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老师自然没有拖堂。下课铃一响,我就抓起身边早已收拾好的书包,一路小跑到了校门口,站在一旁等候王立甫的出现。

为了能和王立甫搭上话,我决定先从“和他一起上下学”开始。对一个性格孤僻的人来说,你必须要先在物理层面上走进他,然后才能接触到他的心理。

而且,作为全班公认的“聊天鬼才”,我可是做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关于“怎样才能不把天聊死”的准备,设想了十多种场景、五十余种对话方式,史无前例地在上课时间做了与课堂无关的事——虽然只是一节自习课,但对于我这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来说,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毕竟是有特殊需要嘛。就这一次,以后绝对再也不这样了。

很快,我看到王立甫的身影孤零零地出现在教学楼楼梯的拐角处,背着一个很大的深灰色的书包,半低着头向这边走来。

我赶忙迎了上去,向他打招呼:

“立甫,一起放学吗?”

“墓地。”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停下了脚步,嘴里蹦出两个字。

我一时没缓过神来:“什么?”

“目的,你的目的。”

“呃……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想跟你一起放学,对吗?”

脑子比较灵光的我很快反应了过来,笑道:“能有什么目的!不过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而已。”

“交朋友也是一种目的。”

“这不能算吧……”

“如果你自然而然地把‘目的’这个词想成贬义,那确实不能算。但是……”

他略带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我不喜欢像这样思想简单的人。”

听起来你好像很清高啊。

不过这倒也正常。清高是孤僻的一种重要的表现方式,我从心底里并不讨厌它。

“或许我是比较世俗,但这不妨碍我想和你交朋友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确实,这是你的选择。”

“那你的选择呢?”

“我随意。”

他的说话方式真的让人好难理解。既然说随意,那就可以理解为同意咯?

他说完转身朝校门外走去。我赶忙快步跟了上去,跟他肩并肩走在一起。

像自己之前准备的那样,我尝试着找一些能令他感兴趣的话题,向他搭话:

“我叫吴琳,你还记得吧?中午李叔介绍过我和你的名字。我也是高一的,高一(7)班。”

“嗯。”

“我跟你讲啊,我们那个班主任,教语文的,今年刚硕士毕业,不但人长得漂亮,知识丰富,而且性格很温柔,班里的女生都把他叫‘女神’呢。”

“嗯。”

“不过呢,其实她也有非常严厉的时候,比如如果有人在她的课上开小差,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训斥对方。当然啦,我没有被她训过。”

“嗯。”

他一直都只用同一个音节回答,这让我顿时有些着急。聊天总不能一直是我单方面地说话吧?必须得让他也开口才行。

“那你呢?”我问,“你的班主任是谁?”

“……不清楚。”

啊???

“你,你不知道你班主任是谁?”

“没在意过这件事。”

“你是转学生吗?”

“不是。”

这恐怕不只是性格内向那么简单了吧!?

我见过很多性格内向的人,但向王立甫这种的简直闻所未闻。高中入学已经两个多月了,作为一名学生,居然还能不知道自己的班主任是谁?那他平时是怎么上学的?

我想了那么多的场景,但这样的情况是真的一点也没有考虑到。对方是这样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性格,也就是说,我所准备的那些全白费了。

哇,我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啊……

我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我急于找到一个能让他开口的话题,想来想去却一点头绪也没有。眼看着熟悉的放学路已经走到了三分之一,我心里不禁开始焦灼了起来。

直到我看到了路边一排排的快餐店。有了!

“对了,”我说,“平时都是你姑姑做饭给你吃吧?”

“嗯。”

虽然他发出了和之前的敷衍几乎完全一样的音节,但我觉得这应该是一次肯定的回答。

“你知道吗?我每天中午都去你家开的餐厅吃饭,王姐的手艺真的很棒。你觉得呢?”

“还行吧。”

哇!他回答了!一次很正常的回答!

我正为找到了一个可以聊下去的话题而暗自高兴,却听他紧接着说了一句:

“说实话,比我妈做的差远了。”

……

为,为什么就提到你母亲了啊……

在一个失去了父母的人面前聊令堂,这种事我可绝对干不出来,因此我赶忙闭上了嘴。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我又无话可说了。

老天爷啊,麻烦你给我一个能聊下去的话题成吗?各路神仙请给我一些帮助!

“我问你个问题。”

我正双手合十,在心里向佛祖、玉帝、观音菩萨、太上老君或其他各种各样的神祈祷着,王立甫却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问题?”

“你的朋友多吗?”

……该怎么回答?说实话吗?

