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來說,這樣真的值得嗎?”

在那被巨大陰影覆蓋的湛藍天空之上,一隻巨大的血紅色巨眼緊緊盯着下方一個對它來說渺小到極點的螻蟻,然後發出了那彷彿不屬於人類的天籟之音。

那聲音彷彿真的從天空之中憑空出現的一樣——

無法言語,無法描述。

飄渺空靈,詭異恐怖。

這是神才能發出的聲音,利用這天地所發出的心之聲。

“那個時候你毀掉了她的身軀,滅掉了她的魂魄,就應該明白了吧!從那個時候開始,你我便是死敵。”

站立在那破碎的廢墟之上,哪怕看到那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巨大軀體,還有那隻被鮮血完全覆蓋的巨大獨眼,他仍舊沒有感到絲毫恐懼,也許對他來說 ,那高高在上的恐怖軀體根本不值一提吧!

“你應該知道,你放走的是怎樣的存在吧!”似乎有些惱怒了,原本飄渺的聲音開始逐漸變得陰森寒冷,整個天空也開始被不知何時出現的詭異烏雲覆蓋了。

“很久很久以前那個白痴為了我被她殺死了,明明不需要這麼做的,可是他就是這麼做了,因為他知道我與他是同一類人,所以現在我只是做出他當初同樣的選擇而已。”似乎想到了什麼令人愉悅的喜事,他笑了,嘴角不知何時已經開始微微翹起了。

“為了他難道你要整個人族陪葬嗎?”天空的烏雲越來越密集了,那濃郁的顏色就如不知被誰潑下的墨水一樣,明明黑到極致,可是在其表面隱約可見那莫名的銀光,那是光的顯化,是它無處不在的證明。

“那個時候他不也這麼做了嗎?如果他不這麼做,你這破肉球還會有機會存在嗎?哈哈哈……”彷彿就像是在玩笑一般,他猖狂的笑了,瘋狂的笑。如果不是其深紅色的雙瞳中隱現的憂傷,大概沒人會想到他心中所蘊含的悲傷之意吧!

聽着下方那充滿諷刺的大笑聲,不知為何命運的心中原本那早已火燒燎原的憤怒之火突然就開始冷卻下來了。就彷彿突然被人倒下一桶涼水一樣,它的全身都開始隱隱發抖起來。

它忘不了,它根本忘不了那張明明年幼卻不斷散發恐怖氣息的稚嫩笑臉。

那個時候剛開始醞釀出靈智的它,某一天突然就在那永遠都在那不斷流淌的命運長河中被人召喚牽引了。

剛開始它是那麼興奮,那麼開心。

終於可以離開這裡,孤獨在其中漂流了數萬年,沒有目標,沒有終點。

除了向前不斷漂流之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做任何事,只能被那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不斷推動着,朝着那漫無邊際的河流盡頭前進着。

現在好了,我可以離開了,到外面,未知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了。

那個剛剛醞釀靈智的自己,大概無法想象吧!

明明終於擺脫了那沒有盡頭的河流,未來卻又要困死在無盡的虛空。

“你是誰?”

它無法忘記,它第一次睜開眼看見的活着的生靈,除了他之外的生靈。

明明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可是因為第一次見到活着的生靈,所以它開心的開始在其四周遊盪着,就彷彿它仍舊麻木的在河流中一樣,不過這次是它從出生開始頭一次如此開心的遊盪。

“難道你就是命運之靈嗎?真是可愛的小傢伙啊!看來我果然成功了,那群蠢貨千百萬年以來不斷遵守着莫名的秩序,明明一個個都成為了高高在上的神靈,卻連自己的族群都保護不了,真是愚蠢可笑。所謂的祖樹,只不過秩序的守護者而已,那麼在維持秩序的情況下,那些怪物大概就沒有辦法了吧!”

看着那稚嫩男孩的純真笑臉,哪怕是剛誕生出靈智的它也能感覺得到,那其中蘊含的深深寒意。

逃!

這是那時候的它腦中唯一的 想法,這彷彿是它與生俱來的本能給予它唯一的建議。

可惜無論它如何掙扎都已經無法改變了,它的命運從它離開那賴以生存的命運長河中就已經註定了。

“小傢伙,你果然不虧是命運之靈啊!擁有靈智的你有資格與我融為一體,來吧!融入我的眼睛,讓我將這命運長河看穿吧!”

