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柳的呼吸声慢慢平稳,我悄悄地起身离开房间。

墙上的挂钟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时针停留在数字八的右侧。我小心翼翼地从顺着楼梯走到客厅,尽力不让自己的脚步声吵到刚刚睡着的柳。

与早晨时相比,客厅已经整洁了许多。除却角落的两个纸箱,其他的地方都整理得十分有序——靠着墙的白色皮质沙发上整齐的摆放着几个方枕,擦洗过的坐垫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碟装饰用的干果,透过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茶几下层还有另外几袋未开封的干果。沙发靠着的墙面上,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风景画。那是一幅描绘神成山的油画。因为角度的关系,神社没有出现在画中,只有红色的鸟居在茂密的林中露出一角,肆无忌惮的彰显着自己鲜明的色彩。电视机被安放在正对着沙发的矮柜上,漆黑的屏幕与上方的挂钟一起映衬着雪白的墙面,在视野里显得格外突兀。靠近玄关一侧摆放着一个黑色的木制鞋柜,柜门上的小锁还没来得及打开。

一尘不染的抛光木质地板模糊地倒映出房间的景象。

内心突然感到不适。

这个房间并不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这个房间就像是刚刚被打扫过,但是却还没有营业的旅社房间一样。干净,简单,也毫无生活的气息。

啊……原来如此……

孤独如同潮水般涌出,淹过身体,没过头顶,带来窒息。

我挣扎着转身,竭力走到楼梯旁的开关处,毫不犹豫地按下。

啪嗒。

一声脆响,四周陷入黑暗之中。

潮水慢慢退去。

凭记忆摸索着走到沙发旁,伸出手搭上沙发的一瞬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般,我瘫坐而下。

又是这样。糟透了。

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我张大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全然顾不上擦拭额头上淌下的冷汗。

算不清自己像这样过了多久,我终于慢慢平复下紊乱的呼吸,稍微提起一点精神,挺身让后背离开沙发。

独自一人时,深陷于所看到的景象,被恐惧侵袭,无法呼吸,仿佛下一秒就会溺死一样。这样的经历早已不是第一次。

每一次,内心都有某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

“什么也看不见的话,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于是,身体总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只要让那些东西都隐藏在黑暗里就好了。”

啊……啊,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低下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明明很久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牙关不由自主地紧咬在一起。

有什么可以来帮我吗?什么都好。

耳边传来的只有自己卑怯的呼吸声和时钟的微弱滴答声。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如果有的话,帮帮我!

日渐腐朽沉沦的心发出呼喊。

理智已经被抛在脑后,只剩下恐惧支配着一切。

秒针不停地走动,微弱的滴答声显得愈发刺耳,听起来就像是有什么在嘲讽自己的无能。

嗒——

嗒——

嗒——

“……浅井家的小子……”

嗯?

“……稍微振作起来……”

是什么?

“……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别人……”

破碎的话语在脑内闪过,丝毫无法交织出有用的信息。

“……”

急着想要记起那个声音的时候,脑海里却安静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

我抬起头,向窗外看去。以夜幕为背景,漆黑的林子在风中张牙舞爪的晃动着。

惊雷炸响。

 

……

“看着重要的人在你身边遭受痛苦,什么也做不了,这是你希望的吗?!”

“……不、不是……”

“那就站起来!”

“可、可是……”

“我说过的吧,如果还在后悔的话,那就给我站起来!堂堂正正地面对自己,去弥补你的后悔!会被这样的事情击溃,我想象不出这样的人能够做到什么!”

……

   

真是没用啊。

一直以为自己下定过决心,就不会再有这样懦弱的时候,就可以毫无差错地做好想做的事情,就可以坚定地面对各种不顺。

看到现在这个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表情扭曲,浑身发抖的我,山崎先生一定又会大声地痛骂出来。

我以为可以一个人安安稳稳地度过在东京的生活,已经是自己决心的证明。结果今天,原形毕露呢。一直思考柳的事情,一直在害怕,不知不觉间,已经失去了面对的勇气。没有勇气,决心动摇的我,是什么也做不了的。所以——

既然还在想着的话,

我起身,快步走到楼梯旁,随着一声脆响,按下开关。

那就想办法去做些什么,

时针正指向八点。

我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不要再纠结下去。

蹬上鞋,我迈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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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因为刚刚哭过的缘故,我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有些奇怪。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爸爸的判断。如果这真的是澳城家那位雄二郎先生的日记,那恂也一定需要知道,这是和恂切身相关的重要事情。

“茜,拿起信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爸爸抿下一口茶,问道。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仔细摩挲着信封,想要找出一些痕迹。

是有什么印痕吗?

光滑的手感否定了这个猜测,我把目光投向爸爸。

“那个,可以直接说出来吗?”

语气不受控制的变得稍微急促。

“信封是崭新的,这一点可以明显的确定——”爸爸顿了一下,露出一个稍微得意的笑容,接着说道,“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信封一定没有动过手脚。茜,你仔细地感受一下信封的正面,是不是有一点点褶皱的感觉?”

“……嗯。”

如爸爸所言,信封的正面稍有起伏。

“问题就在这里。这封信没有落款,正面完全空白。但是偏偏有一点褶皱,而那是沾到过水才会有的痕迹。”

沾到过水,那就说得通了呢。

“原来真的会有人用这样的手段呀……氯化钴什么的……太奇怪了……”

“是一个小把戏,送来信的人希望我们可以发现这个小把戏,所以他特意在完成之后,用水沾湿了信封。”

既然希望我们发现,那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恶作剧一样的方式呢?

我猜不透送信人的想法。

“信封上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呢?”

“上面写着,‘请不要在意那些泥土,取下它们并不会造成损伤。’,只有这样一句话。”

“真是的,简直是小孩子恶作剧的口气嘛!”

“是啊。在珍贵的稿纸上故意弄满泥土,行事很恶劣。好在稿纸没有太多的损伤,不过因为本身就有缺失的关系,能辨识的也依然只有澳城雄二郎这个名字和一些破碎的句子了。”

“……”

“怎么了,茜?”

“爸爸,我们把稿纸送到澳城家去吧,现在就去。”

“嗯?明天也是可以的吧,茜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不要说了,快走啦!”

我起身跑到爸爸身旁,拉起他的手。

不要再后知后觉了,片桐茜!

“哎,慢点!”

我拉着慌慌张张起身的爸爸向外面跑去。

只要和恂有关的事情,一定不要再错过了。

一定要紧紧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