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南致时,我正在摆弄自己发梢上的那支羽毛。

那座历史可上溯到苏坦利帝国的城市如我记忆中一样,央城在广阔湖面的中心闪闪发亮,纺锤状的巨型空塔高悬在央城上方,偶尔显现的盈余效应现象勾画出魔力涌流的航迹,像是舞女的薄纱。

现在已近午夜,比我还缺乏睡眠的琴笙早在我们回来前就睡熟了。车窗外的一切都被这温柔的黑夜所包裹,能看到的只有王国首都的街道的光芒,转瞬即逝的轨道灯,然后就是在天穹横跨而过的灿烂星空了。

与记忆中那些朝阳与傍晚不同,湖旁的慈恩河隐遁进这片夜幕,除了河口的军舰,看不到一只桅灯。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候远望南致,夜间航行禁令实行的时间比我的年龄还长,或许白天里那幅百舸争流的景象也是禁止夜航的副产物。外向的繁华与内向的警惕并存,这就是我对南致一直以来的印象。

列车再向前开一些,就能完整地看到围绕湖沿建设的外城区那整齐的街道,拜土地充裕所赐,那里的商业区比央城还更活跃一些。我在离开南致时,曾听说外城区也要建造内城那般的棱形城墙。但照这依稀的轮廓看,建设工程到现在仍未启动,

列车开始顺着铁路转向,窗外很快就看不到南致城了,中央横向铁路经南致西侧大桥最终进入南致海号区,考虑到这一点,这种转向自然是必须的。实际上,现在拉开车窗把头探出去也能看到南致,但那太冷了,还会弄乱头发,我才不会干。

现在窗外只能看到旧伐木场留下的一大片树桩,一些小树苗正在原本用于运送木材的领道两旁茁壮成长。零星的房屋正亮着灯,这里也有街灯,但时间太晚了,没什么行人,只有两名我的南致警员骑着马边聊边走。

——不知道我的父母怎么样了。

我莫名想他们了当初我说要离开南致时,父亲便极力反对,母亲没明确反对我,但在字里行间也是想让我留在南致的意思。作为索本拉家族的分家之一,达维坦的产业多数位于北卫郡和南致城,我是家中的独女,父母自然会希望我继承这些产业,但我并不愿意。

因斯洛特是伊凡洛斯与笃坦皇室联姻的产物,无论是索本拉还是拓诺图之类的因斯洛特家族,其所拥有的产业多数源于这一层关系,而非前人的奋斗。我不喜欢这一点,更不喜欢那些因南致庭的地位源于开拓的贡献而非与帝廷的血缘就自觉高人一等,还时常和我聊什么“因斯洛特比现今的南致王廷更具有笃坦血脉”的愚蠢异性。

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做就依靠家族产业过上不必担心物质问题的生活,那我就真的仅仅只是“生得好”了。

我现今的生活证明了我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是的,前两年的漂泊生活很辛苦,当上镇警后需要加班也让人头痛,但这样的经历远比坐在大宅的软椅上混日子有意义。更何况,元一直会帮助我,夜晚办公室的一杯热达卡可比那些社交茶会的高档点心温暖得多。

这次回来,我应该抽时间去看看他们,相比于书信,用言语和事实更适合说明某些东西。

更何况……

我稍微弯曲了放在膝上得手掌,用大拇指拨弄着那个印镶制得小物件,那种奇异得金属正带着我得体温,有些不可思议。

……有些事情,必须要向他们传达一下。

我扭头看向元,他正借着车厢内的灯光翻阅着随车的杂志,书名是《玲珑贵人》。虽然名字像是生活类,但这是以一艘传说中的效应空艇为名的平民向效应学科普月刊,传说那艘拥有自律能力的飞船会定期邀请重要的术师上船,进行有关“王池”的神秘话题的交流,算是挺有名的都市传说。

对职业术师而言,这种杂志没什么营养,元也对这种杂志缺乏兴趣,他应该不是在看书,而是在想什么东西。

这种转移注意的方式实在粗糙,但我刚才在用窗外的风景转移注意,所以也没什么能力去指责他。

窗外闪过了轨道灯的光芒,隔着防护网,街灯的暖色开始泼洒进来,列车进入了外城。

“……我们到南致了啊……”

到这里就正式进入南致城了,穿过外城就是西大桥与央城,通过窗外的路牌,我还能判断所处的区域……旧标西街,这里是森卫区。越靠近央城,街上的人也就越多,和渔获镇不同,这里有夜场歌剧,有夜间酒馆,还有各种术师社团的俱乐部,数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从未休眠,作为王国的首都,它更不允许自己停下运行的齿轮。

“一路上都挺平静。”

元同我一起看向窗外。

“嗯,是啊。”我下意识回应着。

我下意识回应着。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我们在“那”之后第一个成立的对话。

虽也不至于说什么值得庆祝,但克服尴尬也是一种巨大的成就。一切都是正在发生的现实——不知为何,我借此获得了深刻的真实感。

“……也就是说那只是个例?或者说个人的独断行为?不可能这么简单吧?”