它忘不了那一刻,那深入骨髓的恐懼。

它很後悔。

原本還可以在那命運的長河中暢遊的它,現在卻被困死在永無止境的黑暗中,無論如何掙扎,如何努力,它都無法離開這裡,到頭來這不是還是跟原來一樣嗎?無論是沒有盡頭的河流,還是沒有盡頭的黑暗,其實並不都是一樣的嗎?

殺了他,徹底殺掉他。

讓那傢伙的靈魂徹底泯滅。

他知道,這是擺脫這顆骯髒眼球的唯一辦法。

“黑魔鬼,你的命運我早就已經看透了,你和那個怪物一樣都是這個種族延續的垃圾,原本只要安安靜靜的過下去,你就可以跟那些神靈一樣開心的活下去,可惜現在你註定在這命運長河徹底絕跡。”

終於漆黑的烏雲中響起了一道道震撼的雷鳴聲,隨着而來的就是無數滴如鮮血般的紅色雨點。

“你錯了,他與我可是有着本質上的區別,他是神靈,而我可是魔鬼。”

不管天空之上的雷鳴聲如何響亮,不知如何都無法掩蓋那明明輕柔的話語,它彷彿無處不在,不斷從四面八方轉播而來久久不散。

“或許是吧!可是那又如何呢?不管是神靈還是魔鬼,你們都逃不過,逃不過命運的制裁,就如這無處不在的雨水一樣,將一切罪惡洗涮的乾乾淨淨。

“你錯了,沒有生靈能將罪惡徹底洗涮掉,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祖樹們也一樣。”

“是嗎?可是對我來說,只要被我的力量所凈化,什麼都不會剩下,所以所謂的罪惡之力自然不會存在了。”

“可惜,真要這麼簡單就好了,這樣的話我的存在就根本沒有必要了。”

抬頭望着那天空之上即將到來的兇猛血雨,黑搖了搖頭深深的嘆了口氣最後開始微微握緊了手中的怨器“黑之羽”,這是他用過去唯一的摯愛遺留的羽翼骨架還有幾根殘餘羽毛與自身的怨力融為一體而誕生的怨器。

過去努力無數年也無法凝聚怨器的自己,終究還是走上了真正魔鬼的道路,將自己的一切怨恨凝聚成器,詛咒萬物。

他知道今天自己必須與它做個了斷,這不僅是為了自己積累萬年的怨恨,更是在萬年前他與那位大人的重要約定。

大概就連他也無法想象吧!那時候早已經油盡燈枯的他,能夠安寧的活如此長的時間。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不由得開始微微翹起了。

……

……

好難受!

好痛苦!

可以結束掉了,把一切結束掉吧!

畢竟這也是宿命,鬼的宿命啊! 

感受着全身上下那不斷傳來的陣陣如何撕裂靈魂般的疼痛,無視着身下那因為那彷彿超越光的速度而形成的恐怖黑焰,男人俯衝着,不斷向著那無盡的黑暗中墮落而下,在這個時候他不由得自嘲般的想到,這不就如同過去那時剛剛被怨恨吞噬的自己一樣,無法反抗,無法掙扎,除了流下那猙獰恐怖的血色淚痕,他什麼也做不了。

可惡!

快點!快點!

應該就快到了吧!馬上快到了吧!

他在心中咆哮着,瘋狂的咆哮着,如果不是因為自身那刻骨銘心的疼痛感,大喊他真的會如同一個瘋子般向著那深不可測的深淵中吶喊吧!

終於——

隨着那漫長時間的流逝,隨着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的響起,一個龐大到極點的身軀逐漸映入了他的眼帘。

巨大陰森身上不斷浮現詭異面孔的黑色軀體,在其周圍四處肆虐猙獰的恐怖枝條下,一片片血紅血紅的詭異葉片正不斷的搖擺着,彷彿實在歡迎他的到來一樣 。

不虧是傳說中生長於地獄中心,為詛咒萬物而存在的鬼之樹,你已經早就聞到了吧!在我積累無數年而誕生的恐怖怨力,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一切,那我又何必掙扎什麼呢?畢竟我終於有了一個 ,渴望獻出一切也要毀滅的敵人。

他笑了,瘋狂的笑了,詭異的笑了,不知他笑了多久,終於當原本在空氣中不斷傳播的恐怖聲響徹底消逝后,他深情的望着面前的巨大身軀,然後義無反顧的伸出了右手,緩慢的向著那巨大軀體上的一張最為巨大的詭異面孔靠近了。

“黑,黑,你真的甘心就這樣結束嗎?”  

