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房卡，请拿好，上楼左转就是你们的房间。”
“谢谢。”姜忱接过旅馆老板递过来的房卡，招呼在旁边盯着盆栽看了好几分钟的孟朵朵，“快走吧，时间不等人。”
孟朵朵气鼓鼓地转身，直接按照老板刚才的指示走上了楼梯。
这里是学校旁边唯一的一家旅馆。因为孟朵朵提出剩下的时间已经不足以画出一段完整的漫画，姜忱又不能跟着她会女生宿舍一起赶工，两人唇枪舌剑了一番之后，孟朵朵以微弱的劣势告负，于是两人一起来到了这里，打算开个房间通宵画图。
“变态。”
孟朵朵站在门口小声说。
“我也很无辜啊。”靠着腿长的优势，很快追上来的姜忱刷卡打开了门，“但也没别的办法，而且反正要通宵，有张床还能休息，这条件比网吧好多了吧。”
“但事实就是你带着异性到旅馆开房间。”孟朵朵用看垃圾桶的眼神看了姜忱一眼，率先进了房间。
“啊，对了，刚才老板说……”
姜忱跟在她后面进来，但一句话还没说完，胸口就遭到了羽毛枕头软绵绵攻击。他赶紧抱住枕头不让它落地，结果第二个枕头又飞了过来。
“你这个流氓！！！！”
孟朵朵满脸通红地大喊。
姜忱空出一只手接住枕头，无辜地叹了口气：“我正要告诉你呢。刚才老板说了，为了准备明天的纳新，不少社团的成员都出来做道具排练节目什么的，我们来得太晚，所以房间也只剩这一间……”
他的视线越过狭小的占了房间三分之一卫生间，越过只能勉强塞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的墙角，越过正在发脾气的孟朵朵，落到了几乎占满房间剩下三分之二空间的，唯一的一张床上。
“……大床房。”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大床房前面，老板带着暧昧笑容特别强调的“情侣主题”四个字咽下去。
但就算他不说，只要是个有常识的人，看到那淡粉的帷帐，撒的到处都是的玫瑰花瓣，还有这昏黄的灯光，都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所以不怪孟朵朵生气，姜忱仔细考虑了一下，如果换成是自己可能也会生气，觉得对方居心不良。于是……没看他都没闪没躲，乖乖接下了两轮枕头攻击吗？
但眼看着孟朵朵已经开始试图从床和桌子的夹缝中举起椅子，他觉得还是阻止一下比较好。
“这个弄不好会出人命的，所以你要砸过来的话我会躲哦。”
“流氓！变态！绅士！”
“最后一个已经是夸奖了吧。”
“不是那个意思！笨蛋！”
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姜忱把枕头扔回床上，举起了孟朵朵的电脑：“时间不多，正事要紧。”
孟朵朵走了过来，用一只手抢过电脑，另一只手抓起姜忱刚扔回来的枕头对准他的脸糊了过去。
砰！
发泄够了的孟朵朵一本满足地打开电脑，接上数位板，扫掉桌子上的花瓣，直接霸占了房间里唯一的椅子。拿起笔就准备开画。
姜忱四下看了看，没找到额外的椅子，但也没立刻去床上坐下，而是叫停了要重新开始画画的孟朵朵，然后拿出了之前的那几张画稿在桌上一字排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正要动笔的孟朵朵瞪他。
“帮你画出有趣的漫画。”
“最开始还说不管我画成什么样都不会有异议呢。”
“我现在如果不提出异议，我们做的事就整个没意义啦。”姜忱拍了拍桌面上的画稿，“而且就算我不对你指手画脚，不是也早有别人提出意见了吗？”
“谁啊？”孟朵朵不明所以，“这不是刚刚才画完的？这期间我旁边只有你在指手画脚吧。”
“并不一定要在这里才能影响到你。”
姜忱伸出手指，从一张开始依次向后点着几张草稿。
“这里，为什么要让主角莫名其妙地被绊倒，还突然开了个玩笑？”
“最初的日常生活缺乏张力，所以要适当加入搞笑情节调剂。”孟朵朵毫不迟疑地回答。
“青梅竹马的角色刚出场，还没来得及确立印象，为什么就开始直接引入妖怪和战斗了？”
“为了维持读者的兴趣，每画几张都一定要有一个转折。”
“妖怪被消灭之前的回忆杀是？”
“也有适当的催泪情节才是一个完整的高潮吧。”
“总是突兀出现的主角特写？”
“美型的角色也是吸引眼球的重要部分。”
……
“就是这样。”
将画完的几张稿子问了个遍，姜忱就一副事情已经解决了的样子坐到了床上。
“什么啊？”被盘问得有些火大的孟朵朵皱眉，“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发现吗？”
“所以说在问你是什么啊！”
姜忱安静的看着孟朵朵，总是显得有些轻佻随意的眼神也随之平静了下来，屋内昏黄的灯光落进他的眼睛变成细小的亮点，深沉的黑眸里点缀着光，就像是从外面随手裁下的一块星空。
而外面因为乌云遮空，说不定甚至还没有他的眼睛漂亮。
好像……不是开玩笑啊。
孟朵朵莫名地感觉有点紧张，于是移开了视线，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听到姜忱比平常更加认真的声音划过耳边。
“这些，是你想画的东西吗？那些技巧，就是你关心的东西吗？”
一道明亮的电光从窗外划过，孟朵朵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是”这个字。
“或许有的人可以通过计算和技巧画出完整精彩的漫画，但那都不是你，也不是你的漫画。”
孟朵朵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点，好像有什么在胸口浮动翻涌，就像是地壳下，即将破土而出的岩浆。
“你没有想画，或者说，你只是在用对待机械工作的心态对待这些画纸。你的心不在这里。”
他眨了眨眼睛，灯光在眼睛里闪烁了两下。
他问：“你想画的漫画，是什么样子的？”
雷鸣紧随着闪电轰然落下，而姜忱的这句话也带着和雷击相同的威力，刺入了孟朵朵的胸口。
我想画的漫画，是什么样子的？
