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不要理会吧。

我的目光停留在信封上,这样想着。内心深处却突然涌起不安。

会不会是重要的东西呢?

“茜,还没好吗?”

“啊、啊,那个,爸爸,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这样的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茜觉得这是什么呢?”

“可能……嗯……”

桌子上放着一张破损得非常严重的稿纸,纸面发黄,还沾着不少已经干硬的泥土。准备回主殿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响动,我打开院子里的灯,在参道的最后一阶上发现了这封信,里面装的东西,就是现在放在桌上的稿纸。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上面的收信人和落款全是空白,毫无头绪地回答道,

“是什么残缺的笔记吧。”

“信封上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什么也没有写,是一个空白的信封。”

“这样的话,那可不好办啊,稿纸的状态实在是太糟糕了。”

爸爸拿起桌上的稿纸,瞥过一眼后又重放回桌上,扶着额头,苦着脸抱怨,“茜总是好奇心这么强……真是为难人……”

“……可是,我总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好啦好啦,既然是茜的请求,那爸爸一定会尽力的,茜就安心吧。”

“嗯……知道了。”

我点点头,把信封放到一边,端过味增汤。

脑海不由自主地想着。

这张稿纸,到底会是什么呢?

 

清凉的水柱从水龙头喷出,将碟子上的泡沫冲刷干净,因为角度的关系,水槽里高高地溅起一串水珠,在围裙上留下印子。我把海绵放回架子,稍稍拧紧了水龙头一些。

今天一天什么事都没有做好。

我低头,发现袖口已经被水浸透,因为手一直泡在水里的缘故,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打湿的衣料黏在皮肤上,不由得让我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仿佛是有什么湿漉漉的虫子附在手腕上一样。这样的想法出现脑海里,几乎是立刻就成了对自己无能的厌恶,怎么也赶不出去。

是了,无能。

平时的话,我一定不会这样的,打扫也好,洗碗也好,一定不会这么笨手笨脚的。我应该要做好才对。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的话,那我——

“茜!”

爸爸的声音从主殿里传来,听起来很激动,

“快,你过来看一看这个!”

是有什么发现了吗?

我急忙关好水,顾不上注意自己的表情,向厨房外走去。

爸爸正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信封,眼神里透露出曾经鉴定古物时才会有的狂热。听到我的脚步声,爸爸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信封上移开,向我挥挥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

刚一落座,爸爸就开口道,

“御野良的人偶,茜是知道的吧。”

“嗯,听过这个传说。”

我一直对这样的传说抱有怀疑态度。从科学上来说,哪怕是现在,人们也不能制作出与人无异的人偶。用“灵”来解释这样的事情,在我看来,是人们用以圆谎的手段。

“那不是传说,那是真实的事情。”爸爸的语气很平静。

“爸爸,不要开这种玩笑啦……”

我感到一阵恶寒,冷汗打湿了后背,僵硬地微笑道。

“我见到过人偶,茜。这不是开玩笑,我曾经见到过人偶,还和他交谈过。”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不自然,爸爸又重新把目光放回信封上,拿着信封的手,蓦地有些发抖。

“爸爸怎么确定自己见到的是人偶呢……”

我确信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那样的事情,不是真的……可是,为什么会觉得不安呢……

“茜……”

额头突然被戳了一下。

“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事实无法否认的。”

爸爸收回手指,叹口气,继续说道,“当时,他向我提出请求,希望从我这里购买一张江户时代的符纸,说是要拿来做重要的事情。因为是来历不明的人,我犹豫了很久,大概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吧,他揭开了左手的绷带。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没有一丁点血肉的小臂突兀地与肘关节连接在一起,就像是一个人类的手臂经受过地狱的业火灼烧一样,但被烧焦的不是人类的骨骼,而是木杆。”

“……”

人偶是真的。“灵”也是真的。

一直以来的认知被打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最后决定把符纸送给他,他收下符纸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是我相信,既然他能够从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现在的他,一定也还活着吧。”

爸爸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那、爸爸,这封信……”

嗓子突然有些发干。我艰难地从先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口道,“是与人偶有关吗?”

“……”

爸爸沉默着转身,正坐着面向我,表情严肃。

“茜现在关注的其实不是这封信,对吗?”

“没有——”

“茜的表情出卖自己了。”

“……”我低下头。

“茜是在思考浅井的事情吧。”

怎么会?

我咬咬嘴唇。

“没有……”

“浅井这个孩子既然选择回来,一定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茜,抬起头来。”

“……”

爸爸伸出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厚实的触感隔着衣服传来。

“茜是在担心浅井。”

“……没有。”

我猛地抬头,直视爸爸的双眼,下意识地否定。

“浅井回来之后,茜一直在考虑他的事情吧。”

“我——”

“茜。别急着一直否定自己的想法。”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浅井家主主持祭典,要付出的代价是寿命。那孩子清楚这一点。”

啊。原来是这样。

我明白了自己不安的理由。

原来我的心底里,一直是相信着“灵”的存在的。正因为一直相信着,所以才会害怕。而因为害怕,所以寄希望于“灵”不存在。

我害怕“灵”真实存在着,害怕恂要为此付出自己的寿命。要恂失去什么的事,绝对不行。

这样子想着。内心仿佛有什么决堤了一般。

“我,我只是……”

恂为什么要回来,明明可以一个人在东京好好生活下去的……为什么、为什么……

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我用力地擦着眼角,努力想要自己停下哭泣。

如果恂可以一个人好好地生活的话,见不到恂也没关系,听不到恂的消息也没关系,哪怕以后忘记恂也没关系——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

爸爸松开我的肩膀,拍了拍我的头。

“真是个笨蛋女儿啊。”

我听到一声叹息。

“因为浅井家的小家伙珍视着这个地方,珍视着在这个地方生活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叫片桐茜的笨蛋朋友生活在这里,所以他才会回来啊。”

“……”

“茜,不要太忽视自己了,好吗?”

 

 

说过一句那样的话之后,爸爸就一直沉默着等待着我恢复过来。

“我、我没事了……”

我擦干眼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怀抱着妄想,我才能继续走下去——爸爸也是想这样安慰我吧。

“这封信是澳城雄二郎先生的日记残页。”

爸爸拿起桌上的信封,手指轻轻拂过信封的正面,苦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