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真正举起尖嘴锄对准那些看上去软咚咚的黄色脂肪狠狠来上那么一下,一般人可能无法体会这种物质到底是有多么的坚不可摧。

彬雨扔下手中的尖嘴锄,松了松被地面反弹回的力量震到近乎麻木的肩头。

这些填满了整个冷却池的物质不仅闻起来像旧时代的硬质奶酪就连内里的质地似乎都如出一辙,只不过更硬、更臭。身后从冷却池边储物柜里找来诸如铲子锄头镐子之类的金属工具除了在它们奶酪蜡封般油光锃亮的表面打出一点火星外连一丝刮痕都不会留下,锄头敲击地面的手感就像是在用拳头全力猛击壮汉用力夹紧的厚实胸膛,彬雨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力量由表及里,传入、缓冲、分散然后再由内向外汇聚、集结最后原路返回的整个过程。

此刻距离凯伊离开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爆破垃圾脂肪堆的任务却依然在起点原地踏步。终端的地图上显示这坨垃圾脂肪的内部有着大大小小的众多空洞并非实心一块,只需在结构的薄弱点上装上炸药然后同时引爆,失去支撑的脂肪堆就将在一声爆响中垮塌崩解然后被这个巨型抽水马桶强大的水流所冲走。

所有的方法都已经试过了,无线电也因为地下的电磁干扰而无法与凯伊通信。用尽了力气的彬雨干脆直接躺倒在黄蜡石一样光滑的地面上,他扭头看见了正坐在驾驶舱里翘着腿对着多媒体终端擦着口水“咕嘿嘿”傻笑的卢娜,突然心生一计。

如果人类的力量不足以击破地上的壁垒,那装甲骑兵呢?

“卢娜!”

“干嘛……”

卢娜的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到处透露着对彬雨打断自己和游戏里的虚拟靓仔你侬我侬的不满。

“那个……你先从凛冬守卫上下来一会儿嘛,我想用V4把地面砸开。”

“不要。”

卢娜无情地回绝了彬雨的请求。

“求你了,就一会会儿。”

“那待会儿你要请卢娜喝冷饮哦。”

看似语气随意如玩笑的要求进可攻、退可守。如果对方遵守约定则可以空手套来一杯冷饮,如果对方不遵守约定又可以给对面套顶言而无信的帽子在下次的敲诈里占得先机。彬雨不得不感叹这个在下水道里还穿着西式校服和短裙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在心计方面竟是如此了得,相比在那个年龄段的自己彬雨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白痴,只配被人耍得团团转。

“没有问题。”

“说好了就不许反悔哦!”

少女露出了源自心底的纯真笑容,立刻心满意足地跳下了装甲骑兵,压根没给彬雨反悔的机会。她退到了冷却池边,重新将注意力投进用真纸币换假人心的亏本生意中。

疲惫的彬雨连滚带爬地把自己搬进了驾驶舱,一种身体与大脑脱节的延滞感与脱力感蔓延全身。臂甲中自带的CED——能力增强装置虽可以实打实地提高人体的各项运动指标,但淤积在神经系统中的各种化学递质却依然在像大脑传达躯体力竭的信号,当驾驶员身处安全环境时彬雨手上的维生终端并不会自动为驾驶员调节神经递质水平,这使得彬雨每一次使用肢体动作控制器驱动装甲骑兵的铁臂朝着地面挥舞镐头都感觉自己手臂里长的不是骨头,而是面条。

就在彬雨将全部希望押宝在装甲骑兵身上的同时,卢娜也将全部的身家投入进了终端上的游戏里。

这款名叫“明日前线”的游戏是一款主打收集养成的战术动作游戏,在地下都市的年轻人间异常火爆。这款游戏将机动都市的武器装备尽数拟人成一个个帅哥靓女,讲述了玩家通过扮演指挥官这一角色与伙伴们齐心协力从邪恶集权政府与恐怖寄居体手中保护世界的故事。

对于这款游戏,凯伊留下了如是评价:

“垃圾。”

之后他将手里的终端捏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彬雨之前也听说过这款游戏远播的大名,但苦于时间和财力的不允许,终究只能浅尝辄止。时下明日前线推出了新活动,众多活动限定角色与装备从氪金卡池中获得的概率大幅上升,不少玩家为了获得自己喜欢的角色甚至不惜将身体拿去黑市抵押,贷款氪金。

