隈川自北向南穿过御野良,把镇子分成东西两侧,也正因坐落于这段河谷中,镇子里的主要建筑与街道布局都呈现出狭长的样式。御野良地处隈川上游,经过镇子的水流格外温和,得益于此,人们的来往并没有而受到阻碍。自明治时期起,御野良一直是一个非常团结的小镇,历代的镇长都相当以此为荣。尽管当初离开时,我说出过非常伤人的话来,镇里的大家依然重建了浅井家家宅。也许这份心意并不纯粹——总有人希望的不过是一个可以主持祭典的人,但是,我也愿意去相信这份心意,愿意去为这份心意做些什么。

沿着河岸旁的公路,我向南走去。

不时有微风拂过樱花树嶙峋的枝干,吹向河面,引得树叶扑簌作响,状若紫苏的樱花树叶彼此摩擦着,晃动着,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中投下模糊的影子。因为时间不算太晚的缘故,路旁的酒厂还有人在工作着,老式的木质墙壁上,突出窗外的方形窗格透出些许光芒,酒厂的屋檐上,还悬挂着褐色的衫叶球——大概是生意不景气的缘故吧,酒厂忘记了这些本应该在晚春时就取下的衫叶球,一直任其悬挂到如今。

如果现在从高空俯视御野良的话,一定可以看到镇子东侧灯火通明,而西侧一片漆黑的景象——倒不是说被故意忽视,这实际上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拥有“人偶之乡”这样称号的御野良,在澳城家的作坊被毁之后,考虑到西侧更加接近山岭,最终选择将几个新的工坊建立在这里。原本土地面积就要少的西侧,在建成工坊之后,大多数住户选择了搬走,到如今,更是夸张到只剩下浅井家。

就算是工厂设立在西侧,也不至于所有人都要搬走才对。

我走上桥,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一路走来,所看到的并非全部都是工厂。路旁有许多民宅都完好无损,然而却没有一户人家居住。为什么呢?

我思考着走过桥,来到东河岸的公路上,向北走一段之后,转弯穿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

毫无头绪。

那就不要想了吧。

*************

 

稍稍放慢步伐,我观察着镇子的模样。

和五年前相比,熟悉的街道没有太多变化。曾经上国中时经过的那条长长的斜坡两旁,依然是和以前一样的店铺。不知道那个很爱笑的文具店大叔,有没有成功追到隔壁书店的阿姨呢?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一个人在东京艰难地生活下去,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不停地给自己打着气,紧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到如今。现在回想起在御野良生活时轻松愉快的日常,内心不由得感慨起来,心情也舒缓许多。刚刚从家中离开时,在心中涌动着的、无法抑制的不安也平息下来。

回到这边的话,和镇上熟悉的人们一同生活下去,我一定也可以慢慢找回那段平静的日常,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只要如此就好了。

不需要什么波澜壮阔,也不需要什么踌躇满志。

坚持着自己的决意,哪怕是要用尽全力,哪怕心会再一次鲜血淋漓。

我也要挣脱泥泞,向着明天,向着想要的未来前行。

去为御野良做些什么。

然后,平静地生活下去。

只要这样就好了。

你们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爸爸妈妈、纱月——

我抬头望向天空,忍不住低喃。

“对吗?”

*************

 

我站在澳城家门口,正犹豫着是否要敲门的时候,澳城惊喜的叫声透过大门,传入我的耳中。

是有什么事吗?

我缩回伸到门前的手,咬了咬嘴唇。

虽然柳的事情很重要,但是明知道澳城家现在也没什么可以帮上忙的资料,还在这个时间贸然打扰,很不合适的样子。

那还是回去吧。

刚刚扭身迈开步子,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啊——恂?!”

*************

 

“所以,为什么恂会出现在这里?”