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森卫区街景,元在思考。

他思考的内容很明显不符合少女的桃色幻想。

我再次真切地感到了对苏纳斯的厌恶。那群祖地领的北方人乖乖窝在家里继续种他们的土豆该多好,要直面生命危险的冒险故事的确浪漫,但我追求的“浪漫”可不是这种东西。

“我觉得这种事情应该交给内参庭去考虑,战略级的政策分析需要足够多的资料和更多的聪明人。单靠先生你肯定不行。”

在这团莫名的小小的怒火协助下,我毫不留情地给元破了冷水。

“说的也是。”

元耸耸肩,轻松地接受了我的建议,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话说,你怎么改称呼了?”

哇,被他发现了,明明其他时候迟顿得很……不,考虑到之前被叫习惯了,再次改回过来会被他发现也是应该的吧。

“嗯……”

话说回来,我自己实际上也不清楚具体的动机,毕竟在那堆浩如烟海的名人名言中也有一句是“人最难理解的东西就是他自己”……但硬要说的话……

“……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去强调自己的地位了,应该是这样。”

说完这句话,我稍微偏了偏头。

元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

“也是。”

他把视线落在对面的琴笙身上,这位银发神女睡得挺熟。拜此所赐,我的观景视野倒还挺不错。

或许在旁人看来我对她有些刻薄,但这只是之前的立场问题,除此之外我还是蛮喜欢她的,要不然临时护卫的工作也不会交给我。

“在这之后,她会怎么样呢?”

——也就是说。我当然也会担心她。

“在神授诏令实行后,还没有在神女在世的情况下变更神女的先例。照正常程序,她最终还是要回到封平。”

元能这么快回答我,明显是在想着相同的事。

对啊,琴笙是神女,是“华”与绯山联系的介质,她的未来去向远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可是,为什么要依照‘华’的要求设立神女呢?”

笃坦帝国的历代正统继承人,乃至全体笃坦人与因斯洛特都对神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我们明白他们不是神话中的人性造物主,只是某些力量巨大到用“魔物”形容变成了一种冒犯的高度异化生物。他们有力量,但说到底也只是在运用魔力效应,而非什么不可言喻的神秘力量。

既然身处凡人亦可触及的领域,那它们又“圣”在何处呢?

“实际上在和那些高等存在打交道时,最重要的不是它们会怎么干涉我们,而是我们该怎样引起它们干涉的兴趣。”

元从口袋中取出一根钢笔,翻开那份杂志,随意地在上面画了两条平行的线段。

“就各种各样的历史原因而言,宗教化的‘神’主要有两种——以异化生物为蓝本的‘神’,以及类似西圣会的‘主’那般,虚构出来的‘神’。”

在两条线之间,他又画了一个圆。

“‘主’作为一种虚构的神,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文化意义上的社会道德领袖而存在,既然没有实体,那它自然对现实没有物质上的影响。”

在上面那条线上,他画了一个小人……嗯……有点不太好看。

“像‘华’这种本体是异化生物的‘神’存在更广泛一些,在西圣会出现前,宗教呈现破碎化、地方化也是因为各地接触的这类异化生物不同。人们向这种力量巨大的存在献上信仰,祈求它们能保护受魔物威胁的信徒——以‘魔’这一贬义词称呼魔物与产生它们的魔力效应现象也源于这一原始的举动——但所谓的‘神’往往对信徒毫无兴趣,毫不关心。”

元又在下面的线上画了个正在跪拜的小人。他和上面的小人处在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上,毫无交汇。

“与人不一样,这些高度异化的生物甚至有时都无需通过饮食来获取能量,它们的需求往往只用极其蛮横的魔力效应就可以满足了,像灵族的‘血池之主’这类存在甚至没有躯体,只以一种特殊的幽灵体的方式偶尔寄宿于灵族人体内。这些特殊的生存方式导致它们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那末尔人与笃坦人同为人类,却仍会因为互不理解而爆发猎旗血役与北方远征,更何况是这些‘神’和人呢?”