由于各种罚款和平日里不注重节俭加上来自凯伊的限制活动令,平时轻轻松松可以氪到想吐的卢娜今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余裕。眼下她账户里的资金只够单抽一发,而要想让自己的虚拟角色与纸片男神进入限定剧情又必须要活动卡池里的限定道具。此时此刻,她同彬雨一起,站在了不成功便成仁要么一发入魂要么前功尽弃的绝境里。

手指与铁臂双双扬起,又同时重重落下,分别在地面和屏幕绽出同一朵金色的火花,只不过有人欢呼,有人悲鸣。

卢娜将终端揣进裙子浅浅的裤兜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带着春风得意的表情走向跪在地上的装甲骑兵。

“呦,北鼻,”她挑动着柳眉,用手肘推了推彬雨的心窝,“工作得怎么样了?”

“好了,我用完了,你继续吧。”

彬雨淡淡地回了一句,默默地跳出了驾驶舱。他黑着脸从装甲骑兵的手里拔出一截断裂的木柄,奋力扔向远方。

“嗨,用不着这么灰心嘛,彬彬。瞧我的。”卢娜乘着单发出货的兴头,又看见工友万念俱灰的神情不禁心生怜悯——当然了,是可怜猫猫狗狗的那种。

卢娜哼着小曲雀步蹦向池边,一脚勾起从基地带来的水桶拖把哼着小曲站到了爆破点的上方。

“来,彬彬,站到这里来。”

“你想干什么?”

彬雨对扛着拖把的卢娜感到深深的困惑,他不知道一根破铁管对突破脚下的障碍有何帮助。

“哎呀别废话了,快点穿好安全带站过来!”

为了满足旧时代的驾驶员们需要在复杂重力环境下出舱作业的需求,装甲骑兵的工程师特意设计了一套被驾驶员们称为“脐带”的安全系统。“脐带”是一种允许驾驶员出舱使用的特殊两用安全带,它使用一根一百米或更长直径一毫米的高强度安全索通过挂钩与安全挂带背后的挂环将驾驶员与驾驶座相连。安全索平时收容在驾驶座内的电动绞盘上组成预紧安全带保护驾驶员在受到冲击时不会像颗肉丸一样在驾驶舱里四处乱弹,而当遇到那些需要在高空或者无重力环境出舱作业的情况时则可以立刻变身悬挂装置,确保驾驶员可以安全返回驾驶舱内。一个圆形快脱锁扣被安装在安全挂带的正面,驾驶员只要敲击锁扣就可以迅速解除背部挂扣与安全索挂钩的连接,从而免遭被装甲骑兵一齐拖下崖底那样的窘境。

一边用抚摸婴儿般的力度轻柔地用拖把按摩地面,彬雨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刀枪不入的坚实地表在少女不断地擦拭下开始呈现出凝胶状的质感,地面开始随着拖把的左右移动而泛起涟漪轻微摇曳。

“哇哦,这,这也真是见鬼,哦不,我是说太神奇了……”

彬雨惊叹到。

在卢娜的努力下,硬质的蜡黄色地表逐渐软化,直至呈现出像果冻样的嫩粉色。紫红色的脉络在透明水润的胶质层下若隐若现,活像生物的黏膜。只需用手轻轻按压地表,整片区域便会如同水床那样上下起伏,涌起一阵阵波澜。

彬雨趴在被软化的地面边缘缓缓伸手探入地下,比用猫舌品尝刚出锅的热牛奶还要谨慎。胶质样的地表毫无支持力可言,突破表面张力将手侵入地面之下并不比用手指头戳进一杯葛根粉困难多少。

“还磨蹭什么呢,彬彬?”少女来到彬雨身后,骄傲地挺起了自己比滑跃甲板没翘多少的胸脯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请吧。”

“诶?你等一下等一下,让我准备一下。”

彬雨将双脚放进凝胶中轻轻摆动以熟悉胶质的浮力,反复地检查终端上的地图数据,在大脑内模拟进入胶质层后可能遇到的问题。他深深地吐纳了好几口气,却依然迟迟下不定进入胶质层的决心。

恐惧,远不是瞳孔放大心跳加速的生理问题,它更多的是一种策略和情境。辅助维生系统可以替人解决生理问题,却往往在客观上将人愈加推向恐惧的臂弯里。越是理性地思考分析权衡利弊,就越是被名为理智的囚笼所禁锢,无法看破先验的幻象。