她已经太久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不要在意什么美型和张力。”
姜忱拿起一张画稿，一撕两半。
“别去思考画到第几张时必须转折。”
分离的纸片进行了短暂的飞翔，飘然落地。
“你没有思考那种精细技巧的头脑跟余裕。”
姜忱把桌面上剩余的草稿一扫而空，那些干涩的故事和刻板的人物就这样全都落到了孟朵朵脚下。他又将那本小说从桌上抽走，清爽的桌面上只留下了一沓空白的纸，和原版的《山海经》。
“画你想画的故事。”他这么说道，“去画你喜欢的，属于你的漫画。”
雷光擦出的火花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击碎了厚重的土壳，原本已经在地下蠢蠢欲动的岩浆接着奔腾而出，冲天而起。
我喜欢的漫画。
喜欢。
我喜欢漫画。
所以，我才想画漫画。
孟朵朵的沉默似乎被姜忱理解成了退缩：“画不来吗？不用那些别人交给你的技巧就不安心吗？因为没办法用‘就该是这样的’当做借口，没法用市场和编辑做挡箭牌，掩盖自己已经忘了初心的事实？”
他的话越来越尖锐，甚至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轻蔑。他挑起一边的嘴角，轻哼了一声：
“胆小鬼，如果你只有这种程度，干脆放弃漫画吧。这种创作类的行业，可不是你这种得过且过的家伙养老的地方。”
“你说谁是胆小鬼了。”
孟朵朵没有生气，这次是真的没有生气。她甚至还有余裕到能露出笑容。
她伸手拿起剩下的几张画稿，和姜忱刚才做的一样，将它们从中间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不就是有趣的漫画嘛。”
她抬起头，直视着姜忱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里也有了漂亮而闪耀的星光。
姜忱一时间竟然没能分清那究竟是灯光，是外面夜空的倒影，还是孟朵朵的眼睛里，自然升起的星。
她再次拿起笔，最近一段时间总觉得有些沉重的手腕突然轻松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某种奇妙的魔法，或者……孟朵朵更喜欢这种说法：这是“喜欢”两个字引发的奇迹。
孟朵朵惊讶地发现，一种灼热的，张扬的，甚至有些贪婪的热情又回到了她的胸口。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这种感觉，也不会再次拥有。可当这团比火焰还要炽烈的感情回归得确实那样自然，她对它的重新掌握又是那么得轻而易举。
这是支撑着年幼的她说出要成为世界第一的漫画家，支撑着她从那时起到现在一直在漫画界摸爬滚打不肯离开的，最重要的感情。
“画给你看就是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充满了斗志——仿佛这种感情从未离开。
新建画纸，勾出方格，解开想象的限制，她将自己扔进了故事。
“这是我喜欢的故事。”
她像是在和姜忱搭话，又像是对自己呢喃耳语。
“妖怪原本就是非常有趣的题材。”
来自远古的想象，自然，瑰丽，神奇，带着遥远又质朴的浪漫气息。
北冥有鱼，青丘有狐，精卫填海，夸父逐日。
夸父喝水时无意间掀起海浪，打翻了精卫的小船，从小憧憬着翱翔万里之鹏的精卫因此化为灵鸟，与狐狸朋友一起，衔石填海。
没经过完整规划的故事有些凌乱，完全是兴之所至，任性妄为。不埋伏笔，不理逻辑，是有些夸张，有些乱来，有点乱七八糟的故事。
但是孟朵朵画得很开心。
她觉得这样很有趣，她喜欢这样的发展，想看这样的画面，就画了。
如果将这个东西拿给师兄，说不定会被骂吧。不是流行的题材，读者受众小，画风粗糙，剧情跳跃，甚至连个能撑场面的美型角色都看不见。
但是……谁管他呢。
“我，喜欢漫画。”
从很小，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故事，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达形式，第一次让自己的心随着漫画一起飞上天空，第一次为了漫画留下眼泪的时候……
“我，想画漫画。”
就已经这么决定了。
“必须是漫画，也只能是漫画。”
她为此丢弃了原本可能有无限种的未来，但绝不后悔。哪怕中途会有动摇，哪怕偶尔会忘记走上这条路的原因。
她也在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向前迈进。
从小女孩握着蜡笔在报纸上进行的涂鸦，到现在的她在数位板上勾勒出的线条。
一点，一点……
一笔笔地画着，孟朵朵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时间逐渐移动向深夜，她却一点停笔休息的意思都没有，画画都已经变成了一种享受。
直到最后一笔收尾，她就像突然断了电似的，眼睛一闭，直接握着笔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一直靠着墙闭目养神的姜忱则在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轻手轻脚地跳下床，走到椅子边，把电脑从孟朵朵的面前搬过来，一页页地检查起她画完的漫画。
过了一会儿，他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又好像得到了某种满足，苦笑着摇摇头，他再次起身将孟朵朵搬到了床上。
“辛苦了。”
半睡半醒中，孟朵朵似乎听见有谁说了什么，然后就又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窗外传来了淅沥的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