街灯慢慢上升,列车正在逐渐下行下降。

“我不懂王廷是出自什么奇怪的政治思维才会想去和它们搭上关系,这些生物的确在效应学上有很大价值,巨大的力量也的确很有吸引力,但引起它们的兴趣是十分困难的。虽说我们一直都生活在这种环境中所以习惯了,可是无论在哪里,能和它们交流,甚至能达成交易,这都是不敢想象的。”

元连接了上下两条线段,在一旁打上了问号。

“说白了,和神授诏令里‘什么都是华的要求’那种说法不同,要求设立女神,对人施放天择术式的应该是我们的要求——这就又牵扯到了最重要的问题——我们到底拿出了什么东西,才会让那种因无所不能而无欲无求的存在动容呢?”

随着元话音落下,列车发出了驶过连接处的轻微撞击声,我们恰好驶上西大桥,街灯的光芒退滞在森卫区,在两层铁路桥的下层,城区的灯光正在面前的广阔湖面上闪烁。

“……也就是说……我们真的达成了什么很可怕的交易……?”

我不禁想到了过去在咖啡厅和茶会上听到的那些阴谋论,他们说绯山通过可怕的交易换来了苏纳斯在攻势上的收敛。我一直对这种传言嗤之以鼻,但现在看来,或许我才是幼稚的那一方。

“不,我倒觉得也不会多可怕。”

面对我一脸担忧的样子,这笨蛋居然轻轻笑了出来。

“我说过,‘华’因为它那特殊的异化能力,有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这种不同自然也延伸到了需求喜好上。在它看来很重要的东西,可能我们就无法利用。甚至在我们眼中一文不值;同样的,在我们眼中没什么用的东西,在它眼中可能就价值连城——我们之间的交易就建立在这种主观认知的差异上,在我们眼中,这个交易可能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元注意到了我表现在脸上的不快,作为赔罪把桌上的果脯盒推到了我这边。

“当然,考虑到这种差异,或许这也有可能是它自己一时兴起,就像小孩子给蚂蚁撒糖豆一样。此外也不排除它是为了自己的某一目标而加以行动。但由于我们有不同的社会环境,就算它完成了自己的目标,除了神女之外,我们也察觉不到会有什么变化。”

他从果盒中拿出一个梅子,稍微从座上起身,把梅子塞到了我的嘴里。

“放心,我只是对它的需求与社会情况感兴趣。放那些神在一边不谈,就算侦析处能力再强也不会在南致为难我们。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如果真的要见大人物,那该怎么办。”

咬开梅肉,感受着那股酸甜感在口腔中扩散,我仍未冲散最后一丝不快,佯装歌剧的语调开口道:

“噢,月冠代日的伟大伴星啊,第三笃坦的真正继承者啊,逆境中的向阳之花啊,请稍稍停下殿下那远眺未来的目光吧!看看于陛下站立的那英杰吧!看看那渔获的灵驹,学术的新星,但又总是那么两三根筋的君墨堂元吧!”

“我知道您生气了,这个梅子也给您,饶了我吧。”

又一颗梅子被送进了我的嘴里,我轻哼一声,把窗外夜景当作饮料,专心致志地吃起梅肉来。

铁桥上地灯光不时点亮昏暗的铁架,在铁架的间隙中,湖上那几座汲有点灯光的外沿防御棱堡像古老的大型战舰般搁浅在浅滩上,巡逻的军士像是若隐若现的幽灵,在甲板上寻觅着硝烟的气息。

在列车经过几个大型的桥楼后,格格不入的冷峻感也随之消逝,街灯的光芒再次撒入车厢,与琴笙的银发相融,化为绸纱般的淡淡金缕。

没记错的话,这里是冕道区,在外城随处可见的木制小屋已销声匿迹,最低也有四层的整齐砖石建筑取而代之,向上发展的内城不如外城那般容易让归乡者感到迷茫,与复兴派风格混杂在一起的现化华丽敬氏风格反应着冕道区的相对年轻。与规模更大,随处可见公园、喷泉、纪念碑的前帝都辉耀相比,这里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与平淡宁静的渔获镇相比,这里又是大到不可思议。南致正处于这种微妙的区间中,承接着前朝与夕世。

客运站位于海号区的边缘沿,向西是冕卫区,向北则是内林区,去赤宫所在的则要向东北走上绯山大道。总之,我们快要下车了。

三参堂女士隔门向我们告知了这一点,我摇醒了琴笙,让还有些迷糊的她做好下车准备——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很大的魔力,看她有些迷糊地注视着窗外的样子,就连我都觉得困了。