在磨磨唧唧了半天之后,卢娜决心帮彬雨一把,她看准时机,一脚将彬雨踹了下去。

穿越垃圾脂肪堆胶质层的经历着实令人难忘,纵然整个沉底的过程只有短短不到十来秒,彬雨却感觉仿佛过去了半个世纪。包裹住全身的深层凝胶冰凉滑腻的像水泥,彬雨甚至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夹杂其间的硬质垃圾颗粒划过自己的面孔;但它们却又不是完全的无机物,越向深处这些凝胶的粘稠度就越高阻滞感也就越强,重力在事实上对通过这一部分深层凝胶没有任何帮助,整片胶质层会像括约肌那样主动收缩放松,最终将卡在胶质通道中的内容物排出。

比彬雨想象中的环境要好得多得多,有着和海绵一样无数空腔与孔洞的垃圾脂肪堆内部相比外界不仅没有什么异味,温度也比外部更加舒适宜人。

掰开手中的照明棒,刺眼的白色冷光伴随着滋滋作响的飞溅火花揭露了垃圾脂肪内部的真容。

一簇簇灰白色的脉络状骨网附着在腔体的表面,强化了胶质空腔的表面张力构成了支撑起整个腔室的主体。同其他的腔室略有不同,彬雨所在的这个腔体除了天顶以外完全被致密的石灰色骨结构所包围,想毕这里就应该是撑起整个垃圾脂肪堆的结构支点,只要摧毁这个被额外加强的骨质腔体,整个脂肪堆就会被自己的自重所压垮并随之轰然崩解。

终端内的爆破地图印证了他的想法,两个近乎重合的坐标表面此刻他正站在爆破点的中心附近,剩下需要做的,只要让卢娜把炸药送进爆破点即可。

“卢娜,卢娜,这里是彬雨,你听得见吗?”

“嘻嘻,听得见哦。”

有线传输的信号十分稳定,彬雨背上的脐带内置的通讯缆线大大加强了信号传输的质量与稳定性。彬雨不仅可以听见少女带着笑意的慵懒的嗓音,顺带还可以听清游戏中的虚拟角色正在款款诉说的情语。

“帮我把炸弹装进桶里送下来可以吗?”

“你等等,马上就来。”

世界上很多词汇可以表达相反的意思,“马上就来”就是这样一个很好的例子。

照明棒燃烧产生的大量白烟渐渐充满整个空腔,缭绕的刺鼻烟气在白光的照耀下织成一张描绘周围一切气流活动的雾网,记录下空间内所有运动的痕迹。

很快,彬雨就发现除了自己闲得无聊在空中画圈逗弄烟气的手指外,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也在光芒所不及之处扰动着气流。

小动物的爪子在骨质地面上爬行的声音传入彬雨的耳朵,但每当他举起照明棒看向望向声源的时候却怎么也无法找到它的踪迹。就算使用装甲骑兵的主动声呐和地听雷达进行搜索,终端上闪烁的光点也永远只有彬雨自己一个人。

在地下担惊受怕了十分钟之后,装着炸弹的水桶终于从穹顶上方掉了出来。手无寸铁地滞留于此绝非明智之举,手忙脚乱地将炸弹激活之后彬雨没敢在垃圾脂肪堆内部多待哪怕一秒种,立刻命令绞盘收紧脐带逃回了地面。

“呦,回来啦彬彬,怎么一脸见了鬼的样子?”

“下面,下面有东西。”

“这里距离旧城还有好远好远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高坐在驾驶舱里翘着二郎腿玩着终端的卢娜不禁嗤笑到,“该不会彬彬你和那些小女生一样怕老鼠吧。”

“如果真的只是老鼠的话那我可要烧高香了。”

为了以防不测,彬雨特意用胶带将手电与散弹枪缠在了一起。手电可以提供的亮度虽远不及燃烧的照明棒,但圆形的光斑可以替代激光指示器起到辅助瞄准的重要作用,在突发状况下大幅提升第一发射击的精确度。

准备万全之后,全副武装的彬雨站到了下一个地下入口前。

“总之还是小心点为妙,卢娜。”

“知道啦知道啦,快去吧,快去。本小姐好歹也个是A级执行官,从小老鼠手里保护自己什么的还是做得到的好吧。”

