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也被称作“金风”。这是个很应景的名字。

当夏日的骄阳收起了光芒,田野与森林已被染成金黄。当小麦与树叶在黄昏的金色中被秋风吹动摇曳,你会觉得,的确有一团金色的魔法般的气流在大地上奔驰回旋。

这样的景像倒映在黑发少女湛蓝的眼中。

清风拂过她的脸颊,拂动她齐腰的黑发。黄昏的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使这个背着柴的普通农村女孩的形象变得神圣而庄严。

她抚摸山坡上架于十字路口的高大的十字架,低声许愿道:“我主弥撒亚在上,愿此景永驻。”

对于农村人来说,今年的粮食获得丰收,上交完给领主的赋税后,有足够的存粮度过冬天就算是一年里最大的喜事了。

她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金色的海洋中,低着头,用微笑表达自己的愉快的心情。

在四块田交际的十字路口处,她看到住在村子最外围的法瑞姆大叔正吃力地收割麦子。他今年不过四十岁,却老得像六十几岁的人。他驼着背,身形瘦小,好像一只虾。皮肤皱得像老树皮,透露出愁苦与哀伤。

女孩知道,压驼他的,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的死,两个死于战争,一个死于悲伤。

“需要帮忙吗?法瑞姆叔叔。”

农民们必须赶在雨季前收割处理好农作物,不如半年的心血就会被雨毁掉大半。

法瑞姆转过头,但仍弯着腰。看清女孩后,他苍桑的脸上挤了慈祥而疲惫的微笑。

“哦,是德莉安啊。我并不想麻烦你,但...”他喘了口气。

“好像不得不麻烦你了。”

他的手颤抖着将镰刀交给德莉安。德莉安有些恭敬地接下了。这是把铁镰刀。

阳光很充足,对德莉安十分有利。她发动元能,力量立刻充斥了她的全身,随后她便如旋风般收割起麦子。

法瑞姆颤颤巍巍地坐到了田边上,拂着手叹着气。

“唉,在法莫和法拉还在时,我们每人料理一块田,轻轻松松的,每天干完活一回到家就能尝到潘妮煮的粥,她的粥让人捧起碗就不肯放下。那可真是段幸福的日子。但现在,那都离我而去了,都是因为这该死的打不完的战争!”

“总会结束的。”德莉安在田中央回答道。

法瑞姆有些吃惊,他们间隔了有二十步远。刚才的只是他作为一个孤独的老人的自言自语罢了。

“不,我想那是打不完的。我父亲曾跟我说,我的爷爷是被强征上战场而战死的,而我有两个叔叔也是这么死的,我还有个快忘掉的哥哥同样,他和我差了大概十岁,我猜他死时差不多是十五岁。现在,轮到我的两个儿子了。我要告诉你,仗是打不完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就打不完。祖父死了父亲会跟上,父亲之后就是儿子,然后就是孙子,曾孙子……一代接一代,不会结束!”

法瑞姆说完后,激动地喘着气。德莉安没有回应什么。

“噢,还是别谈这个了。你父亲怎么样了,还健在吧。”

“他上个星期率民兵队与安格鲁人的侦察队交战,战死了。你不知道吗?”

法瑞姆一听,干瘦的身子受惊般得一颤。

“哦...抱歉。这么说,现在的民兵队长是你的哥哥了?”

“是的。”

不多时,德莉安已经割完了整片田的麦子。

“好了,剩下的就我自己处理吧,不能再耽搁你了,我想你的兄弟姐妹还在等着你吧。”

“那么,多保重。”

德莉安将镰刀还给法瑞姆,背起柴,继续向村子走去。

走在谷场上时,她发现和她差不多大的加布里正藏在干草垛中,他总戴着的兜帽的尖角露在了外面。

她走上前,掏出一棵柴戳了戳干草垛问道:“加布里,你在这干嘛呢?”