在内参庭那些公务人员的协助下,到列车拉响汽笛进站时,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行李,。

下车后,我几乎是被催促着赶出了有着玻璃穹顶的车站大厅,没机会好好欣赏这个在南致黄金时代建设的建筑还真是可惜。

虽然已经挺晚了,但站前阶梯与小广场上还是有很多人在接人接站或是做小生意。虽说琴笙是很正常,但王廷也没有太多的资金可供消耗。除我们那节车厢外,其他车厢当然是好好拉着旅客的。

我们在小广场上等待马车,内参庭的人正在往上放行李。琴笙再次拉起自己的斗篷兜帽,同我一起站在马车旁,元则在和小广场上一个卖小吃的商家讨价还价,三参堂女士在一旁有些傻眼地看着他……抱歉啊,我家元有时候的确挺抠的。

小广场与一旁的大道上有不少马车,我们这辆箱式的两驾大马车还是很平凡的。大道上的一位因斯洛特的四驾马车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看家徽应该是拓诺图的某个分家。真是,这派头快赶上领主游行了。

像琴笙这样穿斗蓬的不明人士也不少,纳米尔人与灵族这类不想让人注意的大有人在,人们已经形成了默契,不会用视线给这些人添麻烦,这算是大城市的人际关系中难得的优点。

我还穿着那身镇警的制服,内勤制服与小礼服都在我的行李里。放在南致,镇警制服实在太过普通,雾阳领的警察制服基本是照市面常见的服装改制而成,没有南致警服那么有特色。再别人眼中,我只是穿着制服风时装的一般因斯洛特少女而已,没几个人会关注我。

——也就是说,现在正是施术而又不被人注意的绝妙时刻。

我伸手从披在胸前的发丝末端取下了那尾羽毛,运作起共鸣腔,随意引起一个小规模的魔力效应。

羽毛末端闪过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以此为开端,整片羽毛轻微地震动起来。

随后,松手,任羽毛颤动着落向地面。

羽毛所在的区域形成了一个球状的扭曲面,羽毛似乎在其中华为千片万片,像是海浪一般翻滚起来。

“纳迪尤克。”

——然后,我轻轻唤出了这个名字。

扭曲面渐渐定形,变成了某个我熟悉的东西。

“谨遵号令咕。”

鸽子男爵站在广场上的石板上,煞有介事地向我鞠了一躬。

“——好久不见,小姐您变得更漂亮了咕。”

还顺带彻底破坏了自己出现时好不容易才营造的神秘气息。

“……这就是……鸽子男爵吗?”

第一次见到鸽子男爵由幽冥态转为轮思态的人的确会有这种反应。我的意思是,琴笙现在正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鸽子。

“啊,是。焦桐堂小姐,今晚夜宵吃烤鸽子肉吧。”

“咕?!小姐,我这明明实在赞美您咕!”

……这家伙在装啥?

“焦桐堂小姐,我负责拔毛和放血,施放术式就拜托您了。”

“我充分认识到了自己地错误之处今后永不再犯咕。”

鸽子男爵夸张地张开翅膀趴在地砖上,这鸽子认起怂来倒是快得无人能及。

“算你识相。”

我把左手匕首收回鞘中扭头看向一旁得琴笙,相比于刚醒的时候,她现在已经清醒不少了。

“至于这家伙对您搞什么语言骚扰就告诉我,餐厅里永远会有一个盘子给它候着。”

“……啊……嗯……我明白。”

琴笙的回应有些似是而非,她的视线正锁定在我手指的辅助符印上。现在才发现?看来她是真的困。

“鸽子。”

我从新看向鸽子男爵。既然让它在这里转为轮思态,我当然有事让它干。

“腾空,巡卫。”

“汪咕!”

为了配合这类似在命令警犬的口令,鸽子男爵发出来了奇怪的鸟叫声,拍动翅膀飞了起来。

还顺带掉了几根羽毛下来。这家伙最近掉毛吗?

那种脱落的正常羽毛无法成为它转换居态的介质,对我也没用,只能劳烦清洁用人偶等会儿来把它们丢进垃圾堆了。

“那个,达维坦小姐……”

琴笙在叫我,出于礼节,我露出微笑回应过去。

“怎么了,神女殿下。”

“那个是……?”