呃,原来还是个A级执行官么,还真看不出来啊……彬雨回头看了一眼驾驶舱里对着终端里的纸片人一脸花痴样的少女,提着装满了炸弹的水桶一脚扎进了胶质层之中。

有了之前的经验打底,彬雨之后的工作效率直线上升,不过小半个小时分钟就安置好了所有爆破点。就在彬雨激活最后一个炸弹玩偶准备收工回家的当口,装甲骑兵的地听雷达捕捉到了一个运动的信号。

信号通过脐带传输至驾驶员手上的终端并直接以神经刺激的方式在驾驶员的脑内形成一个并不存在的光斑幻觉。彬雨将枪管指向了自己头顶地听雷达最后捕捉到移动信号的方向,乍看之下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但朝着隔壁腔室的穹顶不断流动的袅袅白烟还是挑明了了曾有物体穿越胶质层的事实。

手电的灯光照亮了隔壁腔室的穹顶,刚刚主动扩张过的凝胶还没能来的及完全收缩,在天花板上留下了一个直径至少有五米的凹坑。

如此的凹坑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只老鼠留下的穿越痕迹,如果是,那这只老鼠光靠体型也足够称得上是只合格的怪物了。想到这里,彬雨向地面上的卢娜发出了警告。

“执行官大人,执行官大人?可能有什么东西朝你那里去了,你注意一点。”

“……”

回应彬雨呼叫的,是无线电的嘈杂底噪。与此同时,装甲骑兵的战术辅助系统也向驾驶员发出了警告。

——【警告】侦测到未知地脉辐射信号——

——数据库内无信息——

——【建议】立即返回驾驶舱——

“喂,卢娜?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卢娜?”

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彬雨立即收紧脐带挣扎着突破胶质层,全速回到了地面。

终端还留在驾驶舱里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腻歪肉麻的话语,原本应该缩在座位上一脸痴笑的主人却不见了踪影。装甲骑兵周围没有一丁点打斗的痕迹,反常的迹象更加提高了彬雨的警觉性。

“啪嗒,啪嗒。”

大滴大滴的黏液掉落在彬雨的肩头,顺着液滴掉落的轨迹朝天空看去,彬雨看见了裙底下那条熟悉的安全裤。

一只勉强看得个是人形轮廓的怪物正盘踞在冷却池上方的天顶,吸溜着将少女丸吞进自己的肚皮。发达却纤细的上肢让它可以牢牢地抓住冷却池天顶如藤蔓般密布的管线,已经退化的下肢变成了翅尖样的物体依附在它硕大腹部两边,其中有一只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被人用手活活撕裂的嘴角淌溢出浓厚黏滑的口水,永远合不拢的下颚上横七竖八地乱序排列着长满了青苔和结石的龅牙,那张可以轻松将人囫囵吞下的血盆巨口是它近乎惨白的光滑面部上唯一可以一眼辨识出的五官,其余的器官要么精简成了一个它光滑面部上的一个枪眼大的黑孔,要么退化成了一道眉骨附近微微隆起的褶皱。让人感觉随时都会爆炸的肿胀腹部悬挂在它瘦得数得清有几根肋骨的躯干下不停地晃荡,横跨整个肚皮的光滑切口使人不禁疑心这个怪物是不是从前被人动过什么手术。

整个和一条变异出两只手臂的肉蛆没什么区别的怪物感应到了在场还有第三者的存在,于是摇摇晃晃地从天顶来到了地面。它没有视力,不然铁定不会错过就站在它面前的彬雨;它的听力可能也不好,否则绝不会听不见彬雨那沉重的呼吸;它的嗅觉更是谈不上灵敏,从鼻孔里喷出的热气都打在了彬雨的面孔上它也没闻出个所以然来。

五感如此迟钝的怪物是怎么感知这个世界的彬雨并无从知晓,但它确是匿踪与潜行的高手。它的指间长着类似于水鸭脚蹼的薄膜能够自如地操纵手下地面的硬度,池表那些凝固的涟漪就是它像水黾那样滑行所留下的痕迹,行动起来没有一丁点的声音。它在地下躲过地听雷达与主动声呐的方法更是神奇,它至始至终都在彬雨的身边从未远离。它好像有着某种特殊能力可以预知彬雨的行动轨迹——彬雨走一步,它就动一下,彬雨蹲下身,它就静止在原地。通过保持同一竖轴与步调的高度一致,它就能够和电影里贴着客机机腹潜入他国领空的间谍飞行器那样,在监视着雷达的人面前保持隐形。

