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旋动钥匙,慢慢打开了自家那扇破旧的铁门。
手里提着还在冒热气的蒸饺,离这个偏僻的老公寓最近的一家饭店来回差不多有十五分钟的路程。饺子在大冬天尚还温热,足见他是如何迅速的往家里赶。
“说要回来,结果又放我鸽子吗?”
踏进家门,铁门关闭时发出的吱呀响声突出的像是老年人的腰间盘。他随便将沾满了雪水的鞋子扔到一旁,提起了手里的蒸饺,那飘着香气的食物让人垂涎欲滴。可他耸了耸肩,将还没开封的蒸饺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
陆求川,23岁。刚大学毕业,目前绝赞无业中。自称矫情且自私的绝世贱人,人生的终极爱好除了闷在家里数头上的蘑菇外,就是大半夜的爬起来用最大的音量看动物世界这种科普节目,老公寓的每块砖都在他家那台工业金属风扩音的电视机下颤抖,连带着的是左右快要半截入土的邻居们每天晚上都做着父母坐在土坑里对自己招手的噩梦。
住在这座老公寓里的都不是好惹的主,年轻时两把菜刀舞的虎虎生风的大有人在,陆求川这种小兔崽子平安长到现在应该多多跪谢他们的不杀之恩。可事实上,那怕把锁在柜子里已经生锈的菜刀找出来,也没有老前辈会去砍陆求川家的那个“腰间盘”。
老公寓里的住户对陆求川有着极大的包容心,自然不是因为这熊孩子一样的家伙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有病。
陆求川的父亲是个天天不着家的摄影师,天南海北的跑只为了找一张最好的照片。他的母亲忍不了他父亲的性格,多次吵架后直接决定离婚。陆求川他爹也是个铁憨憨,老婆生气发飙不仅不哄,更是极品到在离婚当天给陆求川他妈寄来一张人体彩绘的照片。上面妖娆的女模特全裸着身体,全靠颜料遮挡。而照片的后面有陆求川他爹的批注。
野蛮和文明的美。
哦豁,完蛋。
陆求川不想对父母事情多加干涉,也就任凭父母敲定离婚的事情。母亲带走了小他七岁的妹妹,原本也想带走他的,奈何那个时候他不争气。
抑郁症,要按现在陆求川的说法可能是因为当天晚上的一局游戏实在带不动猪队友,害的他砸掉了一个价值不菲的键盘,抑郁一下非常正常。但在当时所有人看来,父母的离婚才是造成病症的根源。而最后兜兜转转下,医生建议他留在父亲身边治疗。
那一年他12岁。
之前的陆求川是个熊孩子,却是个小嘴抹了蜜的熊孩子。整个老公寓的住户被他哄的服服帖帖,从顶楼横到底楼,陆小魔王还没怕过谁。这抑郁症一来,整个公寓都给牵动了。陆小魔王直接升格,成了陆大魔王。
不得不说,老人这种生物很奇妙。自己看大的熊孩子,就算在百年之后撬自己坟头都没什么问题,晚上睡觉吵一点。貌似没什么值得动肝火的。
但只有陆求川自己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抑郁症,可能只是在常人看来脑子有点不正常。
陷进沙发里,茶几上有几张洗好的照片,自家亲爹爱用老相机这个毛病应该是改不了。不过说好的今天会回家,结果又放鸽子,自己辛辛苦苦跑去买晚饭成了无用功。
“看样子老爹今天不会回来了。”
确定了亲爹不会着家,陆求川起身锁上了门。在回到沙发之前,他熟稔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到最大。
陆求川熟悉的工业金属扩音风格,不过听起来隔壁好像摔了什么东西。算了,不想去在意。
将频道切向了纪录片频道,上面播放的正是陆求川这几年来从未断追过的动物世界,赵忠祥老师浑厚有力的旁白音正一本正经的介绍着狮子的交配。
缩回沙发,陆求川盘腿坐着。却突然对着空荡荡的窗外喊了一句。
“喂,动物世界开播了。”
没人回应他,如果在旁人看来的话。不过在陆求川的视野里,一团亮光突然从窗外冲了进来,直接落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上,耳朵里是一个兴冲冲的声音。
“开始了开始了,陆求川你给我往那边挪挪,挡住我了!”