“辅助符印。”

“我在元的手上见过一样的……”

“对啊,曲折术式是少数几个必须进行一定辅助的术式大系,我和元都是曲折术式的使用者,会有这个也很正常。”

“但……嗯……没事……麻烦了。”

“不麻烦,回应这种问题是在下份内之事。”

我的视线开始搜寻元的踪迹。

我承认,刚才我确实动了一点小心机,公事私事要分清,道德观点于个人追求也要分清,达维坦家家训“至精至诚”中也有这一层意思。

琴笙还在我身旁慌慌张张地陷入混乱,只有这种承受能力于缓冲水平,面对元还是远远不足的,你看他现在就在帮一个 陌生少女提行李……

——帮一个陌生少女提行李?!

亏我还在处心积虑地完善安保措施,这笨蛋居然在帮一个陌生少女提行李?!

——的确算俊俏的面庞,瘦弱到让人觉得一推就倒的身体,再加上那一身精致的连衣裙与外套的搭配,以及微卷的偏棕长发与元手里提着的小提琴箱,像是熬夜赶火车的音乐学院学生……倒挺合那笨蛋的口味。

那么——不对,等一下……“微卷的偏棕长发”?啊,我明白了,这笨蛋还算机警,毕竟也是我的师傅师父,有这种应变能力是应该的。

但是,面部肌肉不能轻易放松,还是继续盯他一会儿吧。就算事情真的是我想得那样,发一些小脾气的自由我还是有的。

于是,我就这样保持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元帮那个女孩把行李提下台阶,拉过广场,送上马车,还跟人家鞠了一躬,最后目送人家乘车而去。

真是十分完美的绅士形象呢~

元看到了正注视着他的我。

他僵硬地走过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了。

他他算开口了。

“不必解释了。”

——却被我伸手阻止了。

“怎么样?可疑吗?”

元有些尴尬地将头扭到了一边,受他这种动作的影响,我不自觉地放松了面部的肌肉——糟糕,笑出来了。

算了,就把这当作是在回敬列车上的那些事吧/

“先说结论吧。”元清了清喉咙,“不能说绝对没有危险。”

“嗯,毕竟是有苏纳克血统的人,现在这种紧张时刻还敢熬夜来南绯山首都,的确可疑。”

“微卷的棕长发”——卷发与偏棕的发色本就是苏纳斯的主体民族——苏纳克人的标志性象征,就像金发与蓝眸之于笃坦人,赤发红瞳之于因斯洛特一样,照她的外貌看,她更像是笃坦人一些,这应该是混血的产物。据我所知,在目前的苏纳斯境内,作为征服者的苏纳克人与被征服的各族间仍处于相互割裂的状态,能与苏纳克人联姻的,只有那几个早在第一笃坦时期就在祖地领扎根的商人世家而已——他们早就把自己当作是苏纳斯的一员了。

现在正是新一轮圣山会陷入胶着的紧张时期,一个苏纳斯公民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求学就远赴南绯山首都,那我还真不知道是该用什么形容她,胆大?还是说的直接点,傻?

“但是,”元打断了我的思考,“她的笃坦语十分流利,毫无问题,本地的俚语都用得十分顺畅,对南致的了解也和本地人一样,反而是看到苏纳克文时反应略慢,就像在翻译一般。虽说后面这部分也可能是装的,但应该的确在这里长期生活过。”

“这样吗……”

细想一下,明显的苏纳克特征再加上对当地情况的高度了解,这样的确很像间谍,但桢析处不可能傻到那种程度,连我们都察觉到这种漏洞更别提王国的内务部门了。说不定那真的是一个不会看气氛的天真少女。

站在我身旁的琴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向另一边微鞠了一躬,呼唤起某人的名字:

“三参堂小姐。”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三参堂小姐正手持一份档案夹,用小指勾着一个小纸袋,向琴笙行了一个标准的文官礼。

“焦桐堂殿下,在下这个等级还不足以接受您的行礼,我也没立下什么丰功伟业值得您称赞。这附近有临时阻音结域与外斥结域,您可以暂时不必为了隐藏身份而做出与自身的地位不符的举动。”

“不,我只是想感谢您和内参庭同僚一路上的付出……真的麻烦您了。”

她琴笙打算再行一礼,但在行礼之前就被元给阻止了。

“你这样做更多是让人家觉得困扰。”

“是这样吗?”