摸清了怪物的大致行动规律,彬雨开始着手制定计划准备解救少女。透过那层满是血丝的半透明薄肚皮,彬雨隐约可以看见被吞入腹中的少女。紧闭着双眼的卢娜四肢完整表情安逸,兴许还有解救的机遇。彬雨瞥见了先前因为尝试打破地表而散落了一地的工具,默默地拾起了一把消防斧,准备沿着刀疤一斧头破开怪物的肚皮拖出腹内的少女。

高举斧柄,渐露杀意。嗅到了敌对气息的怪物终于找到了就躲藏在自己胸口附近的彬雨,浑身散发着进攻情绪的在怪物的眼前明亮的就和一颗星星。它是看不见,是听不着,是闻不到,但它和彬雨一样都有着感知情绪的能力。就是因为这种能力的关系,它才选择了对地面上毫无防备的卢娜而不是近在眼前抱有戒心的彬雨下手。

和俯卧撑一样抬起自己腹部并保持水平,怪物顺利地让彬雨的第一斧落了空。伸直了手臂之后的怪物差不多将近有三四层楼高,错过了先机的彬雨再也没有够到怪物肚皮的可能。

想要解救卢娜,必须让怪物失衡倒地。彬雨举起挂在腰间的长枪,对准了怪物那高跷一样支撑着躯体的长臂。

但可惜彬雨连手指都还没来得及伸进扳机护圈他就被一道冲击波震出了老远,怪物撕心裂肺的尖啸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如果给它准备吸气的时间再长上一点,那么“撕心裂肺”就将不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动词。

躺倒在地面的彬雨七窍流血,被音波撕裂的耳膜让他头晕目眩无力起身。整个身体就像一滩烂泥紧贴在地面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怪物的胸膛再次肿胀隆起。彬雨知道,只要那张歪歪斜斜长满了板牙的地狱之门再度开启,自己将必死无疑。

怪物的胸腔已经扩张到了极限,几近要撑破它自己的肋骨,本就惨白得同抹了骨灰一样的肤色此刻已接近透明。它慢慢地停止了吸气,第二波冲击即将来袭。

妈的,还不想死在这里。

求生的欲望同无数被禁锢的幽灵产生了共鸣,化作信号与电流唤醒了被烙印在电路板上的众英魂。

——【通知】PASS驾驶员辅助系统启动——

——【警告】系统权限被篡改——

——【警告】OS出现未知错误——

——开始歼灭敌对目标——

突然发动的肩撞一击就破坏了由一对高跷维系的脆弱平衡,粉碎了怪物的肘关节;紧握成拳的钢铁三指对准高高隆起的半透明胸部,顺势一套升龙打炸了怪物的胸腔。

裸露在空气中的肋骨绽放在怪物胸前的红色血窟之中好似盛开的白菊,地面上放射样的血迹映射出碎骨与脏器的碎渣四散飞舞的轨迹。心胸突然开阔的原因还没找到,面部的表情又不由自主的丰富了起来。机器没有情绪不工心计,怪物自然也就无法看见正骑在自己脸上疯狂输出的装甲骑兵的正体。它用剩下的那条长臂竭力护住自己的腹部,任凭自己的大板牙被暴风骤雨般的乱拳打进锁眼小的鼻孔里。

将怪物压制在地面的这段时间给了彬雨宝贵的喘息机会,维生系统在大幅衰减使用者的痛觉至可接受水平的同时依靠纳米机器建立的神经系统让彬雨重新恢复了被冲击瘫痪破坏的五感。

乘着怪物倒地无暇顾他的这个间隙,他立刻拾起手边的消防斧跛着脚冲到了怪物的腹旁。再次感应到了敌意的怪物准确地找到了彬雨的位置想要抬手扇飞接近的敌人,却不曾想自己的意图立刻就被装甲骑兵所识破。

抓住怪物护住腹部的手指硬生生地将其掰断,装甲骑兵成功地为彬雨创造了解救少女的先机。一斧头劈进怪物的肚皮划开大口,彬雨将半个身体探进了怪物蠕动的血肉里。受创而应激收缩的肌肉像台钳一样死死咬住少女的身体,根本无法用人力让卢娜从被卡死的腹肌里脱离。

“帮帮我,V4!”

