穿插几句对柔家的赞美和对逸家公家的批判这种和课堂无关的话,助眠效果简直满分。

即便张新异躺下,其实也不会被发现。

柔家的课堂和其他两大学派的课堂完全不一样。柔学基本上只有理论,很少有实践。所以,大部分时间教授柔学的老师,即太师和柔生汇聚一堂,通过谈话的方式教学。当太师和几名柔生交谈的时候,就免不了一些柔生混日子,尤其是像张新异这种坐在最后面,太师还发觉不到的位置。当初发明这种教学方式的正是先师孔仁,他认为这种教学方式可以很好地促进老师和学生之间的交流,提高教学水平。无奈后来柔生人数众多,虽然每个课堂超不过20人,沿用这种教学方式仍出现了很多弊端。

等张新异清醒过来,不知道太师余符讲到了哪里。张新异的想法就是:反正他们就是随便聊呗,自己能听就听,听不了就拉倒。

“男尊女卑之势,何如?”

“愚以为男尊女卑乃礼教之本,不可废也。”

这什么啊!张新异真是很服气他们的说话方式,听着真费劲。那就观察其他柔生吧,毕竟自己的任务就是诱导柔生破坏伦理道德。

“愚以为男尊女卑之势乃天元之积弊。”

“哦?”

余符的语气发生变化,显然他不愿意听到这个观点。

“王侯贵族妻妾成群,风月场所争相而设,莫非视天元良女为玩物?私认为,若不早日正社会之风,天元必乱。”

此话一出,学堂沉寂。半晌,一柔生大笑,起身走至说话者旁。

“此乃杞人忧天,若不是公子非王侯贵族,何出此言?”

学堂之中喜爱起哄者顿时嬉笑。

“吾者称柔士,为国为民,岂敢存私心?”

“私心自在汝身,吾可不识。”

不就事论事,反攻其人身,此等辩论实属下等,柔家优良学风也不过如此。

见说话者败下阵来,张新异才勉强看懂发生了什么。

他们是在讨论男尊女卑的问题,然后发生了争论。但这是什么情况。不应该是和和气气的一起讨论吗,同学之间为何要针锋相对?

“公子不知,其名宁拓荣,常与他人争辩。”

“原来如此。”

说起宁拓荣,张新异想到了之前和自己同行的人,莫非真的是他?

下课后,柔生早早散去,留宁拓荣一人和太师余符争辩。

见宁拓荣固执己见,太师不复往日的平和,厉声道:

“朽木不可雕也。”遂离去。

本来有人想和张新异一起去赏花对诗的。张新异深知自己不能随便说话,心生一计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喉襄会良。”

柔生们都没听清楚张新异说的什么,但知道他不便说话,于是不再邀请他。

张新异的想法是先勾搭上一个人给自己做翻译,既然自己认识宁拓荣就先找他好了,毕竟他还是会正常说话的。

“宁,一块走吧。”

“你是?”

额,张新异差点忘了自己伪装这件事。

“我是你的崇拜者,今天听了你的辩论感觉受益匪浅。”

“崇拜就免了,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名叫卫不顺。”

怎么听上去那么搞笑,宁拓荣会信吗?

“在下名叫宁拓荣,叫我宁就好。话说,你刚才叫我了吧?”

“你听错了,我说话有些口音,宁和你不分。”

“哦,是我听错了,我道个歉。”

“没事没事。”

“话说,卫公子也认可一夫一妻?”

一夫一妻……一个夫人一个妻子?想想就感觉不错。然而后背突如其来的寒冷让张新异回到了现实,一夫一妻制度他是知道的。他为什么要知道啊,无知一点沉浸在幻想之中不好吗?

“那是自然,一夫一妻才是天下大势。”

张新异在内心给自己鼓了鼓掌,不愧是自己。

“哦。”

听到张新异这么激情的话语,宁拓荣还是提不起劲。

“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

宁拓荣伸出了手,和张新异相握。张新异心想她要是个妹子该有多好啊,迷迷糊糊的,萌点十足,观点的话就算了。

“这就是所谓的志同道合吗?”

“不是,我只是想借机问问卫公子来柔家的目的。”

“嗯……”

“不着急,一边走一边说。”

宁拓荣已经走在了前面,张新异只得跟上去。

“听闻柔家重伦理道德,我才来到柔家学习的。”

“现在感觉如何?”

“我还不如在家睡个觉痛快。”

“我进入柔家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天元的制度,尤其是吏治。”

“这么远大?”

“嗯,我的爷爷前天晚上还托梦给我,让我娶个娘子好传宗接代。”

然后你就去了风月场所吗?虽然没什么逻辑问题,但感觉好奇怪。

“重点不是这些,我想起了我爷爷离去的时候。当时我们家里穷,穷的就要揭不开锅,我正好要去太学赴试,就提前出了家门,回来的时候爷爷已经不见了。”

这个剧情怎么如此熟悉。哦!是那个回魂喝酒的老者吗?

“自此之后,我们家虽然富足了,可始终忘不了爷爷和那段饥荒时期。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赈灾的粮食被某些中央官员扣下才导致的这一切。这可是在皇城脚下,他们竟然敢做出这种事,可见吏治已经腐败到了一种地步。”

“所以,你要当上官员,整顿吏治?”

