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舌帽男人听到林中动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血鸦引发的骚动令他觉察到一丝不安,他认为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森林暗处。血鸦不会平白无故地飞离栖息的地点,更何况是在其中一个少年的尸体血液流干之前。
他把熟女丢到木板上,抽出腰间悬挂的骑士剑,向其余几人发号施令:
“全员注意。弓手拉开警戒网,向周围投掷显雾。”
“好的。”
“矮人王,站在那块石头上,只要有什么东西出来立刻投斧。”
“收到。”
“海盗,准备等敌人露出行踪。”
“明白。”
“光头哥扑灭篝火。”
“了解。”
“所有人警戒,谨防敌人的暗枪和偷袭。”
常二环视四周,发现六人中除了瘸子还在四处张望,其余五人均手持武器,进入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在那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令他们无比紧张的事情?难道真的会有救世主吗?他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看到鸭舌帽男人从迷你储物袋中取出一颗发着浅绿色光芒的银球,奋力向脚下地面砸去,银球在地上摔得粉碎,接着四周张开一张半径6米左右的浅绿色的盾网。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一定会为这种美丽的浅色光影大声惊叹。
背着弓的男人爬上墙壁最高处,右手准备向树林暗处抛投被叫做“显雾”的星火球。那是一种带有拉环的圆形皮革物体,通过延时爆破的方式快速释放球体中的「原核」,从而在战场中发挥相应作用。
显雾主要用以防备喜欢躲在暗处进行偷袭的对手,它能令敌人附着一种特殊材质,使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亮起光芒。显雾星火球制造简易,市场售价低廉,是人与人或人与狡黠的非人物种的战斗中较为常见的侦查类道具,拥有极高的实战价值。
但是,背着弓的男人还未拉出显雾星火球上的拉环,便从墙壁最高处重重地摔了下来。
他被气弹一枪击穿喉咙,当场毙命。
“居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鸭舌帽男人看到盾网被敌人用气弹类武器轻松穿透,惊得汗流浃背,浑身颤栗。
要知道盾网是一种可以急速再生的防御壁,以柔韧和坚硬闻名五大城邦。如有攻击袭来,无论是实体还是气体类武器,盾网都可以将敌人发动的冲击向冲击点之外的区域进行共振传递,实体攻击会被完全阻挡,气体攻击则被吸收到网内,化成一股空气。
十数年来,盾网一直高居黑货市场热销榜前三位,受到无数探险家的疯狂追捧,即便是价格高达20银币,仍有各类团体争相订购。
敌人在无声无息间轻松穿透鸭舌帽男人手中最高阶的防御性道具,他实在不敢想象对方是何等强大的存在。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相关的报道吧,仅通过气弹就能穿透防御盾网。
瘸子见势不妙,已经闪到银发少女身后。他的左胳膊紧紧缠在少女前胸,右手拔出劈刺剑,原地缓缓旋转以警戒敌人的偷袭。
他的自然之力在六人中最为薄弱,但求生技巧却是一等一的。所以,用少女做挡箭牌的策略是在鸭舌帽老大发号施令一瞬间想到并决定的。
即便是死,他也要成为那个最难被杀死的敌人,他也的确在无数次战斗中都活到了最后。不过,在这个注定有人继续死去的夜晚,瘸子还能在乱战之中苟且独活吗?