突然一道詭異的聲音竟然在他的心中響起了。

這怎麼可能?

這個世界上難道真的存在能不費吹灰之力直達萬物心中強迫與其交流的恐怖能力嗎?   

這怎麼可能,哪怕是那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強大神靈,他們也根本做不到這種事啊!要是他們真能做到,那麼只要在我心中傳輸魔音,大概我早就被自身的負面情緒毀滅了吧!

要真能如此,那群膽小鬼就不會離開這裡,然後凄慘的躲在天外的某處瑟瑟發抖吧!

“你甘心就這麼捨棄一切就這麼像個懦夫一般死去,藉助他人的幫助殺掉那個你怨恨到極點的怪物嗎?”

“你是誰?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們鬼最後的宿命便是將長時間積累的怨全部化為咒,那是凈化,也是升華。將無數年的痛苦與折磨化為對那些仇人們的詛咒,這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那是當然,哪怕是身為魔鬼的我們不也是一樣嗎?之所以痛苦的活着,不就是為了給予那些仇人更久的折磨嗎?”

他驚恐的望着四周明明什麼都不存在的虛空,哪怕活了整整數十萬年,遇到過無數絕望到極點的禍事,他也從沒像今天般這麼害怕過。

它到底想幹嘛?

這是他心中唯一的疑問。

“不,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

“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吃過無數人積累的怨念,早已明白各種怨力的味道與其代表的意義,你的怨恨中明顯帶着深深的不甘與絕望,我可不喜歡那種口味的怨力。”

“你……”

黑真的很驚訝,哪怕他再怎麼猜測這未知聲音的來源大概也不會相信,那竟然會來自自己面前的巨大身軀,那棵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存在那地獄中心的鬼之樹。

難道中傳說祖樹創世的說法真的是正確的嗎?

存在於四界的祖樹們,為化解執願而存在的魂之樹,為化解執怨而存在的鬼之樹,為毀滅一切而存在的虛之樹,為創造一切而存在的靈之樹。

它們難道真的創造了萬物,可是又為何是其任其發展,然後最後又將其毀滅殆盡,難道說……

“我說小子,你好歹也算是我的半個孩子,所以我必須得稍微照顧一下你,可是現在你要再想下去,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了。”

未知的聲音突然開始從原本的平和與穩重變得陰森恐怖起來,這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它不斷在黑的心頭持續響起着,這使得原本就驚恐不安的他越加的難受害怕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我們鬼族當無法承受自身的怨念便可獻身化為詛咒這應該是你自己許久以前定下的規矩吧!難道你要破壞自己建立了無數年的秩序嗎?”

“不,你錯了,我不是為了破壞秩序,而是為了維護秩序。你身上的怨念太過龐大了,而你要對付的對象又太過虛無縹緲難以尋找,這會使得這龐大的咒力在虛界持續發酵最後開始逐漸影響整個世界的秩序。”

“是嗎?確實那個怪物早已經超脫於萬物,那是這麼容易殺死的。”黑頹廢的放下了右手,然後不甘的握緊了雙拳。

“我說過你好歹也算是我的孩子,所以現在我自然要幫助你。”

“幫助……”

“這是一個我們都有好處的交易,我既可以讓你徹底手刃仇人,還可以讓你幸福的再活數萬年,我想你應該不想放過與自己心愛之人再會的機會吧!哪怕她已不是她,這對你來說其實不算什麼吧!這麼多年的痛苦與無奈,難道你不後悔嗎?其實你與她的故事早就該結束了,所以就讓我來幫助你吧!你們的故事就由我來創造個結尾吧!”

“確實呢?這一切早就該結束了……”最後他再次笑了,不過這次的笑的意義已經完全不同了,那是代表開心的笑,真正發自內心開心的笑容,他終於釋懷了。

從那時候真摯的謊言開始,你已經到底欺騙了我多少次呢?哪怕死去,哪怕輪迴,為什麼你仍舊選擇用那愚蠢可笑的方法來欺騙於我,可笑的是不管經歷多少次,我還是無法逃離那幼稚可笑的謊言,或許這就是我體內流淌的黑血持續存在的詛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