“小时候有一些,上初中以后就很少了。”我诚实地回答。

“因为学习的压力太大了?”

“倒也不是……我觉得吧,原因在于我不是那种擅长交际的人。”

毕竟我可是“聊天鬼才”啊。

“交际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与他人交流思想’,对吧。”

他转过头看着我,右脸颊上那块有些恐怖的疤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我面前。虽然这么说会显得很没礼貌,但那块疤确实让我感到些许不适应。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我想,应该,是的吧?”

“那你觉得,一个拥有正常判断力的人,会轻易放弃自己一直相信着的事物,将他人的思想覆盖于自己的思想之上吗?”

这都是什么高深的问题啊……

“……我想,也许,没那么容易吧?”

“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所以,交际并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事,因为它会引发人与人之间因思想的不同而产生的矛盾,并令矛盾的双方都从中受害,且经常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说严重点,它根本就是在害人。”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么一段很有道理的话,眼中露出了明显的不屑,转过头继续看向前方。

“我不想成为这种愚蠢事物的受害者。所以,请你以后尽量不要再来向我搭话了。”

……这就是悲观主义者吧。

其实这种人在生活中并不少见。他们几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持悲观态度,认为这个世界存在的本身就是错误的,大肆批评和攻击那些他们认为不合理的事物,就像是各种小说漫画游戏中的大反派,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和世界作对一样。

但无论是在现实还是虚拟世界中,他们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何必呢?世界那么美好,活着不比什么都强吗?觉得作死很有趣还是怎么?

虽然我只是一名高中生,各方面的思想都还不够成熟,但作为一名“拥有正常判断力的人”,我当然不会轻易同意这种悲观主义的理论。

因此,我立刻反驳道:

“你先别忙着排斥我。一个人如果总是不和别人交流,长此以往肯定会觉得闷。你现在脑子里有这种思想,就是因为太久不和别人交流,憋得太难受了。如果你能多几个朋友,整个人就会开朗很多,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正如班主任所说,一个人如果会胡思乱想,就说明他活得不够充实,而“朋友”这种事物可以让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变得充实起来。很明显,王立甫只是缺少朋友罢了。

而我正努力想要成为他的朋友。喔!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能填补他人内心空缺的人了吗?

我不禁有一丝自我陶醉了。但很快,王立甫略带嘲笑的声音打断了我幼稚的思绪。

“你这么认为?呵,算了,大多数人都这么觉得。你们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的错误。”

他朝我投来一个明显是嘲弄的笑容。这比刚才那块疤更令我感到不舒服。

我挺了挺脖子:“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这样了。怎么,你想知道真相?”

“如果那的确是真相的话,我自然会想去了解。”

听到我这么说,王立甫突然停下了脚步,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双眼。我也随之停了下来,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他的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那笑容诡异到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像是看到了苦苦等待多日的猎物的猎人,像是沉浸多年终于从初恋中释怀的少年,又像是被敌军层层包围无力回天的士兵。总之就是,很奇怪,很让人……害怕。

我不知道他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不明白。

想不通的事情,就应该先把它……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开始对你感兴趣了。”

我刚准备用摇头的方式把那份笑容甩出脑海,王立甫便又打断了我的思绪。为了表示对对方的尊重,我只好先停下摇头的动作,耸了耸肩,回答道:

“是吗?我倒觉得没什么不一样的。”

还有,什么叫做“我开始对你感兴趣了”啊,这话不论怎么听都充满了中二元素吧。

“你自己当然感觉不到,这是人之常情。不过我倒要提醒你一句,这可不是件好事。”

什么意思?

我抿了抿嘴,也没多问他什么。对方的脑回路和我的脑回路差别太大,交流本来就有些困难,还是不要每句话都计较了吧。

“行吧,那就这样吧。明天再见到你的时候,如果你还愿意去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理,我会尽量试着向你多透露一点的。”

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朝旁边的一条小路走去。我见状愣了一下,指着自己平常放学的那条路朝他喊道:

“喂,你家不是走这边吗?”

“我又不住姑姑的店里!我家在河对岸!”

哦,河对岸啊……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味道小馆就开在我家楼下,但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王立甫这件事了。原来是因为他家住得比较远……

等一下,那他为什么不在校门口的公交车站坐车?绝对是有直达车的吧!?

想到了这一点的我猛地抬起头,目光射向王立甫离去的方向——人已经走到几十米外的下个路口了。没错,是走路,不是跑步。

我的天,这才几秒钟啊?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先回家吧。明天有的是时间问他。

我叹了口气,沿着大路继续向前走去。今天真是有些疲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