“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当上丞相,这就是我在柔家学习的动力。但我也发现柔家不过是训练奴才的宝地,对于不服从管教的人他们是容不下的。之前和我一样叛逆的人都已经被处理掉了,由于我无权无势,他们反倒把我留下作为柔家包容任何观点的证明。”

“那你干脆离开好了。”

这句话只是张新异的一个提醒,一个行动前的预兆。

他要不离开,自己反倒好办得多。

“不行,在整顿吏治之前我要先改变柔家,为此我要和余符,甚至子延对峙。”

太幼稚了,仅仅靠一个人的力量对抗柔家,不是以卵击石是什么。还想当丞相,天方夜谭!这种幼稚对他没有好处,倒是可以帮到张新异。毕竟,宁拓荣也算是柔家的人。

“那我们明天就去找余符,和他讲道理。”

“和他讲道理没有用。”

“有没有用要看你的辩才如何,只要你能在辩论上始终压倒余符,让他气急败坏,同时我再将其他柔生骗过去,看看他的丑态,你计划的一小步不就完成了吗?”

见宁拓荣犹豫不决,张新异知道他还需要助力。

“你不是很想完成改变天元制度的伟业吗?这一步都走不出去,你还是离开柔家算了。”

“容我想一想,明天再告诉你答案。”

说着,宁拓荣就快步走掉了,留下张新异一个人走在小路上。

哎,张新异以为这样就可以骗到宁拓荣,结果还是失手了。

之前看到余符生气的表情和宁拓荣固执的性格后,张新异就知道凌夕暮事件的突破口在他们两个上面。他的计划是让宁拓荣和余符见面,在此之前自己激怒他们两个,在对峙时他们两个就有可能大打出手,毕竟他们都很固执。到时候自己在事件上添油加醋,传给柔家逸家和公家的学生,让他们把事情传播出去,柔家便会名声扫地。

“天真!你的想法仅仅是如此吗。”

“你是那个怪物……”

不对,和怪物的感觉不一样,更像是自己说出的这句话。

“你来做什么?”

“倘若他们两个没有大打出手,你就会前功尽弃。把希望赌在一个可能性上,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我还可以……”

“在出发拯救凌夕暮前,你就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但你不想承认,不想接受真实的自己。在怪物出现之后,你更是将这个想法埋藏到了心底。反而用如此依赖运气的方法替代,愚蠢至极。”

“你比我更懂我自己?”

“你我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你的事我自然全部清楚。倘若你接受了我,这件事早就结束了。”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别人既然迫害你心爱的凌夕暮,那你就迫害回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这么简单,恐怕还没想周全吧。”

“不需要想周全,因为这种事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计。而你,只需要个柔家的替罪羊就可以轻松完成任务。”

确实,张新异早已经想到了这个方法。不过他真正认识到自己的想法还是在和凌夕暮分路去京城燕平的时候。那时候他想直接回太学去完成这个计划,但这样就会直面曾经的自己,曾经那个连女朋友都下得去手的恶魔。他不想去杀害别人,别人并没有错,倘若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强盗,自己可以说服自己。可一个是秉公办事的柔家太师,一个是胸怀大志的柔家学生,一旦开始自己的计划就会导致一死一“伤”。

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你要护着他们?就因为给你带了路,给你讲了节课,你就产生感情了?不会吧,你不就是个杀人犯吗,杀人犯不需要感情。

“那我救凌夕暮做什么?”

顿时,周围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自己确实不是圣母,但也不是魔鬼。谁生谁死轮不到自己去裁定,自己只会杀死那些对自身产生威胁的敌人。

那凌夕暮呢,你不去救她了?

凌夕暮的事情自己会去解决,只要还有时间,自己就一定能想出办法。

然而,在悬崖的边缘,狂风出现了。

“新异兄弟,大事不好。”

齐同济慌慌忙忙地向张新异跑来。

“齐大哥,发生了什么事?”

“凌姑娘她后天就要被问斩。”

“什么!”

“本来是七日后再做处理的,可今天有人去劫狱救凌姑娘,被抓住砍了头,凌姑娘也遭到株连。”

“哈哈,哈哈,好,好,不错。”

这也是你搞得鬼吗,董望舒。你就这么想杀掉凌夕暮,搞垮逸家?

看来自己是没有时间了,也毫无办法了。

不过,无所谓,都无所谓了。

张新异身后的影子在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他的身上开始出现和凌夕暮一模一样的刻蚀。

“既然你想这样,那我就会会你,看看到底谁更狠。”

“新异兄弟,你怎么了?”

看着张新异狰狞的样子,齐同济心里一颤。

“没事儿,凌夕暮的事情明天我就处理好,准确来说应该是明天上午。”

“你要做什么?”

齐同济隐约感觉张新异要做什么错事。

“这你不用管,快到中午的时候在房里候着就行。”

“你到底……”

“记住,要想救凌夕暮,就别阻拦我!”

说完,张新异飞快的跑了出去,不知所踪。

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气场都不是齐同济见过的那个张新异,他到底怎么了?齐同济不知道,刚才他见到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张新异。

真正的张新异就是个坏人,所以才长了一副坏人的面孔,那种善良的样子或许只是欺骗,就像猎手会隐藏自己的身形。

“新异,新异!”

有人在叫他,可惜他听不见,他沉浸在了自己的阴谋当中,就像以前一样。身为张新异的搭档她再清楚不过,一旦处于这种状态,张新异就一定会杀人了,谁都阻止不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