深陷紧缩血肉里几乎要被夹碎双臂的彬雨求援到。

收到驾驶员的求救,装甲骑兵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压制地位,有力的铁爪一把伸进怪物的腹腔一把带出了彬雨和卢娜外加一堆杂碎,将二人远远地抛离怪物。

感到自己腹中的守护目标再次被人盗走,怒不可遏的怪物尖啸着嘶嚎着咒骂着放出一道冲击波弹开了装甲骑兵,紧接着飞身暴起一拳打在了毫不设防的驾驶室里。

——【警告】冷却装置失效,运动系统将在三十秒后停止运行——

装甲骑兵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成了一堆论斤卖的破烂铁皮,它的手里还攥着用脐带结成但还没来得及扔出去的套索。

看着怪物一步一步的慢慢逼近,准备决一死战的彬雨举起散弹扣下了扳机。

正如凯伊所说的那样,他手里的这把火枪在混沌暴力的地下世界充其量只是个可笑的玩具。四〇式鹿弹被怪物身前看不见的壁垒轻松偏转弹道,没有擦破哪怕一点点的油皮。

低估了四〇式鹿弹的后坐力,即使采取了卧姿射击开枪的刹那枪械还是脱手像颗火箭一样飞了出去。失去了最后手段的彬雨变成了砧板上扑腾的死鱼,被怪物一把握在了掌心里。

等待自己的无非是被一口咬死或者被捏爆,彬雨的大脑里已经浮现出了一个男人一口咬去虫子的脑袋然后大块朵颐和戴着白色假发穿着丝袜的男人当着众人的面捏碎鸡蛋的画面。

身体里的骨头开始嘎嘣作响,肺部的气体都被强迫排净。怪物咧开被装甲骑兵大得没剩几颗牙的扩嘴邪笑着,享受着用指尖一点一滴捏碎盗窃它腹中之物的仇敌的乐趣。

一截木柄准确地命中了怪物的脑壳,打搅了它折磨仇敌的雅兴。怪物不快地抽动鼻腔径直朝着散发出进攻情绪的源头探出头去。面无惧色威风凛凛地站在高大怪兽面前的,是扛着散弹长枪被它的鼻息吹动樱色长发的少女。

“哟,丑八怪。”卢娜毫不犹豫地将枪管插进怪物的鼻孔里,抠下了扳机,“放开我的彬彬。”

随着一声沉闷地炸响,咆哮的大颗弹丸掀飞了怪物的大半张面孔。吃痛的怪物放松了双手,将彬雨甩向了地面。

在空中接住了炮弹一样的彬雨,卢娜用身体护住了他的脊椎。两人翻滚着飞出冷却池外,直到撞散了池边的储物柜才停了下来。

“感激不尽,卢娜,”彬雨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叫到,“好痛!我的下巴好像磕到钢板了。”

“你真就是个混账诶,彬彬。”

就算是奉献了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作为肉垫帮助青年减缓冲击带来的伤害,卢娜也没换来一句她想听到的赞美。

“怎么了?”

“没什么,”卢娜翻着白眼敲了敲彬雨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拜托可以不要抱这么紧吗?你身上都是臭臭的血很恶心诶。”

“你不也一样吗?”

“哇,这都是为了救你好不好!忘恩负义的家伙……”

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黄色狗熊,卢娜将手摸向裙子的口袋。浅浅的口袋空空里空空如也,储存着大量用真金白银买来的虚拟数据的重要道具不见了踪影。

“那个不见了,彬彬!”她将一头粉毛挠得乱作一团,“那个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彬雨拧动手环上的机械转盘,将引爆炸药的授权码输入终端。虽然自觉有点对不起救了自己的V4,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直接引爆炸弹摧毁垃圾脂肪堆把怪物连着碎块一同冲进排水口可能是唯一且最优的选择。

“终端啊,终端啊,我一直玩的那个。”

卢娜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出终端方方的轮廓。

“哦,是那个啊,好像在驾驶舱里有看到过。”彬雨背后的汗毛耸立了起来,他感觉卢娜那个脱了线的脑袋马上就要翻动那两片薄薄的嘴唇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卢娜,你该不会……”

“要上了哦,彬雨,”

少女挽起长袖拉动护木,一粒弹壳的屁股冒着青烟从弹仓里跳了出来。

“慢着卢娜,这……这不值得。”

