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院长说的不错,在支撑玻璃幕墙的白色大理石柱中,在众多鲜花簇拥间,乘客大厅的弧顶上确实悬挂着巨大的水晶球,它缓缓旋转,发出柔和的白光,为整个乘客大厅提供光源。

但是,艾若斯在心底对自己说,这并不是月亮,这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月亮。他忽然感到一阵失望,我想要寻找的月亮又会在哪里呢?那一轮大家口中代代相传的月亮。

 “塔纳若斯?”他打算喊上他的同伴离开这个地方。

但塔纳若斯已经看呆了,他沉迷在水晶球的光影里,思考着怎样才能将它取下来。艾若斯等待了片刻,既不忍心打扰他,又对自己的独自离开感到有些愧疚。

艾若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出乘客大厅,他穿过拖拽行李的人群,穿过繁华的大街,一直到他工作之余最爱去的地方——一个他所知道的能看见海洋的地方。海洋?那不就是外面世界的一部分么?

这是邻近码头的一处荒地,四周设立着警戒线,这里离乘客大厅并不远,艾若斯甚至能看见乘客大厅那越过居民楼的穹顶,那里有一颗被世人供奉的假月亮。艾若斯沿着荒草中的铁轨向前方走去——直到被一段铁栏杆挡住去路。在栏杆外,长满青草的小山坡一直向远处延伸——尽头是开满鲜花的纪念碑——在那旁边,铁轨断了下去——那里是一处峭壁——下面便是海洋。

艾若斯轻盈地迈过栏杆,他踏过鲜草,走到道路尽头。他在纪念碑旁坐下,在崖壁的空中荡起双腿——这里是许久以前战争的遗迹——自那之后,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汪洋,月亮也隐去不见,只有破碎的阿尔忒弥斯浮在空中。

艾若斯不曾读到过这些很久之前就被封存的历史,无论是在那个他工作的满是酒桶与嘈杂声的酒店内还是在他栖身的孤儿院,他从没有接触过这些历史。他不知道这里曾发生的惨烈的战斗,但他还是会来这里——与盛大的景点不同,这僻静而又危险的城市角落,却是唯一一处可以使他看到海洋与落日的地方。

这时,太阳已经不断逼近海洋了,那远处海天相交的线仿佛正被灼热的火球拉扯,扭曲成了一道弯弧。他看到整个海面都因为迎接太阳的回归而沸腾了,他不知道那其实是跃出海面的海洋生物,一群一群,翻滚着,跳跃着,前往远方。

太阳的橘色光芒逐渐暗淡,便在这时,一架从阿尔忒弥斯驶出的飞行器划过天际,它在云与疏星间穿梭,留下一条银线。艾若斯忽然想,月亮是不是躲藏在遥远的外部世界呢?如一个顽皮的精灵,躲藏在某处深深的海底?

月亮?艾若斯的心底忽然激荡起从未有过的激动,他觉得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近在咫尺的目标,一个唾手可得的未来。他几乎陷入惊喜的癫狂中。

艾若斯扭回头,看到自己背后被无限拉长的孤独的影子,他顺着影子向前望去,那里是黑漆漆的楼房,清洁工人们正身系绳索在楼间攀援擦拭;码头点起了点点灯火,他能听见那里遥远的喧闹,他听见工人们卸货的吆喝声,似乎还听见了自己老板的破口大骂;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乘客大厅高耸的穹顶,水晶球在漆黑的天幕中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芒,几乎让他以为那就是神圣的月亮。

这时,海风送来如同异世界的涛声与咸味,艾若斯僵坐不动了,就算月亮真的在阿尔忒弥斯之外,他又能怎样离开这里呢?他看着阿尔忒弥斯圆滑的城市天际线,他看着逐渐点起如同草原星火的灯光,他看着奔劳的人群。他忽然明白了——整座阿尔忒弥斯都只是一座孤岛——被历史与时间尘封的——世外的孤岛。

然后,他听见了塔纳若斯的声音。他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向这里,神情间满是慌乱。

“艾若斯!”距离很远时,塔纳若斯就在挥手呼喊。

艾若斯看着塔纳若斯跑近,看着他跳过栏杆,一下子跌坐在草地上,口喘粗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艾若斯问他。

“鬼魂!有鬼魂!乘客大厅内有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