答案是否定的,他以少女作为挡箭牌还没过10秒钟就一命呜呼了。瘸子的脑门被高速冲击而来的气弹直接洞穿,瞬间毙命,倒在篝火旁。
果子被瘸子松开后瘫倒在常二身侧。
“那个人一定动用了自身的「气流」为武器进行加持。”鸭舌帽男人分析道,“武器应该是一把制作精良的左轮手枪,并且配备了军用级消音器。”
“为左轮手枪配备消音器,世上竟还有这种人?”光头男也不禁惊叹,“就算放眼整个晨戈,也不见得有人敢将自己的「气流」同时加持在手枪和消音器上。光是能储存如此大量的「气流」,就如同一只怪物了。”
“先不说他为何能储存大量「气流」,我更在意经过加持的气弹是如何做到刺穿盾网的。因为这意味着我们的对手拥有远高于我们的「气流」技巧。”头巾男担心道。
“这两发气弹或是他的极限了,他会出来同我们近身搏斗的。”鸭舌帽男人说。即使在被对手用凌厉的手段打碎两颗利齿后,他仍然正确预估了袭击者的真实情况。
中距离击杀是战场中优雅却非常昂贵的战斗方式,因手枪、飞刀等中远距离武器肩负着瞬间击毙敌人的责任,所以「气流」的加持往往需要消耗大量人体中储存的不同类型的特性,对速度和位置也有着极高的要求,被人们称作「迷人的死神之舞」。
“躲躲藏藏的干什么,出来和爷爷打一架。”矮个子男人朝着正前方的深林大声怒吼。矮个子男人他生性寡言,但十分重情重义,年轻时为了兄弟出头一榔头敲断了闹事者的大腿。这次也不例外。
“矮人王,不要轻举妄动。”老大从身后大声提醒。
矮个子男人并未听从老大的指示,他单手提斧并加持冲击特性,警戒四周,小心翼翼地寻找敌人的踪迹。当他听到正前方5米处的草丛发出微小响动后,立刻跳至草丛后,顺势向前猛力横劈。一连串动作结束后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纷纷散落在地的树枝和草叶。
“快回盾网中。”鸭舌帽男人近乎命令的语气喊道。
矮个子男人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正当准备退回去的时候,背脊突感一阵阴凉。“不好!”话音刚落,一把比常二所用长剑近乎窄小一多半的短剑已经贴在自己喉咙上。矮个子男人几乎来不及挥动双刃斧,就从喉咙处喷涌出一股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前胸往下直流。他双手捂住脖子,倒在地上。
在视线开始模糊前,他顺着一双玉腿向上看到,一名身穿黑色吊带短裙的女性从自己身前走过。现在的姑娘真是大胆啊,他这么想着,然后渐渐失去知觉,彻底变成了一个死人。
篝火在无声无息间燃起来。
鸭舌帽男人、头巾男和光头男被燃起的篝火吓了一跳,纷纷小退半步,面面相觑。三人迅速移动脚步,站在同一侧,向吱吱作响的篝火看去。一名身穿黑色吊带连衣短裙的少女出现在篝火对面。
她腰间系一条棕灰色细皮腰带,上面悬着一柄做工精致的短剑。剑鞘图案复杂,又短又细,和传统匕首比起来,也仅仅是长了半个手掌。她坐在木箱上,用右手轻触左手腕佩戴的一条酒红色永生花丝带,蓝色的双眸映出了微微晃动的篝火。这时深林远处传来狼的嚎叫声,持续了好一阵。
头巾男和光头男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生死搏斗,像今天这样恐惧却还是头一次。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眼中无生无死,几乎不存在感情波动的少女。这冷酷而无情的一幕,就像是死神降临,无情地宣判着众生的结局。
“你究、究竟是什么人?”头巾男问。
“你们马上就是死人了,我是谁还重要吗?”黑衣少女说。
头巾男和光头男是六人小队中战斗经验最为丰富的两人。尽管性命受到巨大的威胁,他们仍在寻找可以将敌人斩杀的机会。两人眼神互换,决定向那名看起来娇弱的黑衣少女发起近身攻击。
“大、大言不惭!”
头巾男举剑刺过去,光头男则将冲击特性加持在指虎上向前挥拳。
“愚蠢!不要轻举妄动!”鸭舌帽男人吼道。
显然为时已晚。
黑衣少女左手拔出跨在腰间的短剑,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头巾男的心脏。随后少女原地后仰躲过光头男的拳头,迅速拔出插在敌人胸前的短剑,在光头男尚未完全站稳的一瞬间,从下朝上将敌人喉咙一剑刺穿。
眨眼之间两人都变成了死人,相继倒下。
肃清了主动进攻的敌人后,黑衣少女收起短剑,对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打招呼:“好久不见,决策班的灰平学长。”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灰平说。
“是法外之地改变了你,还是你本身享受劫掠弱小?”黑衣少女说。
“我只是单纯地憎恶和晨戈有关的一切。”
“但她们是无辜的。”
“在这个连人类都不确定能否生存下来的土地上,没有人是无辜的。”灰平说,“我不过是让大家早些明白这个道理。”
“在我刚入学时,我曾被你的演讲感动。”黑衣少女说,“后来我听说你遭到以白里为首的激进派的政治迫害,决定远走边境之外的不法之地,那段时间我很想劝你留下来。”
“哈哈哈哈哈,”灰平大笑,“你现在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黄毛丫头吧?在这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说些无关痛痒的往事。”