澳城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语气不善地问道。

“……”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晚上一个人出现在异性的家门前,悄无声息地准备离开时被发现,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很可疑。如果说是临时起意,想要借阅资料的话,根本不会被相信吧。

更加不幸的是,沙发上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绘子……那个,恂应该只是碰巧路过吧……”

茜看了我一眼,小声地对澳城说道。

虽然这么说着,但是茜的语气非常的不肯定。

果然茜也是觉得我很可疑吧。

我下意识稍微偏过头,避开和茜的视线接触。

可恶。这样子不是显得我更加心虚了吗?

“哈?!碰巧路过?这家伙有什么理由碰巧路过啊!片桐,这样子你还要帮他开脱吗?!”

澳城拔高了声调,大声地数落着我。

“这家伙绝对是有什么不正当的企图!晚上出现在别人家门口,又偷偷摸摸地准备逃跑,绝对不正常吧!”

平常看上去有不正当企图的人一直是澳城!

我在心里大声抗议一句,然后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偷偷瞥了一眼坐在茜旁边的人——在这里,这种情况下碰到长辈,简直糟透了。

“绘子,先别急,听恂说明一下情况再下结论,怎么样?”

茜的父亲,片桐攸学先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缓缓地说道,

“也许恂的确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到这边来,不是吗?”

攸学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向我投来视线,仿佛想要看穿我接下来有没有说谎一样。

攸学先生也觉得我很可疑吗?

总觉得愈发的不好解释了。

“唔……好吧……既然叔叔这么说了,那我,就姑且,姑且听一下恂的解释好了……”

澳城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这样说道。

为什么你的语气听上去那么像有什么计划没有得逞呢?!

借这件事有什么企图的人是澳城才对!

我抬起头,尽可能不去在意茜的目光,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显得心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嗯,其实,我今晚过来,是因为在家里遇到一些事情的缘故。”

在沙发上害怕地一个人瑟缩着,最后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这样的事情果然还是做不到说出口。

“什么事情非要跑到我家来啊?!”

澳城又嚷嚷起来。

我清楚地看见她的嘴角稍稍扬起。

是要借攸学先生在这里的时间,来要挟我吗?

真是坏心眼……

内心无力地这样感叹着,我继续说道,

“是不方便说明的意外。然后,等到我恢复过来的时候,想起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才会赶到这里来。”

“恂,是想起了什么样的事情呢?”

茜温柔地微笑着,轻轻地问道。

一直以来,最信任我的人都是茜呐。

但是——在这里说出柳的话……

“呃……”我顿住,

 “抱歉……这一点也没有办法说明。但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要借用澳城雄二郎先生的日记。”

我有些愧疚地看向茜和攸学先生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关注点并不在这一点上。

攸学先生饶有兴趣地回视我,没有出声。在他一旁坐着的茜,看上去也意识到了什么,噗嗤的笑了出来。

“……所以——恂是过来借日记,对吗?”

澳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错愕。

“对啊……”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

“澳城刚刚不是有事情才出门吗?打扰到你不好吧。”

“……笨蛋……”

澳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别过脸去。

为什么啊。

脑子里对澳城的话毫无头绪。

我转向茜,想要得到一点帮助,然而,茜也避开了我的目光。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看向攸学先生。

“你在乎别人的事情太过头了啊。恂。”

攸学先生摇摇头,叹气道。

“啊……啊?”

攸学先生突然的评价,弄得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绘子要做的事,就是去给你送那本日记呐。”

大脑一片空白。

“茜发现了一张日记的残页,我们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确认。当然,事实证明我们的判断没有错。”

攸学先生停下来瞥过澳城的脸颊,继续说道,

“可是,恂,你知道吗,绘子拿到残页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日记送到你那里去。”

我被攸学先生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真是令人意外啊,没想到这边才准备出发,你就已经过来了。两个人可真是有默契呢。”

语毕,攸学先生露出一个微笑,看着我和澳城。

澳城的脸颊不知不觉已经通红。

沉默蔓延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

终于——

“……拿走……”

她伸出手。

是那本日记。

“……拿走…快啦!”

“哦、哦!”

我接过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