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簌……”

扫帚与石阶摩擦,发出规律的声音,树叶在扫帚的带动下,落到参道两旁,盖在泥土上。

神社前的参道只有不长的一段,平日里,打扫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今天的打扫,比起平时要格外的慢。

我抬头向前看去,参道的转弯处空无一人,感到一丝意义不明的遗憾时,内心却松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的夕阳,透过枝杈和树叶,把阳光破碎地洒在参道上,在大片的阴影里散乱成一个个光斑。不时有微风拂过树梢,斑驳的光影轻巧地晃动着。

记忆中,恂总会坐在这个转角,安静的等着我打扫完参道——恂知道神社的传统:参道只能由巫女的继承人来清扫。在夏天,我满头大汗的时候,恂总会递给我一罐清凉的麦茶。那个时候恂对我说过的话,两人一起欢笑着做过的事,都已经模糊,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回忆。但我永远也没办法忘记,恂牵着我的手时,那股透过肌肤,沁入手心的温暖。

那是我一直想要再次感受到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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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疲倦的身体,慢慢穿过走廊,打开门,走到客厅,把自己抛在沙发上。

在澳城家毫无收获之后,我回到宅子,继续先前耽搁的整理工作。原本两人一起都会显得吃力的工作,在一番努力之下,非常勉强地宣告完成。如此使用体力的结果就是,现在我几乎没有力气走上楼去叫醒柳。

相比于抱怨疲劳,更让人担心的是柳的事情。

即使是相隔这么多年的今天,镇民们对人偶的接受度依然值得仔细考虑,在祭典未完成之前,暴露柳的存在与身份,无疑会使柳和澳城家都陷入难以处理的舆论漩涡之中。

稍稍坐正身子,我拿起茶几上摆放的麦茶一饮而尽。麦茶流过喉咙,带来的清凉渗入全身,顿时缓解了一天的疲惫。然而,我内心的沉重却愈发明显起来,柳的身世仍然未知,可调查资料的缺失造成了一个难以破解的困境。柳一旦出现在外界,所带来的结果绝对是无法预估的——她与纱月容貌的相似,意味着曾经常常与浅井家来往的人们一定会产生怀疑,而孑然一身的我,又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来隐瞒柳的身份呢?

我叹口气,挣扎着起身,向楼梯走去。

只要可以撑过这段时间,就可以解决现在的问题吧。

我拍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打着气,强迫自己把对柳的担心抛至脑后,无论未来如何,现在我不可能对这样的柳坐视不理。

现在,先叫醒柳,去准备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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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扫完参道的时候,夕阳已经全部没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光顾着想恂的事情,完全忘记了手里的工作。我做事还是这么不可靠。如果恂知道的话,会笑话我吧。

“茜,快点哦,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我提着扫帚,穿过庭院,把扫帚放回工具房,回应着爸爸的催促,然后沿着走廊走到神社另一端的水龙头旁。稍稍用力拧开龙头,来自山后井中的清冽泉水喷涌而出,因为走神时没有掌握好姿势,被扫帚的木柄摩擦得有些发红的手心顿时舒适许多。

恂现在在做什么呢?和绘子一起准备晚饭吗?

我感受着泉水的清凉,目光停留在铮亮的水龙头上,不由想着。

今天恂没有来找我。

明明宅子里乱成一团糟,一个人肯定没有办法整理好,恂还是没有来找我。是因为绘子去帮忙了吗?是那样的话,恂应该会轻松不少——可是、可是,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只是帮忙整理的话,我明明一直要比绘子更擅长的,是我的话,明明可以帮更多忙的。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内心的想法像杂草一样蔓延,我急忙摇摇头,想把这些想法从脑袋里赶出去。恂住在绘子家,会叫上绘子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非要跑到神社来找我会显得很奇怪吧。

对。是这样的。

我真是奇怪。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难过呢……

我用力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一旁的毛巾擦干手,深吸一口气,不去想恂和绘子的事情,整理好打扫时弄乱的衣襟,准备回到本殿。一直让爸爸等着我可不行。

“簌——”

院子里突然传来响动,似乎是有什么从草丛里穿了过去。

大概是松鼠吧。

我环视一周,一无所获。今夜没有月光,厚实的云层遮挡住月亮,院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出于好奇心,我回到走廊,打开灯柱里换装的电灯。借着暖黄的灯光,参道的最后一阶上,一个信封进入了我的视线。

“茜,还没好吗?”

“啊、啊,那个,爸爸,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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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还没有睡够的柳叫醒,我拉着不情不愿的柳走到楼下。

推着柳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之后,我走进厨房,围上围裙。

“柳还想睡觉!”

“……”

“主人这个大坏蛋,哼!”

“……”

“柳不理主人了!”

……

柳怀里抱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小熊娃娃,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坐在沙发上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冲我一个劲儿的抱怨着。

起床气真是不小啊。

我熟练地处理着已经腌制好的鸡胸肉,默不作声地听着柳的抱怨。

过一会儿就好了吧。

虽然知道人偶不吃东西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不给柳准备的话,心里果然还是会觉得在意。我稍微提高油温,把处理好的鸡胸肉丢进锅里,开始切味增汤需要的葱花。味增汤的香气随着水的轻微沸腾,慢慢地传了出来。

“……”

柳应该已经闻到了吧。

“唔、唔……嗯……”

果然还是食物才能安抚正有起床气的孩子呐。

我揭开锅盖,抓起葱花洒进锅里,迅速关上燃气灶,拿起长汤勺开始搅拌。像现在这样,把味增煮沸之后再加入葱花,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澳城从前总会和我说这样煮好的味增汤会带上一丝涩味,但是我却一直舍不得改掉这个习惯。

非要解释的话——

毕竟这是我和过去联系的唯一方法了。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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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我最后端出一碟事先在超市买好的豆大福,放到柳的身前,摆出一个笑容,说道,“招待简陋,请柳小姐屈尊慢用!”

“呐,那、那个,主人也一起来吃吧……”柳已经从起床气里恢复过来,她偷偷观察着我的表情,面对我的故作客套,怯生生地小声说道,“主人不吃的话,柳、柳也不想吃。”

弄巧成拙了。

那就好好说话吧。

“……嗯,好啊,我们一起吃吧!”

我拉出椅子,坐到柳的左侧,微笑着说道。

“嗯!”

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重重地对我点头。不知为何,柳悄悄地伸出左手抓住了我的衣角。虽然想说些什么,不过看到她认真吃饭的模样,我还是选择了沉默。

可惜这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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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等到我洗完碟子——

“那个,柳……我可是要去洗澡哦……”

“……”

“柳,可以放开我吗?”

“……”

“不、不要这么看着我啊,柳是女孩子,女孩子不可以和男生一起洗澡——”

“……”

“别、别哭呀,真的不可以,听话好吗,柳?”

“主人不要柳了……”

“……只、只有这一次哦——”

“主人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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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柳,回你的房间睡觉好不好?”

“不要!”

“……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

“……真的?”

“绝、对、不、要!”

“仅、仅此一次哦……”

“嗯!!”

虽然嘴上应和着,但柳的笑容里丝毫没有接受的意思。

“……”

我被柳拉进房间。

心智慢慢成熟的话,就不会了吧。

脑海里冒出这样的想法。