黑衣少女的内心毫无波动,她听过更难听的嘲讽。眼前的男人过去曾是一位优雅的绅士,他故意激怒自己,大概是想痛快地打上一架吧,或为生或为死。
她多少听到过一些关于黄金一代成员的发展轨迹,其中对于灰平的结局最为可惜。灰平在从政的4、5年时间里,参与了「司法独立运动」的全过程,并成功将司法与行政两权一分为二。尽管后来晨戈最高权力机构「执行委员会」又通过政治手段夺回了司法系统的支配权,但他的功绩是值得肯定的。
黑衣少女说道:“不用激怒我,我没打算让你活着。”
“那就拿出真本事吧。”灰平自知已无退路,他决定迎接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场战斗。
近两年时间里,灰平从最初想通过烧杀奸淫来宣泄心中怒火,逐渐演变为一种习惯。他终于作恶成瘾,彻底堕入黑暗。但是,灰平看到黑衣少女的那一刻,他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他意气风发,不顾校方教导人员的警告,站在主席台上大声宣讲晨戈当下的社会时弊。
如今再见到校友,被黑暗层层包裹的内心犹如看到一束亲切温暖的光,他决定全力战斗以回应这份迟来的感动。
灰平在起步之间犹如乘风踏浪,眨眼间便冲到黑衣少女面前。四肢加持迅捷特性之后,灰平的转身移动速度和黑衣少女持平。同时,武器在毁伤特性的加持下,可以造成剧烈的范围伤害,也即无论敌人如何格挡,只要不能完全躲避,就会危及生命。
使用两发气弹射杀敌人之后,黑衣少女体内容器所储存的「气流」已经所剩无几。不愧是从决策班毕业的学长,解忧心想。当战局的天秤逐渐偏向灰平,一直保存实力的他抓住这个机会,开始进行绝地反击。
不过,解忧向来不会轻易暴露行踪。如果她在战斗中大大方方地站出来正面迎敌的话,这意味着她拥有绝对不败概率。
解忧解开了左手腕上佩戴的酒红色永生花丝带,一阵光影闪动过后,灰平跪在涌动的七彩流光前。他胸前肋骨被少女的短剑尽数斩断,鲜红的液体从胸腔顺着双腿向下直流。
“战斗班的小黑猫,如今……变成了一只迅猛的黑豹。”
“恭维的话就免了。”
“是你,偷走了那颗,黑龙石。”灰平断断续续地说。
“让它从公众视野消失是当时最好的结局吧。”解忧说。
“这几年,很辛苦……吧?”
“我这不活蹦乱跳地活到了今天吗?”解忧一本正经回答。
“死在……你手里,也不枉我们……同学一场。”
“客套话就免了。”
“你为什么……要偷走黑龙石?”
“黑龙石蕴藏着暗黑大陆的东西。”解忧说,“白里并未打算贯彻「回家」的宗旨,那种迎合人民的政治口号不过是用来研究暗黑大陆的幌子罢了。黑暗的东西接触久了,自身也会堕入进去,就像你一样。”
“呵……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毁掉黑龙石?”
“毁不掉。”
“毁不掉……吗!?”
“根本不是这世界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把它带去原初世界。”
“那个世界,说不定早就变成,一片废墟。”灰平气息逐渐虚弱,“就如,历史所记载的那样,先辈们在岛屿被喷发流动的岩浆焚毁之前,侥幸来到阿尔法象限。”
“终归还是要回家的。”
“如果你想回家,就不要,在这个小镇停留。”灰平断断续续说,“这里恐怕会有,你对付不来的东西。”
“他们的遭遇是我一手造成的,”解忧低下头,“我不可能默不作声地离开。”
“是……吗?”灰平抬头仰望繁星,气息逐渐消失,“永别……了。”
“再见,灰平学长。”解忧小声回应。
解忧走近躺在血泊中的少年,屈腿坐下,心怀愧疚地说道:
“很抱歉。”
解忧的确应该道歉,如果不是她心慈手软的话。
三日前,解忧沿着小溪从南边走来,根据向导最后指出的北上路线,她要穿越前方的森林才能抵达新的城镇。
女性旅行者在荒郊野外单独行动可是相当不安全的事。在法外之地,任何人进行烧杀掳掠都不会被法律制裁,如果不幸死掉,尸体将终日与湿漉漉的泥土和蚊蝇作伴,直到尸身被血鸦啄得干干净净,剩下一堆光秃秃的骨头。
这里充斥着盗寇、流民和不怀好意的旅人,一言不合便生死决斗也相当常见。比起决斗中失去性命,对于年轻漂亮的女性旅者,被恶人囚禁起来当做泄欲的工具则是更为凄惨的结局。
解忧对法外之地可一点都不陌生。长达四年的逃亡生涯中,她一直生活在未被任何城邦纳入版图的未名之地。一年前,为了等一封重要的信,她甚至在距离落日港不远的一片森林里定居下来。她找到建房公司,花费重金请建筑师和工匠建造了一座带有庭院的房子。
起先建房公司的工人们没有一人愿意去到那里,直到解忧把一袋子亮闪闪的金币扔在脏兮兮的圆桌上。于是从报名的20个人中挑了七八个精壮的老手,很快便按照她的构想将宅院完工了。
解忧在庭院播种了各种各样的花,普通的也好,原野之花也好,她像一名勤劳的家庭主妇,对这些美丽的花卉细心打理。她身上散发的花卉的香气,就是经过采摘钟意的花叶提炼制作的香水。解忧并非是因为喜爱才悉心栽培它们,她享受浇灌、修剪、筛选和提炼的过程,借此忘记那些被她用凌厉手段杀死的人,尽管他们是连续作恶、不知进退和招来同伙的盗寇或旅人,可是对解忧而言,宣告他人死亡是一件深感难过的事。
一个月前,她收到了来自晨戈都城上京的信。读完信中的内容,她立刻做出北上的决定。信中究竟写了什么让她毅然放弃悠闲的隐逸生活呢?