彬雨眼睁睁地看着少女一个弹射起步贴地飞向了还在原地为丢失了半张帅脸而哀痛不已的怪物,她或许是彬雨目前为止见过跑得最快的女孩,也是他见过脑子最脱线的那位。

感应到了正在高速运动的物体却因为步点过于稀疏而无法准确估算击打的时机,恼羞成怒的怪物将被撕裂的手蹼伸进了凝胶质里。一根根尖锐的结晶石笋交错着刺破地面组成一排排拒马刺桩,逐渐封死卢娜所有的前进路线。如果换做是彬雨冲进这排布满尖刺的死亡迷宫,他估计还没跑半步就会被一簇尖刺戳爆腚眼。

大概半分钟后,彬雨看见卢娜从一片已容不得没有超常运动能力的凡人踏足半步的刀山剑海里高高地跃起,然后被怪物算准轨迹一击凌空扣杀拍向地面。

原以为自己会像漫画里的女主角一样被男主角在落点用公主抱或者其他什么浪漫的姿势稳稳地接住,没想到地面上这个胆小的男人竟然连给柔弱娇小的女孩子一个缓冲的想法都没有。害怕直接被卢娜的粉色脑袋一头攒死的彬雨唯恐避之不及地直接一个跃身脱离了少女的降落路线,任由她像架雪橇一样面向地面弹跳滑行直至同冷却池大厅的铁壁撞个满怀。

“还好还在。”

第一时间捏了捏自己的胸口,卢娜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看见队友已经撤退到了安全范围内,彬雨随即扭动转盘将最后一位数字输入终端。五个爆破点同时开花造成的冲击毫不客气地炸垮了支撑起整垃圾脂肪堆的主体结构,笼罩住整个冷却池表面的硬质地面在雷鸣般的裂响中龟裂垮塌,而软质的凝胶则被内部积压的高压气体抛向天空。

亲手构筑的堡垒在脚下分崩离析,怪物立刻哀嚎着潜入了池底。水柱自穹顶大开的注水闸口落下,将垃圾脂肪堆的碎块冲入更深层的下水道里。整个大厅内被“哗哗”巨响的水声所淹没,反倒让人的耳根觉得清净。

目送装甲骑兵的黑影无言地消失在白浪翻腾的水底,彬雨拾起躺在水塘里的长枪,走向了一直赖在地上的少女。

“拿到了?”

“拿到了。”

“没受伤吧?”

“没什么问题,就是咪咪疼。”

“好歹是个女孩子注意点言辞啊……”

彬雨将卢娜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向池边的紧急出口准备撤离。

“咪咪痛就是咪咪痛嘛……彬彬你这个家伙真的是,要不你替我揉揉?”

大脑日常离线的女人总是能作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发言,彬雨红着脸把头扭向一边沉默不语。

“哦呦彬彬,你害羞啦?”

尽管连路都已经快走不稳了,但只要一有捉弄别人的机会她马上就来了劲头。

“切,还不是你自作自受。”彬雨小声嘟囔着,心里对卢娜刚刚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为了一个终端差点把命送了值得吗?”

“这你就不懂了,彬彬。我手里的这个可是明日前线的活动限定终端机,可贵了呢。再说了,本小姐可是A级执行官,区区一个丑八怪……”

“是啊,区区一个丑八怪用了没一分钟的功夫就把你给吞下了肚皮,真不愧是‘A’级执行官。”

“你说话怎么和行动部的那帮油腻大叔一个腔调,小又不是人家的错,很烦人诶!”卢娜恶狠狠地瞪了彬雨一眼,把他看向自己空荡荡胸口的视线给瞪了回去,“再说了,丑八怪那叫偷袭明白吗,偷袭!凭实力本小姐还不是轻松秒杀它,要是它还敢来我就……”

一波巨浪从池中涌起打向岸边,将两人一波拍倒在了地上。巨大的暗影突破水面自池中现身,拦住了通向紧急出口的出路。

再度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怪物样貌已与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先前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面部、被一拳捅炸的胸部以及被划开的腹腔现在都已经修复,怪物用垃圾脂肪凝胶包裹全身然后硬化,给自己穿上了一套坚不可摧的坚固铠甲。手臂在维度上的增幅比进了滚油的明矾油条更加恐怖,融合进血肉的钢筋铁条弥补了它在近距离无法有效抵御大口径枪弹的同时极大增强了挥击的杀伤威力。

怪物将头凑近了彬雨,极具挑衅意味的顶了顶彬雨的前胸。它特意伏下身来,向二人展示着自己愈合并硬化的伤口。

“你就,你就准备怎么样,卢娜?”

彬雨后倾身体,将背上的散弹枪放在了卢娜手中。

“我就,我就立刻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