陆求川识趣的给这团亮光空出一片位置,躲到了沙发的一角。电视上动物世里界赵忠祥老师的旁白已经结束,雄狮正懒散的打着哈欠。
动物世界是个好节目,不仅科普还有趣。至少陆求川很喜欢这个节目,不过时常懒癌发作的他能够几年不断的追这个节目。最重要的还是旁边这个孙贼对这节目有兴趣。
这团亮光在陆求川12岁抑郁症发作的前夕出现,在陆求川最为熟知的老公寓世界里,只有他能看见这团亮光。在过了一个下午后,还是小鬼的他发现了亮光是有意识的,于是孜孜不倦的向这团亮光搭话,如同找到了一个新的玩具。
亮光一开始对他毫无兴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架不住陆求川日复一日的骚扰,于是在某一天,不堪其扰的亮光终于回应陆求川。不亏是神秘的东西,出口成脏。
“特么的你这傻逼玩意儿自己玩儿蛋去,别来烦老子!”
那一天是父母离婚的前夕。仔细想想,或许抑郁症并不是傻逼队友的锅,也有可能是被这团亮光一句话给骂的抑郁了。
话扯远了,在得到亮光的回应过后,陆求川更没有放弃的理由了。在往后的交流中,他知道了亮光的名字叫托卡什,是个外星人。
自此之后,陆求川的终极人生目标落锤敲定。这货,想当一个外星人。
托卡什的话,在相信和不相信之间,陆求川选择了相信。当时还是小鬼的他抱着一副信了也吃不了多少亏的心态,甚至还饶有兴致的在学校的未来愿望清单上写上了当外星人的目标,把当时刚毕业工作的女老师吓的不清,抱着陆求川痛哭,怒斥世界不公,社会不当。
在12岁到23岁之间的十一年,陆求川和托卡什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不过这是行话,用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撕破脸皮和对祖上女性亲属的优雅问候。
虽然托卡什是个外星人,但对问候女性先辈的反应却十分敏感,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小逼玩意儿信不信劳资特么肛爆你。”
外星人学会地球人才会的脏话,这是多么坚韧的一种精神啊。
暂且不管这么多,总之在一段漫长的相处过后。陆求川和托卡什成为了一种奇妙的关系,托卡什很久前兴奋的告诉过陆求川,他找到了地球上称呼这种关系为什么。他说叫gay友。
当时的陆求川对托卡什的好学精神无话可说,只能愣愣的打开电视机,上面在播动物世界,刚好是现在电视上放的这集,标题是狮子的群体性。
然后托卡什就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这个节目,每日必看,间接导致了陆求川得到了很多他认为没有必要的知识。
今日也是这样,动物世界开播。陆求川告诉托卡什叫他来【追剧】
“真的是,连续好几年看这节目你也看不腻。”
“只有你们人类会把时间记得那么牢,典型的I型文明的毛病。”
“地球文明了解的挺溜啊,外星兄。卡尔达舍夫等级都出来了,你可别告诉我在你的母星也是这么衡量文明等级的。”
话这么说着,陆求川也确实对外星人如何衡量文明等级萌起了小小的兴趣。毫无疑问,托卡什母星的文明程度远超地球。在初次勉强算的上是交流的对话中,陆求川就能感受到他对地球的蔑视,那种感觉有点像去动物园,对浑身臭烘烘脏兮兮的动物的一种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鄙视。
不过自从托卡什迷上动物世界开始,那种蔑视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甚至开始了解地球上的文化。想想文学与娱乐创作中的外星人大部分都对地球上的享乐方式有兴趣,但没想到托卡什却是个文艺的外星人,或者说,文艺的外星人流氓……
“没办法,你们这颗星球有的东西太贫乏了。看不了多久就没了,也就只有动物世界能安慰一下我的内心。”
“喂喂,那可是好几万年的东西,而且你说的多久也有足足十一年了。”
“嗯,很长吗?你是忘了我不是人类吗?”
“也对,你不是人来着。”
随意别过头,陆求川无趣的看向了电视屏幕。广袤的非洲原野,矫健凶猛的雌狮正在协同捕猎,背景的夕阳如血,连带着橘红阳光下动物跃动的肌肉,有点像教科书上曾经出现过的某张写实画。
“既然你都看透彻了人类的文明,为什么还要日复一日的追着动物世界看。虽然在你看来可能会有些奇怪,在这颗星球上,人类可是绝对的生物链顶端啊。”
陆求川打了个哈欠,侧眼看向托卡什。亮光的外围泛着轻微的光波,只看外表陆求川也不知道托卡什是在认真看节目还是在听自己的问题。于是他不客气的一脚踹了过去,虽然是一团亮光,但脚踹上去确实有踹东西的实感。
“我靠,你别这个时候打扰我。”亮光一震,直接把陆求川的臭脚甩了出来。“到了关键情节了,那两头雌狮快要抓住那只斑马了。”
已经没有了旁白的声音,唯有猫科动物充满野性的吼叫。尖锐的牙齿割断了斑马的颈动脉,大片的鲜血喷出,染红了雌狮的嘴。这只漂亮的狮子伸出同样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低下头享用起了自己的晚餐。
“陆求川,狮子是群体动物。对吧?”