原来,她委托好友调查黑龙石的工作有了全新的进展——水凛,战斗班的同窗好友——通过私下关系复制了一份关于黑龙石的研究档案。
资料很多,也很厚,无法通过信灵邮寄到边远之地,于是她的好友在信中描述了开启象限之门所需的几个必须物品。其中一个便是坐落在北方大雪山脉之中的冰晶。
解忧为什么要开启这扇大门呢?这背后有很多复杂的历史原因。她选择离开晨戈、放弃学业、携带黑龙石远走未名之地,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两方面,一是出于对哥哥白里的憎恶,二是打算继承曾祖父的遗志。何况对解忧而言,离开阿尔法大陆是她目前唯一想做的事,没准在抵达原初世界以后,还能再见到温柔美丽的二姐吧。
人类来到阿尔法象限距今已经300多年了,直到今天,仍然还有人渴望回到最初的世界,回到那片被称为家园的故土。不过,发出「回家」呐喊的人们逐年变少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关于那段历史,很多书籍只记载了起因和结果。
三百年前,先祖们在几个巨型岛屿上建立了多个繁荣的港口城市,生活富足,与世无争。但后来,一座沉睡数千年的巨大火山不知何故,突然出现活动迹象。伊加赶在火山彻底爆发之际,打开了象限传送之门,于是岛上20万民众紧急前往阿尔法象限。
多本书中都提到过一个奇特的生物——伊加身边有一个个头矮小的蓝眼小鬼,据说是管理阿尔法象限的神明——可以决定迁徙而来的物种「空降」到指定区域,拥有至高无上的能力。
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吗?还是只是人类为了美化身为传说中的人物伊加呢?不管历史真相如何,黑龙石可以开启象限之门是确之凿凿的。解忧下定决心回到原初世界,不论遥远的真相如何,她都不会退缩。
解忧徒步来到这片没有名字的森林,是在北上第十天的时候。这天,为了度过漫长湿冷的黑夜,她在溪水旁边搭好帐篷,围起篝火。
解忧深谙荒山野岭生存之道,第一时间将用作警戒的感知网铺在地上。感知网半径足有7、8米长,和蜘蛛网的结构十分相似,不同的是,它的网线是透明体,肉眼若不加持感知特性,是很难注意到它们的存在。感知网的警戒方式很有特点,一旦有超过一头野猪重量大的物体踩踏上去,网心处的警报装置会发出刺耳的长鸣,并出现一条发着白光的线体与踩踏地点直连。
事实证明,懂得未雨绸缪的人往往可以笑到最后。正当解忧浇灭篝火准备进入帐篷去睡觉时,感知网发出了令人厌恶的长鸣。她从迷你储物袋中取出“显雾星火球”,朝着白色线体连接的位置抛过去,一个面容凶煞、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野中。
对方自知行踪暴露,索性直接走到篝火旁边,站在解忧正对面。
“你自己一个人吗?”