“是的,焦桐堂殿下,您贵为神女,向我们行礼的话,反而会让我们觉得无所适从——您可以问一下我的同僚们。”

三参堂女士伸手向马车旁的几位黑衣人示意,他们都向琴笙行礼一礼,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所以,您只是在口头上向我们表示感谢就已经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了。”

“……这个身份还真是麻烦。”

琴笙露出了夹带了苦恼的笑容。

“真的是麻烦你们了。”

“再次感谢您的肯定,这是我等分内之事。”

三参堂女士向琴笙又行了一礼,这一次行得比以往显得轻松些。随后,她将那个一直在冒出香气的小纸袋递给元。

“君墨堂先生,您刚才买的东西忘在那位师傅那边了。”

“哦哦,十分感谢。”

元承接着三参堂女士那饱含着无奈的视线接过了纸袋,从里面取出了用一次性纸巾包着的小面包,分给了我和琴笙,然后又给在场的内参庭工作人员一人发了一个。

这个小面包应该是裹上果酱烘焙而成,软软的,还冒着热气,明显是刚烧好的。我的这个应该是草莓果酱,我从没说过自己喜欢哪种水果,我并不想把自己的喜好彻底细绑与某一点……但平时买果篮的时候,草莓和蓝莓我的确买的多一些。

琴笙手里的估计是蓝莓味的,在渔获的那一小段日子里,她常在早晨时选择这个果酱,元记的倒是挺清楚的。

三参堂女士和她的同僚们却一脸“我也有份?”的表情看着元,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你们也不用太惊奇。

“那个就是要查的档案吗?这么快?”

元好奇地看向三参堂女士手中的档案袋,完全不顾她满脸的疑问,三参堂女士只好叹了口气,把档案袋递给元。

“我们早就对境内与苏纳斯有关人员的档案进行了收集,以防万一,其中一部分人员档案我们是尽量携带的。给您看实际上不符合规矩,说实话这种事传出去可能会闹得很僵,希望您别告诉其他人……感谢您的面包,让您破费了。”

元翻阅文件的时候三参堂女士咬了一口那个面包,“还挺好吃。”——她嘀咕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比我想象的全上不少啊。”

“雨街堂伊莉丝,父亲为笃坦人,母亲为一位苏纳克船商之女,就读于零合音乐学院,那是内林区一个还算有名的私立院校,现在是弦乐专级二年班的学生。再后面就不推荐您翻了,那是近年来旅行登记与向上两代的大体经历。由我来说可能会有些讽刺,但那好歹也是个人隐私。”

三参堂女士一脸淡然地印证了一个关于内参庭的阴谋论。

“你们从她上小学开始就有记录了?”

“还有一些人刚出生就开始登记了。毕竟特殊时期,而且在法律意义上他们也是王国公民,内参庭有权对他们的人生档案进行保留。”

自帝国时代传承而来的户籍人口制度果然高效。

“……至少这样是不用担心了。还给您,谢谢。”

“仅这样还是不足以找出全部的渗透者,还是担心一些为好,比如您在渔获遇见的那位可不是画了妆,他是真正的笃坦血统。”

三参堂女士将档案收了起来,见我们看她的视线变得僵硬,又转过来向我们——说准点儿是向琴笙——行了一礼。

“不必担心,焦桐堂殿下。一般民众的档案仍是只有最低限度的记录的程度,内参庭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去完善数千万人的记录,您自身的记录已循神授诏令的规定移交给池坛庭了。若有担忧之处,大可前往池坛庭,依照您的权力,将这种档案彻底私人化还是没有问题的。”

“感谢您的好意,我一定会去的。”

琴笙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怎么说呢……王国把这么大的精力与资源投入到反制渗透的档案整理中,这也可以看出来,桢析处真的有足够的能力把自己的人员安插进王国的政治系统。如果有任何一个“庭”的上级是苏纳斯的人该怎么办?如果他威胁到琴笙,让元不得不站出来保护时又该怎么办?我不敢去考虑这种可能性。

在这种思乡困扰下,那个小面包只让我感到满口干涩,倒是车上那种梅子,我突然想再吃一个。

“佐厅,行李安排好了。”

内参庭的一个年轻员工向三参堂女士如此报道。“佐厅”应该是三参堂女士的职务,我并非内参庭中心系统的成员,自然不知道这是哪一级。

“辛苦了,告诉翼队,上面说要走绯山大道。”

三参堂展现出队伍领袖的风范发号施令起来。她很快就把视线落回我们身上。果然是赤区,我在心中忐忑不安地如此想着。

“各位,请上马车,以防万一还请拉上窗帘。我们将负责引导各位——”

她稍微停顿,有所顾虑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宣布这次旅程的终点:

“——前往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