托卡什突然向陆求川提问,而陆求川只是看了他一眼,敷衍的回答着是。
“面对个体和群体的需求,总是以自己为先啊。猎物永远是自己第一口吃到的。”
“按照人类的逻辑应该是先交给群体然后分配才对,不过嘛,也是有自己弄到手那就是自己的东西的看法存在。”
陆求川再次踹了踹托卡什,甚至拿起了自己手边的抱枕砸了过去。
“先别岔开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是什么动力让你追着动物世界一直看的。我都快看吐了的玩意儿你居然还能津津有味的看着。”
托卡什没有反应,那个砸过去的抱枕在接近他的一瞬间以一个诡异的轨道回到了陆求川拿起它的地方,原本没什么颜色的光亮突然开始了变换。对托卡什稍微有一些了解的陆求川知道,这是他在思考的表现。
“是乐趣啊,人类。”
这句话说出来,陆求川突然有种托卡什回到了当初对人类抱有蔑视的那个状态。
“乐趣?看动物世界?你的乐趣还真独特。”
“或许其他人类不懂,你肯定会懂啦。毕竟你想当外星人嘛……不过,最近是有些乏味了。等会儿我先想想”
托卡什的语气变的懒洋洋起来,亮光配合着他的语气略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他惬意的躺在了沙发上。他最后说话的声音太小了,陆求川并没有听见。
“是啊,我是想当外星人。然后结果是我家里现在有个蹭进来的外星人。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半夜给他下两斤老鼠药,偷了他的宇宙飞船去往星辰大海。”
陆求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烂话。
在得知托卡什是外星人时,陆求川就定下的目标,成为外星人。为此他没有少烦托卡什,早些年在他刚被诊断患上抑郁症之时,曾在走廊里追着奔逃的托卡什追了一下午,嘴里全是兴奋的要求跟着托卡什一起离开地球前往外星,当一个纯正的外星人。
陆求川还记得那时的样子,那个时候老公寓下面的榕树还没砍,长的很大。夏天时,上面的树枝阴影下总会有蝉的蜕壳。在闷热的空气中他追着托卡什下了楼,看着那团亮光躲在了榕树上面无可奈何,只能蹲在榕树下面守家。最后却因为榕树的影子下太过凉爽慢慢的睡了过去。
托卡什防线守的太紧密,陆求川找不到攻破的方法,久而久之也就放下了。但放下的只是对托卡什的穷追不舍而已,在他心中,对成为外星人这一愿望依旧有着强烈到可怖的执念。
“或许我现在已经被下了两斤耗子药了。”托卡什突然说道。
“嗯?我就随便说几句烂话而已,没必要当我的捧哏。”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有个点子。”
亮光再度触动,或许是在显示托卡什直起了身体。陆求川感觉的眼里的光线越来越多,托卡什凑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男孩儿感觉这团亮光在不怀好意的轻颤着。
“最近动物世界快完结了,我想找点乐子。”
“动物世界完结?虽然我知道这个节目不是新闻联播,但是要完结的话……世界明天要末日了吗?”
陆求川没有带着开玩笑的意思,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话,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严肃。
“某种意义上,你说的很对。”
托卡什起身,在房间里飞舞。受到他的干扰,播放着动物世界的电视直接罢工,那双随便扔的,沾满雪水的鞋子直接飞了起来,狠狠的砸中了陆求川的脸。
被自己的脚臭熏的够呛,陆求川有点不爽,又拿起了身边的抱枕准备砸向托卡什。
“陆求川,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托卡什的声音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事情不重要,先把脑袋伸过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陆求川手里拿着抱枕挥舞,一副要跳起来打托卡什的样子。但外星人没有理他,自顾自的说下去。
“跟我玩儿个游戏吧,陆求川。”
“游戏?”陆求川放下了抱枕。“什么游戏?超级马里奥?”