“与你何干?”解忧冷冷回答。
“要穿过这片森林吗?我可以为你带路哦,不收费。”
“不用。”
“森林里很危险的,比如遇到没睡过鸡儿的小雏鸟,那可就糟糕啦。”
“请离开这里,我不会警告第二次。”
“哎呦呦,脾气真大啊。”中年男人又上前走了一步,露出一副痴汉的表情。
“站住。”解忧喝到,“再向前一步我会打断你的腿。”
“哎唷,不要紧张嘛,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未经劝阻的中年男人继续向解忧靠近。
解忧言出必行,她为四肢加持气流,将腰间悬挂劈刺剑的中年男人的左腿直接踢断。对方跪在地上痛苦求饶,说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随后将腰间的一张地图献给了解忧。
解除威胁后,解忧没有取他性命。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逃走了。她很少像这样宽恕不知进退的野人,换作平时,她会留下对方半只胳膊或者半条腿才肯作罢。可能是太累了,索性就赶紧让他从自己眼前消失。
解忧按照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第二天傍晚进入小镇。和那片无名的森林不同,这座小镇被晨戈的士兵称作「尾羽镇」。小镇外围的街道很少有人走动,沙土被风吹的到处都是,若不是有几个小孩儿围着篱笆看马房里的马,解忧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座荒废无人的小镇。
“我猜黑色的那匹马最快,”最高个子的男孩说,“你们看它又肥又壮。”
“才不是这样,”年纪最小的女孩奶里奶气地说,“我们家的勇士(狗)胖得都追不上乌龟啦。”
“马可不一样。”高个子男孩说,“要不我们骑上去比一比?”
“不要,我不想被打屁股。”小女孩没有上当。
“我听路过的旅人说,森林里的坏人都骑着这种又黑又壮的大马,专门抢不听话的小孩儿。”另一个小孩儿说。
“什么小孩儿,坏人们专抢漂亮的大胸小姐姐。”高个子男孩说。
“大胸?”小女孩一脸迷茫。
“呃……”他沉默半晌,岔开话题,“我爸爸给我做了一只木马,你们去骑吗?”
“要要!我要骑马马。”小女孩央求道。
解忧沿着一段泥泞的小路前行,走到十字路口处,可以看到对面有一家颇为古旧的旅店。那是一幢二层高的房子,门边挂着一个用黑色颜料涂写着「乌鸦旅店」四字的白色牌子。
用过晚餐后,解忧进入自己预定的客房。进门一瞬间,她便奋力地甩掉沾满泥土的棕黑色长靴,接着跳上舒适的床铺,倒下头呼呼大睡起来,——快得连衣服也没来得及脱下。
解忧做了一个和她现实心境非常相似的梦。
她站在一艘三桅帆船的甲板上,眼前是滔天巨浪、狂风暴雨。船上的水手们像是一座雕像,他们在风雨中静静伫立,任凭海水拍打,一动不动。解忧朝着船上的水手们疯狂地大声叫喊,但无一人回应。没人掌舵、操控船帆的船,很快就在巨浪的冲击下沉入深海。她也掉入了海中,并在海浪的拍打下渐渐远离海平面。她的身体重得像是一块石头,不断下沉,直到失去意识。
解忧从梦里醒来,汗水浸透全身,就像真的沉入过海水中一样。
解忧原以为自己对生死看得十分淡漠,但当她梦里经历这样一幕的时候,她才发现潜意识中的自己在濒临死亡时仍然渴望活下去。
不知为什么,她想起那些跪在地上向她求饶的人,他们苦苦哀求她网开一面,但她却毫不留情地将这些人杀死了。她又立刻觉得自己像是屠戮生命的武器一样,不值得对「生」抱有某种希望。
心情稍作平复,解忧脱下衣服跳进浴缸,泡了一个很烫的热水澡。从浴缸出来,她哼着曾祖父教会她的歌,裸着身体为衣服进行洗涤、烘干一条龙,并在针织斗篷和吊带长裙上面撒上几滴香水。很快,房间弥漫着少女闺房才有的那种芬芳。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嘈杂的声音,有人高喊着「强盗杀人啦」。解忧打开窗户,看到街道上有一队披着铠甲的士兵正骑着马往南边奔去。当时正值傍晚,太阳落山,天色暗了下来。
“法外之地的强盗真是多如牛毛啊。”解忧自言自语。
旅馆一楼大厅中仅剩身材魁梧、皮肤白净的老板一人。
看到解忧从二层楼走下来,老板打招呼:“漂亮的小姑娘,一天一夜都没见你出来,还以为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睡了一天吗?”
“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啦。”
“外面发生了什么?”
