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场景!看看这情况!看看这角色配置和剧情走向!为什么在这种条件下你还在研究漫画?!

“哎……”姜忱长长地叹了口气,已经没力气抱怨了,“你这个人真是……”

“……姜忱?”

“嗯?怎么了?”

“你的声音有点奇怪。”

孟朵朵扭动了两下,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了姜忱的脸,发现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你还好吗?”

不等姜忱回答,她就伸手要推开柜子。

“我们出去吧,就算被抓到解释一下也就好了,你……”

“我没事。”姜忱抓住了孟朵朵的手,故作轻松地扬了下眉,“你这次要是被抓住不是很糟糕?”

在刚才的闲暇时间里,孟朵朵已经和他说了之前两次遇到同一个保卫处老师的事情。

“我真的没事。”

他又强调了一遍,把孟朵朵的手抓了回来。

“只是不太喜欢这种逼仄的环境,小时候……”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小时候爸妈工作都很忙,没多少时间照顾孩子,教育方针也都简单粗暴,我犯了错就会被关进储藏室里反省,啊当然,我很少犯错。”

“你最后要是不加那句话我对你的同情会翻倍的。”

“那可真是遗憾。”姜忱的语气里不带一点遗憾地说道。

孟朵朵瞪了他一眼,看向四周:“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又小又黑的地方,小时候家里经常会停电,晚上一个人真的很无聊,不过我还可以这样——”

她把手机往姜忱手里一塞,空出手在手电筒前做起了手影。

一只海鸥慢悠悠地从空中飞过。

“哼哼,怎么样?”

“委婉地说,这种把戏我幼儿园小班的时候就腻了。”

说是这么说,他嘴角的笑容却出卖了自己。

“你这话可真是太委婉了……不过别看不起手影啊,这可是想象的源泉,虽然我会的不多啦。”孟朵朵已经习惯了姜忱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说话方式,没给出什么激烈的反应,“我小时候没什么朋友,偶尔就会弄些奇奇怪怪的影子来,假装它们是别人都看不见的,我的妖怪朋友。”

海鸥绕着姜忱的影子欢快地飞了一圈,又回到了孟朵朵手边。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我第一部在杂志上连载的漫画,就是关于一般人都看不见的黑色小妖怪的四格故事。可惜因为太放飞自我了结果被腰斩了,嘿嘿嘿,也彻底变成黑历史了呢。”

姜忱表情微变,但孟朵朵没有注意到。许久没玩过了,一时有些兴奋,开始尝试起各种各样的影子。

从最简单的海鸥,孔雀,到复杂的狗,兔子,孟朵朵的手指慢慢打起了结:“这……这个是要怎么弄来着?”

折腾了半天,最后投影到木板上的却是个四不像。

她默默地松开了手:“线条越复杂的东西越难辨认呢。”

说完,她自己却愣住了。

“对哦。”

“怎么了?”

“简单的线条其实就足以概括画面了,有时候太过细腻的作画反而会变成累赘。就像是肌肉的线条,可以画得像人体解剖图一样复杂,但在漫画里就算只有几条曲线,读者也能明白你想表达的内容。”

两人藏在柜子里,她还记着不能大声说话,但越来越快的语速表明了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

“从我跑进教学楼到现在明明没过多长时间,却已经有不少转折了,精致的背景提供的信息量会减慢阅读时间,想要表达出这种速度感的话……”

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想要营造恐怖的气氛,但并不是画一个一看就有故事的精致背景就行了,自己在画的是漫画,格子与格子之间是连贯的,动态的。时间的延展,角色的行动,都是能够利用起来的东西。未知的黑暗是恐怖,突然跳出的妖怪也是恐怖。

漫画中所表现的东西是“能动的”。

有时候简洁些的线条反而更适合这种剧情,虽然少女漫画向来以精美为特征,但少女漫画也是漫画,没人说少年漫中的某些技巧不能用在这上面。而且虽然需要些恐怖气氛,但占据主导地位的依然是男女主人公本身,为了防止喧宾夺主,有时候需要适当地舍弃些别的。