“我会对那种简陋的游戏感兴趣吗?为了找乐子,要玩儿就玩儿大的。”托卡什有些傲然的发言。
“游戏规则很简单。”
“我会在未来一年内,找几个我看得上眼的人类,给他们一些礼物。而你,陆求川。你需要做的,就是从他们之中找出,我认为最特别的一个。”
托卡什那边兴致勃勃的还想说什么,但陆求川却已经懒散的躺回了沙发,把抱枕往自己头下一放,舒服的翘起了二郎腿。
“不玩儿,不想玩儿,不为什么,打扰了。”
否定四连,陆求川直接表明了不想参与游戏的念头。
“喂喂喂,你这逃跑的也太熟练了吧,为什么不玩儿啊?”、
“还为什么?那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掺一脚这么麻烦的事情。你要想找乐子的话,我给你支个招。天上不有个月亮吗?你帮我摘下来,看我傻逼的样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你的意思是你想要个彩头?也对,没有奖惩机制的游戏本身也很乏味。”
托卡什自顾自的理解着陆求川的意思,男孩儿也没心思去反驳。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说下去。
“这样吧,要是你输了的话。我就毁灭地球吧。”
“我去,你不觉的你的发言很有问题吗?游戏输了就要世界末日,不仅动物世界,你想新闻联播都大结局吗?!”
陆求川的脸色变的严肃起来,但老实说,那副严肃的脸色并没有担心的样子。完全只是为了应付世界末日这四个字的重量而表现出来的表演用脸色。男孩儿还是优哉游哉的缩在沙发里,对他来说,世界末日的冲击力远远不如今天没有晚饭吃的冲击力。
至于托卡什是不是真的能毁灭地球,他不相信这一点,却也不怀疑这一点。
“前提是你输了啊,你输了我才毁灭地球。”
“好吧我认输,请您尽早毁灭地球,我建议你第一个动手的目标是作为空气散发着自由香甜的美国动手。没了美国的科技力量,你毁灭地球会更容易。”
“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我的乐子怎么办。”
“我靠,游戏输了就要世界毁灭,这么大口黑锅我可不想背。你爱找谁找谁吧。”
“既然你这么死犟,那我就给个足够吸引你的奖励。”
托卡什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飘的离陆求川近了一些。那过于明亮的光芒让陆求川一度认为自己的狗眼都快被闪瞎了。
“如果你赢了,我就带你去我的母星。”
为了不让自己的狗眼被闪瞎,陆求川直接闭上了眼睛。原本托卡什的话应该挺触动他的,但男孩儿不动如山,一时之间让托卡什也有点反应不过来。在他的预计里,陆求川应该兴奋的从沙发上跳起来,一口答应才对。、
“你玩儿真的?”陆求川突然发问。
“不仅玩儿真的,我还给你附加一张豪华远程票如何。让你在去我母星的路上吃好喝好,感受到养猪一样的温暖。”
“那行,这游戏我玩儿。”
陆求川的反应比托卡什想象中的平淡,不过外星人并不在意,因为陆求川就是这样,才能恰好吸引着他。
“明天我会找个地方宣布这个游戏的开始,放心,会让你听见的。”
说完这句话,托卡什直接冲出了窗户外面。留下的光尾,绚烂的有点不像话。
“嗯,看样子外星人里也有神经病。”
陆求川起身关上了窗户,并把刚才吹到自己脸上的臭鞋重新扔到了门边。那平静的样子,全然不像是肩上扛着世界生死游戏的人。淡然不惊,颇有大将之风。也多有贤者之德。总之,一副事不关己的臭样。
那是当然,因为他根本就没信托卡什的话。
游戏输掉就世界毁灭?赢了就能当外星人?扯淡吧?!
托卡什多年来的严防死守,让陆求川在这方面跟他一样有些神经质。这场所谓的游戏,实在是挑不起他那根粗犷的神经。
“不会是母星的那座精神病院院墙塌了,才放出的托卡什吧。”
陆求川切掉电视的电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时间,是不是应该睡了。
打开手机屏幕,朴素的屏保上,有一个进了特别关心组的来信。打开信息,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明天约会吗?
来信人署名,夏名雪。是个占据了陆求川手机通信录里女朋友这个位置的女孩儿。
陆求川没开灯,切掉了电视电源的话,也就只有手机屏还有一些光。一片黑暗中,陆求川调出键盘,敲打着回信时,却突然想起了托卡什的游戏。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会怎么样?如果自己能够去外星人的母星会怎么样?或者说,两者都发生了会怎么样?
思绪纠缠着,变质着,却最终没能得到什么结果。
胡思乱想着的陆求川下意识的摁下了发送键。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