加布里的头从谷堆中钻了出来,看见是德莉安后,他红着脸说:“哦...呃...嗨,德莉安。我...我在玩捉迷藏,如果有人问我在哪,请...不要说出去好吗?”

德莉安奇怪当鬼的孩子在哪,而且太阳快要落山了,玩游戏的孩子们早该回去了。

见到德莉安疑惑的样子,他又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能答...答应我吗?”

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期待的眼神,德莉安只好回答:“好吧,我答应你,加布里。”

加布里笑着钻回谷堆中。

德莉安路过村子的广场时,太阳已变成了鲜红色。

玛埃阿姨提着个篮子迎面走来。

“啊呀!是可爱的小德莉安。正好,这篮子鸡蛋是要送给你们家的。”

德莉安面露难色地说道:“这也太珍贵了,我们实在不能收下。”

玛埃阿姨皱了下眉头。

“一篮子鸡蛋哪有我们村里人的命珍贵啊?你父亲可是为了守护村子而牺牲的,你们家应当收下我们的感谢。”

德莉安便不再推辞,收下了这篮鸡蛋。

“对了,你有看到加布里那臭小子吗?他把两个鸡蛋打碎了,现在不知道躲哪去了。”

啊,原来你是在躲你妈妈呀。德莉安心想。

德莉安正要说出加布里的所在地时,突然想起和他的约定。

于是她回答道:“没看见,不过我建议你去谷场找找看。”

这样就不算违反约定了。

玛埃阿姨盯着德莉安看了一会,然后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好的,我会去看看的,谢谢你的提醒。”

随后她便向谷场跑去。

当德莉安终于到达家门口时,天空已经变成了昏暗的紫色。她推开院子的门,头上突然传来冰冷而坚硬的金属触感。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又在森林里玩了?嗯?这篮鸡蛋是怎么回事?”

德莉安回过头。大哥德莱让正微笑着看着她。他穿着半身铠甲,脸上还残留着几滴训练时流出的汗。

“路上因一些事耽搁了一会而已。这篮鸡蛋是玛埃阿姨送给我们家的...嗯...好像不只是玛埃阿姨家的。”

“好吧,我相信我可爱又善良的妹妹。”德莱让边说边用他的大手弄乱了德莉安的头发。

“我们快进去吧,德莉雅和德莱休一定正在餐桌上等着我们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大姐德莉雅和小弟德莱休正坐在餐桌上两旁。餐桌上的粥和汤冒出的白气已经不浓厚了。趴在桌下的德莱松因等得太久而打起了盹。

德莉雅有些生气地说:“德莉安,你是不是在森林里玩了?连大哥都回来了。咦?哪来的鸡蛋?”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一定是在外面玩呢?”德莉安苦笑着说。

“这篮鸡蛋是玛埃阿姨还有村里其他人送。我推辞了一下,但她坚持要我收下。”

“哦,真是让他们破费了。”

同时,听到声音的德莱松立刻摇着尾巴跑到了德莉安脚边,用头和身体拱她的脚。德莉安笑了。

“我好久没陪你了是吗?不去找大哥来找我?”

她用脚拱了下德莱松的腰,德朗松立刻顺势翻了个身,肚皮朝天躺在地上,两只前脚不停地拨动。于是德莉安用脚顺着它拨动着的两只前脚逗弄它。一旁的德莱休“嘻嘻”的笑了起来。

“当心,它可能要飙尿了哦。每个这么和它玩的人都会被飙一腿的尿。”脱完铠甲的德莱让提醒道。

果然,一道黄色的细线从德莱松身下飙出,但被德莉安轻松躲开了。

“哈,你个狡猾的坏孩子,你以为同样的方法会一直有效吗?”

德莉安用脚将德莱松铲起,送到了它的饭盆边,随后入了座。

餐桌蛮长的,一共够容纳十个人左右。以前,父亲用这张桌子设宴招待客人,他和母亲坐在主位上,客人坐另一端,兄弟姐妹四人坐在两旁。

如今,它长得有些多余了。

四人对着蜡烛祷告完毕后,德莱雅将德莱松的份倒进它的饭盆里,随后开始用餐。

德莱让神情严肃地说:“秋天来了,安格鲁人可能会在此时趁人们忙于农活无法受征招而发起进攻,所以才会有侦察者...”

