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旧小楼前的广场上种着大片的苍竹,竹子组成的竹林随着风发出细碎的打闹声。竹叶滋润得如同青春期英气少女那富有活力弹跳着的马尾,太阳穿过竹叶之间的间隙,打在竹林下广场上的桌椅上。

细密的竹影下,有一个少年,他双手握着一把长刀,面对这一尊圆柱形的石雕,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尼格尔叔叔,”他微垂双眸,向着身后的茂盛竹林说话,“这一次,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呵呵,”后方响起老人欣慰的笑声,“殿下的训练还是很有成果的不是吗?”

少年松开紧握长刀的左手,做了一个流畅的收刀动作把刀别在腰间,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犹豫什么,许久之后才缓缓发言。

“您太高看我了,更何况我不是殿下什么的,少有人承认过我。”

他的音调奇怪而平直,完全没有味道和感情,像是把同一音调的字硬生生组合到一起一样。

“没有关系,在我死掉之前,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我永远站在殿下这边。”

几个小时前,尼格尔在皇宫直言进谏得像是一个疯子,在这里,他却慈祥地像一个城市居民区里悠闲晒太阳照顾自己顽皮孙儿的老大爷。

“王宫里传来了对你有利的消息,但是伴随着一个噩耗,你要听吗?”

“.…..”

在头轻微地点动了几下之后,少年又磕磕绊绊没有感情的开口了。

“既然来了,但说无妨。”

“先说好消息,你被赋予了离开这里的权限,你将有资格回到皇宫,接受教育——简单来说,你作为五皇子的身份可以被承认了。”

“.…..”

“噩耗是,殿下的兄长,盖尤斯公爵死在了战场上。”

“.…..我猜到了。”

一望无际的竹林,所谓娱乐设施还算齐全的大庭院,以及提供住所的屋子,皇宫在一片荒凉之地费尽周折建这么一套设置根本不是为了一个不被承认的人来度假使用的,说是提供了一套行宫,不如说,这是一座装修豪华的监狱。

——这里可以提供你想要的一切,但是你不能离开。

当突然有一天自己被准许离开,外面的世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我知道您对他有很深的感情,他的离开或许对你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但是人要往前看,他留给了你一笔最大的财富,就是你父亲不得不承认你身为皇子的地位了。”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盖尤斯公爵与东方大国的政治婚姻,因为他的去世,转移到了你的头上,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就要为迎娶东方的公主做好准备。”

尼格尔看了一眼左侧的竹林,幽幽地说。

“我明白了,作为哥哥的替补品。”

少年一字一顿地说。

“替补品,”尼格尔口中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发问,“悲伤吗?”

“我不理解你发问的理由,悲伤又有什么用。”

因为音调的不协调,尼格尔判断不出少年是在疑问还是陈述。

“因为身为最高贵的人,你得到的东西永远是别人剩下的,你难道从来没有觉得不甘心吗?”

“我不懂得高贵的定义,如果仅仅是代表着外面这层光鲜亮丽的皮囊,那么没有也罢。”

尼格尔长叹一声。

“尼格尔叔叔您曾经教育我,机会要靠自己争取,但是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承认自己是废物吗?”

“很明显,不是吗?”

这一次的回答比之前要迅速,但是每咬一个字,少年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跟哥哥们争什么,他人生中唯一被认可的时期,就是在他出生之前,作为王的五子,整个世界都在翘首以盼他的出生。可等到他出生那天,千年不遇的灾星缓缓划过天际,自己出生的同时,年长他12岁的聪慧三哥咽了气。

开始的时候,只是皇宫的仆人们把他视作是不详,但是到了一岁之后,与他一同诞生的孩子都牙牙学语学会发出简单的声音的时候,他却沉默的像个哑巴一样。

科技文明发达的当今,问题很快被找到:他脑中掌握说话能力和情感的区域异常得小,同时被掌握思维的区域和不知名的一个区域所替代。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大脑对于说话这方面,存在先天的不足,对于他而言,常人很轻易就能做到的对于母语的构词成句能力,比登天还要难。

对于一个背负不详的“哑巴”而言,从结果出来那天开始,他就被抛弃了,这一次抛弃掉他的,是自己的家人。

对于民众来说,只有在纪念先帝、庆祝国家日等盛大的节日里才能在王的三个儿子身后看到他。他的露脸,也是象征性地传达给大家“他还活着”的消息而已。平日里,大家好像都已经习惯了“教皇曾有四个儿子,去世了一个”这样的说法。

如果始终生活在被否定的环境下,思维中自然不会存在积极主动的想法。

“这不是我期待里的殿下……”

尼格尔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嫌恶,

“终究有一天会站在最高的地方,指挥着千军万马。到时候,天下人都对你侧目,莫敢不从。你应该走的是那样的人生,而不是缩在竹子制成的囚牢里,一天天等着年华的老去!”

这种嫌恶发自内心,一切都是因为他实在是太爱这个不幸的皇子了。

“我…….”

少年还未答话,忽然间他的余光注意到身后老人的眉毛一挑,身影瞬间锐利起来,他拿长刀的左手下意识去格挡,却被对方用右手两指从刀刃处加力反向夺走了长刀,斑驳的竹影下,刀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老人用左手稳稳地接住刀柄。

下一秒,他紧握长刀,顺势朝少年刺去!

用长刀进行刺击的行为本身很可笑,但是老人手中的长刀,却被赋予了远超越它本身能力的力量,如同一柄长枪,直刺少年。

一切都的发生在霎那之间,失去长刀的少年根本来不及抵挡,他下意识后退,却被自己拌倒,只得看着那长刀划出锐利的影子冲自己奔来。

“咯——”

长刀插入他身后的石雕上,保持站立姿势的老人默默看着地上狼狈的少年,少年也同样看着他,失去武器、倒地的瞬间,他没有懈怠,而是下意识去捡地上的刀鞘来抵抗。

“用长刀来雕刻石雕,想法不错,就是这么好的武器用一段时间就会卷刃报废,未免太可惜。”

尼格尔摇摇晃晃转身离开,向少年亮了亮自己的右手,刚刚夹住长刀的两个手指内侧,被卷刃的刀刃划得血淋淋。

再看石雕——那压根不是什么石雕,本是一块巨石,被插入它的长刀硬生生打磨成了这样。

长刀卷刃的理由,是因为在少年对巨石的千百次砍击下形成的。

少年凝视了他离开的身形许久,开口。

“时不待我,机会是自己抓住的,我会好好把握。”

尼格尔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扬袖离去。

 

少年转过身,看着与长刀融为一体的石头,以长刀插入的地方为中心蔓延出细密的裂缝,他拔出长刀,巨石瞬间分崩离析。

少年面无表情注视着脚下的石屑,突然开口。

“出来吧,他早就发现你了。”

左侧的竹林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女孩轻轻弹掉裙上的竹叶,冲少年莞尔一笑。

“都说了不要对我报什么过高期待啦,我跟你不一样,我很笨的。”

如同波涛一般柔亮的金发披肩,指尖轻轻提起裙角以防脚下的泥土污染,裙摆下露出的白皙的小腿和雪白的脚腕,刚刚躲在不是什么高雅场所的女孩优雅地向他走来。

“并且压根没有躲起来的必要呀,尼格尔先生是不会在意这件事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走错了群终究是不好的。”

女孩无声地笑着,

“在竹宫中我不再是你隔壁邻国的公主,你是不是皇子也无所谓,对我而言在这里你只是艾撒克,我也只是蕾缇西娅。”

嘴上这样说,但是蕾缇西娅是知道的。别说这么亲密地私下碰面,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在公众场合的寒暄都是绝对禁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