“听说镇子南边来了几个强盗,杀了人,掳走了两个女孩。客人们全都跑过去看热闹了,连酒也不喝啦。”
“这个小镇不是有晨戈的士兵接管吗?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解忧问。
“他们才不管嘞,顶多过去看看现场,撂下一句「我们会将强盗绳之以法」这种话就继续回去赌牌了。”
“哦。”
“说起来,今中午的时候,有一个银发姑娘跑到店里来着。”
“哦。”
“她说两个哥哥跑进森林追杀一个瘸腿的强盗,担心他们有危险,就来找旅店的人求助了。”
“瘸腿的强盗?”解忧脸色一沉。
“是啊,说是倒在马厩,饿得奄奄一息,兄妹三人给他喂了饭吃。瘸腿的强盗第二天早上要对小姑娘做坏事,被两个哥哥撞见,逃到森林里去了。”
解忧严肃地问:“你知道强盗的据点在什么方位吗?”
“听旅店的客人们说起过,好像是在西北边,那有一片废墟……”
老板听到哐当一声,转头看时,发现解忧已经不在大厅,只留下一扇敞开的大门。
解忧常年在法外之地生活,具备异于常人野外生存能力。她在劫掠现场顺着马匹留下的蛛丝马迹,很快便找到了那片废墟。她看到银发少女被一名衣衫褴褛的人搂抱在怀,而那个人刚好是自己前日放走的歹人。
令解忧分外吃惊的是,在那一干盗寇中,有一位在伊加学院名气颇大的校友——灰平,他不仅没有阻止满脸坑洼的肮脏盗寇,反而扛起另一名被掳的女人朝据点的暗室走去。
解忧知道法外之地人人皆可能是恶人的道理,无论碰到心理多么扭曲的人都称不上奇怪。但是看到过去心怀理想的好人堕落成一名欺凌弱小的恶人,这令她心生许多感慨。
她想起自己还是大家族的三小姐时,大她9岁的哥哥白里经常潜入她的房间,把她放在柜子里的内衣偷走。那时解忧只有12岁。
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哥哥对她展现出来的那份邪恶,使本就聪明的解忧得到了更加快速的成长。当然,与其说是「成长」,倒不如说是把她推向了「无善无恶」的感情区间。
其后一年,十三岁的解忧精心策划了震惊五大城邦的「惊天偷盗案」。她的哥哥一直到现在都无法相信,偷走黑龙石并在DarkHunter的追捕下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正是过去胆小怕事、受到欺侮却不敢张扬的软弱妹妹。
解忧收起感慨,针对眼下的状况,她为接下来的战斗制定了详细的策略。她在瘸腿恶盗伸出舌头准备舔舐银发少女的时候,一枪射穿了正要投掷显雾星火球的远攻手,随后把连同灰平在内的其余五人全部击杀。
她屈腿坐在奄奄一息的少年身旁,低声说:“对不起。”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少年的声音如同梦中呓语,“连妹妹都……保护不了。”
“假如我没有放走那个盗贼,你们不会遭受此难。”
“是您挺身而出,保护了我们的妹妹。”少年哽咽起来,“要怪就怪我们,太弱了。”
“你们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兄弟。”解忧毫不掩饰对两位少年的敬佩。
“好想变得,和您一样厉害啊。”
解忧心头感到一阵酸楚,她把左手轻轻放在少年的胸膛上,那副已经快流干血液的残躯逐渐开始变冷。
“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不是吗?”解忧温柔地说。
“我好担心果子妹妹,”少年转头看向果子,呜咽道,“她本来……在这举目无亲……”
“她还有家人吗?”
“她想要和父母团聚……”少年断断续续地说,“求您不要丢下她,在不麻烦……的情况下帮忙安……顿……”
少年停止了呼吸。
“放心吧,我会妥善安顿她的。”解忧小声说。
解忧看向昏睡不醒的银发少女,她在想自己作为一个亡命之徒,连能否顺利活下去都还未可知。
先不说将来,就单指眼下,如果躺在地上的两人陆续醒来,看到周围七零八落的尸体,即便是再简洁的解释也足够令她头皮感到一阵发麻。
解忧把自己特制的安神药喂两人吃下。
“好好睡上一两天吧。”解忧小声说。
其实解忧这么做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如果银发少女看到两位哥哥凄惨死状,她还会有勇气独活下去吗?
不管答案是怎样的,银发少女都一定会陷入巨大的悲怆之中,甚至从此以后将自己的人生困在「对两位哥哥满怀愧疚」的牢笼中。
解忧决定先把银发少女带离现场,等她醒来后再委婉地陈述实情。
她把两人安置在马背上,牵起马绳向尾羽镇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