其他三人默默听着。

“父亲为以防万一,用村里赋税的一部分在米法要塞为村里人租了位置,等所有的谷物处理好后,我们全村人就搬到那去躲一阵子。”

“不是有你和民兵队的大人们保护我们吗?”德莱休问道。

“呵,你的大哥再厉害也打不过一支军队呀。村子没有围墙,民兵队会暴露在骑兵的铁蹄或长弓手的箭雨下。我已经派人向领主求援,让她派一队骑士来保护我们直到粮食全被装上车。”

“你觉得会有骑士来吗?”德莉雅问道。

“我们的领主可是以关爱领民而闻名的,只是一队骑士的事情她应该不会拒绝。不过,在骑士到这之前,村子仍是不安全的。”

四人沉默了。

“所以,你们听好:如果村子被袭击了,你们别管别的,立刻骑上老格拉,逃去米法要塞。”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德莉雅放下勺子问道。

“我当然是和民兵队一起拖住敌人,好让村里人有机会逃走。”

三人用忧虑的眼神看向德莱让。

“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要和你一起战斗!为我们的父亲报仇!”德莱休固执地叫道。

“砰!”

德莱让一拳敲在了桌上,吓得德莱松摇着尾巴从餐桌下跑了出来。

“我是认真的!父亲临死前交代过我,一定要保护好你们,于是我向弥撒亚发誓:我会牺牲生命保护我的家人。而我说到做到!”三人感到德莱让蓝色的眼睛像雨季时泛滥的湖水一样汹涌,于是各自低下了头。

“好了,不要再谈这些心烦的事了,至少现在我们四人还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吃着晚饭。谈些什么有趣的事吧,德莉安,你在捡完柴回家的路上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德莱雅立刻转移了话题。

“加布里打碎了两颗鸡蛋,为躲玛埃阿姨,躲到了谷场的干草堆里,但他的风帽暴露了他,于是被我发现了。”

听完这话,德拉让和德莱雅“哈哈”地笑了一声。众人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哈,这家伙,自从上次被他爸爸喝醉酒剃了个光头后,他就再也没把风帽摘下过了。”

“我看到他怎么把鸡蛋打碎的。我和鲁瓦、迪朗、昂还有他在他家的后院里玩时,他突然爬到他家的房顶上,想要跳到院子里的干草堆上。他成功了,但干草堆太厚,他落到上面后又都朝下滚到了鸡窝里。你们真应该看看他浑身沾满干草和鸡毛,头上沾着两条蛋黄往外跑的样子!”

听完德莱休手舞足蹈地描述,四人终于开心地大笑起来。

“哈哈...我刚想起今天训练时的趣事。多里昂今天加入民兵队了,我问他你想练剑还是枪还是弓?他说练弓吧,我力气比较小,就练弓吧。听到这话时,我和旁边的几个弓箭手相视而笑。我让他拿起弓射靶,他一拉,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他发现他连一半都没拉开。哈!他以为人类和森林精灵的身体一样,皮包骨头也能力大无穷呢!”

四人点着头笑着。德莉雅为德莱让倒了杯麦酒,这样他就能像以前的父亲那样说个不停了。

“他还不肯放弃,涨红了脸想把弓拉满,旁边从迦南搬来的菲利普说:他可能会像他老家那的‘大英雄阿尔彻’一样,在身体崩裂时射出流星般的一箭,一直射中几法尔撒克外的黑王子头上,让他的‘长弓骑士’明白谁才是索拉达克尔之翼上的第一弓箭手...”

残缺的一家人欢乐地大笑着,将悲伤与恐惧抛至脑后,尽情感受此刻的幸福和安宁。

德莉安对着温暖的烛火再次许愿道:弥撒亚在上,愿此景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