她费劲地扯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和自动铅笔,竟然就这样在漆黑狭窄的柜子里画起了漫画。

“你在……”

姜忱想说点什么,但在看到孟朵朵的表情之后就选择了放弃,无奈地垂下肩膀,尽职尽责地成了个人形台灯支架。

孟朵朵画着画着,脸就开始凑近画纸,最后整个人都像是马上要钻进格子里了似的。

因此姜忱只能每过一会,就抓着孟朵朵的肩膀把她往后拉。虽然在柜子里画画远谈不上什么正确的姿势,但这样起码不会让她的眼睛太累。

不要只围着一个人打转,漫画虽然有主角配角,但故事并非一个主角的单人秀场,打败没有灵魂的木偶角色,或是和只会听令行事的傀儡角色合作都毫无趣味,故事要有张力才会好看。

孟朵朵突然回想起刚才的逃亡,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如果是自己这边随便藏藏就能躲掉,或者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和姜忱抓住,肯定都不会有刚才那种捉迷藏一样的乐趣了。优势在自己和对方两边轮换,才足够刺激有趣。

只要有趣就够了。她之前所执着的“这里应该这么画”反而成了枷锁。

就算是恐怖场景也可以搞笑,就算是搞笑角色也能用来表达深刻内涵。而且不止设定和剧情,画风也是……

虽然是女性做主角的少女漫画,但谁规定少女漫画就一定要细腻美型了?

原本轻柔的笔触猛一用力,就在纸上留下了一道粗糙硬挺的痕迹。

姜忱注意到孟朵朵的画法似乎发生了点变化,也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剧情的发展,然后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能在粗糙简洁和细腻美型之间无缝切换,而且没什么违和感,随着漫画的剧情的发展而改变。

充满张力。

并不是以前那种,需要他刻意点出来让孟朵朵忘掉的“技巧”,遵守那些东西或许能创造出保证能越过及格线的作品,但也像是工厂流水线出品的标准件一样,没有属于自己的特征。

孟朵朵现在在画的,则毫无疑问是属于她的漫画。是她在迷宫中不停地撞上死路,撞到头破血流之后终于总结出的路线。她所用的,不是别人强制灌输的套路,而是自己总结出来,只适用于自己的经验。

有些乱来,有些跳脱,有些出人意料。

但哪怕眼前只是粗糙的草稿,他也能够断言,这是一部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有趣的漫画。

距离上次看她画画明明没过去多久,她却已经成长了不少。

孟朵朵一直在画,姜忱也就一直举着手机,但好景不长,孟朵朵越画越激动,可手机的电池却没能支撑那么久。在某次翻页的空档,手机最后挣扎着闪烁了两下,没电了。

两人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

“嗯……现在,我们应该能出去了吧。”

外面已经没了动静,也不知道巡逻的老师们最后到底抓没抓到真正的暴露狂。

姜忱也静下来听了一会,说了声好,然后就慢慢地推开了柜门。

长时间在里面保持着一个姿势,两人的身体都非常僵硬了,孟朵朵还好,到最后是坐在桶上的,但高个子的姜忱就没那么舒坦了,柜门一开,他几乎是半摔出柜子的。

“哇啊啊姜忱你没事吧。”

孟朵朵慌忙去扶,可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天的腿突然发麻,鞋子勾住了里面的拖把头,让她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前倒去——原本快要自己掌握好平衡的姜忱就这样被她扑倒在地。

“抱……抱歉。”

“比起道歉,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 

“好,好的!”

孟朵朵赶紧爬了起来,又伸手想要拉一把姜忱。

但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视野的边缘似乎多出了一块陌生的布料。

视线慢慢上移,她意识到那是一件深色的长风衣。一个陌生的人,就蹲在她们藏身的柜子前面。十分安静,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对上了孟朵朵的视线之后,他的脸如抽搐一般,拧出了一个扭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